脚盆国。
东都。
作为这个国家最顶尖、也最古老的学府,东都帝国大学的校园内,处处透着严谨的秩序感。
古木参天,建筑厚重,穿着统一制服的学生们步履匆匆,低声交谈也保持着某种刻板的礼节。
校园西北角,一栋相对独立的研究所内。
顶层的个人实验室宽敞明亮,巨大的落地窗外,几株晚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在午后的阳光下如同柔软的云霞。
叶初见却无心欣赏这樱吹雪的美景。
她穿着洁白的实验服,戴着无尘手套,正全神贯注地操作着精密仪器,分析着一组复杂的基因序列数据。
年仅二十岁的她,却已是东都大学生物基因工程领域备受瞩目的天才研究员,师从学界泰斗,参与着数项高度机密的前沿课题。
她美丽、清冷、专注,如同一株生长在无菌室里的雪莲花,隔绝了外界大部分纷扰。
突然,实验服内侧口袋里的私人加密通讯器,发出了一阵轻微震动。
叶初见的动作骤然停顿,秀气的眉毛微微蹙起。
这是只有最紧急的家族联络才会使用的频率。
父亲叶谨言曾再三叮嘱,非生死攸关之事,绝不可动用此通道。
一丝莫名的不安掠过心头。
她迅速停下手中工作,关闭了实验室的监控和录音设备,走到隔音的休息区,锁好门,这才取出那枚通讯器。
激活,解码。
一段简短的文字信息,伴随着几张模糊却极具冲击力的照片,映入她的眼帘。
文字冰冷而残酷,直接陈述事实:
“家主和少主,已于年初被长房叶天(刘洵)以叛国通敌罪证公开处决。叶家二房一系彻底覆灭,相关势力已被连根拔起。行动由叶开山授权,刘洵执行,护龙阁与特情部联合收尾。家族令:蛰伏,勿归,勿动。”
而照片记录着叶谨言父子被处刑的场景。
“轰——!”
仿佛有一道惊雷在叶初见脑海中炸开!
她娇躯猛地一晃,眼前瞬间发黑,不得不伸手扶住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站稳。
父亲……死了?哥哥……也死了?被叶天……那个从小就被人掳走的长孙杀了?
以叛国通敌的罪名?公开处决?
不!不可能!父亲虽然一直对家主之位有想法,与脚盆国那边也有些生意往来,但怎么会是叛国通敌?
这一定是陷害!是叶开山那个老东西偏心,是叶天为了铲除异己、独霸叶家编造的罪名!
巨大的悲痛和难以置信,瞬间淹没了她。
实验室恒温恒湿,她却感到刺骨的冰寒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精心保养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
她不是不知道家族内部的争斗,父亲也隐隐向她透露过一些,但她从未想过会是这样的结局!
“叶天……刘洵……”她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每一个音节都浸透了血泪与毒火。
那个她只在家族资料里见过照片,从未谋面的“堂兄”,此刻成了她不死不休的仇敌!
“蛰伏?勿归?勿动?”叶初见看着信息最后的“家族令”,惨然一笑,笑容里充满了绝望与讥讽。
父亲和哥哥都没了,二房一系土崩瓦解,所谓的“家族令”来自谁?
父亲残留的手下?还是那些见风使舵的墙头草?让她像老鼠一样躲在这里,苟且偷生?
不!绝不!
她叶初见,从来不是任人宰割的弱女子!她是叶谨言的女儿,叶怀的妹妹!是脚盆国顶级学府的天之骄女!这个仇,她一定要报!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叶初见擦干不知不觉流下的泪水,眼中只剩下冰冷刺骨的恨意与决绝。
她迅速销毁了通讯器内的信息,清理掉所有可能暴露的情绪痕迹。
然后,她拿出另一部看似普通的智能手机,快速输入了一串复杂的号码。
电话很快被接通,那头传来一个低沉而恭敬的男声,用的是流利的脚盆语:“莫西莫西,这里是井口物产社长办公室。叶小姐,很高兴接到您的来电。”
“井口叔叔,”叶初见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冷。
“我需要立刻见社长,有极其重要的事情。”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似乎对叶初见直接要求见社长且语气如此凝重感到些许意外,但很快回应:“嗨!明白。社长正在府邸,我立刻为您安排。请您一小时后,于老地方见面。”
“一小时后,我会准时到。”叶初见说完,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井口家族,脚盆国最古老、最有权势的财阀之一,触角延伸至政商各界,甚至在超凡领域也拥有深不可测的力量。
她父亲叶谨言生前最重要的“合作伙伴”之一。
她在东都留学期间,井口家族的当代社长井口雄一郎对她“关爱有加”,不仅在她的学业和研究上提供了巨大支持,在生活中也处处关照,甚至默许她参与一些边缘性的核心项目接触。
井口雄一郎曾慈祥地表示,这是对她父亲友谊的回馈,也是对她才华的欣赏。
叶初见曾经感激,也隐约觉得这份“呵护”有些过于厚重。
但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井口家族拥有强大的力量,拥有渗透入大夏的渠道,更有足够的理由——如果父亲真是与他们合作,那么父亲的死,也意味着他们在大夏的一个重要棋子被拔除,他们不会无动于衷!
她要借助井口家族的力量,查清真相,为父兄报仇!哪怕与虎谋皮,哪怕付出任何代价!
一小时后,东都远郊,一处戒备森严的古典和风庄园。
叶初见在身穿黑色和服的管家引导下,穿过重重回廊,来到了庄园深处一间极其静谧的和室。
和室中央,跪坐着一位穿着深灰色和服、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者。
他看起来约莫七八十岁,但精神矍铄,眼神平和深邃,正专注地摆弄着面前的茶具,行云流水地进行着茶道仪式。
正是井口家族的当代家主,井口雄一郎。
“社长。”叶初见在门口深深鞠躬,用的是最敬重的礼节,声音却微微发颤,无法完全掩饰内心的激荡。
“哦,是初见啊,进来坐吧。”井口雄一郎抬起头,露出和煦的笑容,仿佛一位慈祥的长辈看着喜爱的晚辈。
“听说你急着要见我?是研究遇到难题了,还是生活上有什么不习惯?”
他示意叶初见在对面的蒲团上坐下,亲手将一盏碧绿清香的茶推到她面前。
叶初见没有碰那杯茶。她抬起头,直视着井口雄一郎的眼睛,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深处,似乎永远笼罩着一层让人看不透的雾。
“社长,”叶初见的指甲再次掐入手心,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我刚刚接到家族密报。我父亲叶谨言,兄长叶怀,在大夏上京,被叶家家主叶开山及其嫡孙叶天(刘洵),以叛国通敌的罪名,公开处决了。”
她紧紧盯着井口雄一郎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井口雄一郎脸上那和煦的笑容,缓缓地消失了。
他放下手中的茶杯,沉默了片刻,房间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他没有表现出震惊或愤怒,而是一种深沉的凝重。
“消息……确认了吗?”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沉重的叹息。
“家族密令,附有照片。”叶初见将几张打印出来的照片放在榻榻米上,推到对方面前。
井口雄一郎拿起照片,仔细看了看,然后轻轻放下,闭上了眼睛。
良久,他才缓缓睁开,眼中那层温和的雾气似乎散去了些,露出了底下深沉的寒光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谨言君……还有怀君……可惜了。”他摇了摇头,语气充满了遗憾。
“他们是优秀的合作者,也是……值得信赖的朋友。没想到,叶开山和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孙子,下手如此狠辣果决。”
他看向叶初见,目光变得锐利而直接:“初见,我知道你现在很痛苦,很愤怒。但请节哀。更重要的是,你要明白,你父亲和兄长所做的一切,并非为了私利,而是为了一个更伟大的愿景,一个足以改变我们脚下这片土地格局的宏伟计划。他们的牺牲,是悲壮的,但绝不会没有价值。”
叶初见的心猛地一沉。井口雄一郎的反应,与其说是震惊痛惜,不如说是一种计划受挫的遗憾。
他果然早就知道!甚至可能知道得比她还多!
“社长,”叶初见压下心中的寒意,语气变得更加坚定。
“请您告诉我真相!我父亲到底在为什么计划效力?他的死,是不是因为计划暴露?那个叶天……刘洵,他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能这么快扳倒我父亲?”
井口雄一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条斯理地再次为自己斟了一杯茶,缓缓饮下。
放下茶杯,他才重新看向叶初见,那目光仿佛能穿透她的灵魂。
“初见,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有些事,原本想过些年,等你更成熟、为家族做出更多贡献时再告诉你。但现在……”他顿了顿,“谨言君出事,有些责任和使命,或许需要你来继承了。”
“叶天,或者说刘洵,此人极为危险,且神秘。”井口雄一郎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深邃。
“他回归叶家时间虽短,却以雷霆手段整合资源,修复江城龙脉节点,破坏了我们在大夏西南的重要布局‘柳生之桩’,更在玄天宗大典上锋芒毕露,连败数名高手,疑似身负上古传承。你父亲和兄长的行动,很可能就是被他识破并摧毁的。”
“至于那个计划……”井口雄一郎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
“它关乎国运,关乎未来资源的重新分配。你父亲是其中重要的一环。他的死,是损失,但并非终结。这个计划,仍在推进,而且需要新的血液加入。”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叶初见放在膝盖上的手,触感冰凉。
“孩子,仇恨是强大的动力,但不要被它吞噬。将你的悲伤和愤怒,转化为力量。继承你父亲的遗志,完成他未竟的事业,这才是对他最好的告慰。”井口雄一郎的语气充满了慈爱与期待,但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冰冷的算计。
“井口家族,会是你最坚实的后盾。我们会帮助你查清一切,为你父亲报仇,也会引导你,走向更广阔的未来。”
叶初见感受着手背上那冰冷的触感,听着这番看似关怀备至的话语,心中寒意更甚。
她明白了,自己从踏入脚盆国、接受井口家族“呵护”开始,或许就早已在别人的棋盘之上。
父亲是棋子,哥哥是棋子,她……也是棋子,甚至可能是更重要的棋子。
但此刻,她别无选择。
她缓缓抽回手,再次深深鞠躬,额头几乎触及榻榻米:“社长,我明白了。请您……帮我!我要知道关于叶天(刘洵)的一切!我要他血债血偿!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继承父亲的遗志!”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异常艰涩,却异常坚定。
井口雄一郎的脸上,重新露出了那种和煦的微笑。
“很好,初见。你能这样想,你父亲在天之灵,也会欣慰的。”他拍了拍手,和室的门无声滑开,一名身穿黑色西装的精干男子躬身等候。
“带初见小姐去‘暗鸦’情报部,调阅所有关于‘叶天’、‘刘洵’、‘江城龙脉’、‘玄天宗大典’以及……‘翠屏山’的加密档案。从今天起,初见小姐拥有特级权限。”井口雄一郎吩咐道,然后看向叶初见。
“孩子,先去了解你的敌人,然后,我们再谈下一步。记住,耐心,是猎手最重要的品质。”
“嗨!多谢社长!”叶初见用力点头,眼中燃烧着冰冷的火焰。
她站起身,跟着黑衣男子走出和室。
身后,井口雄一郎独自跪坐在茶室中,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变得深沉而莫测。
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叶谨言……可惜了,我的好儿子。”他低声自语。
“不过,你的女儿,似乎更有趣,也……更有潜力。仇恨,是最好的催化剂。”
“大夏的龙脉……‘绝灵之网’……还有那些古老的秘密……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