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北的秋天来得急，一场夜雨过后，风里就带上了扎人的凉意。

    江川早上六点半打开维修店卷帘门时，金属摩擦的声惊飞了屋檐下的麻雀，几片枯黄的梧桐叶打着旋儿落在刚扫过的水泥地上。

    张师傅已经到了，正蹲在门口擦那台用了十几年的台钻。

    老头戴着老花镜，动作慢，但手里的抹布擦得仔细，金属底座上的油污被一点点蹭掉，露出底下暗沉的铁色。

    早啊，小川。张师傅抬头，镜片反射着灰蒙蒙的天光。

    江川应了一声，把帆布包扔在墙角的旧木桌上，里面是给张师傅带的早饭——两个红糖馒头，用塑料袋裹了三层，现在还温乎。

    王婶说你爱吃甜的。

    张师傅接过馒头，咧开嘴笑，露出半截假牙：还是你心细。

    他掰了块馒头塞进嘴里，甜香混着面味在清晨的空气里散开，你爸今天怎么样？

    好多了，江川弯腰检查货架上的零件盒，声音闷闷的，药换了缓释片，血压降下来了。

    他没说昨天晚上父亲又咳嗽了半宿，也没说自己凌晨三点才合眼——得把前天接的那台洗衣机修好，王大爷催了好几次。

    店里很快响起叮叮当当的声音。

    张师傅修一辆永久牌自行车的飞轮，江川则摆弄着那台半自动洗衣机。

    零件在铁盆里摆得整整齐齐，螺丝刀在他手里转了个圈，精准地拧下控制面板上的螺丝。

    阳光透过塑料布棚顶的破洞漏下来，在他手背上投下一小块光斑，随着风晃动。

    九点多的时候，王婶端着个豁了口的搪瓷盆过来，盆里是半盆刚炸好的萝卜丸子，油星子还在滋滋响。

    小川，张师傅，尝尝婶新炸的丸子。她嗓门大，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昨天你爸去医院没事吧？我家那口子说高血压可得当心，别累着。

    没事，谢谢王婶。

    江川停下手里的活，接过丸子，用塑料袋垫着拿了一个塞进嘴里，萝卜的清爽混着油炸的香，烫得他舌头直缩。

    王婶的目光扫过街道对面，突然了一声：那啥时候新开的店？

    江川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街对面，以前摆水果摊的空地上，支起了个蓝色的帆布棚，比他这个棚子新多了，边角还没起毛。

    棚子底下立着个红底黄字的喷绘招牌，用两根竹竿架着，被风吹得哗啦响。

    上面小李快修四个大字旁边，画着手机和家电的简笔画，下面一行小字：低价高效，立等可取。

    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的年轻男人正站在招牌下贴价目表，动作麻利。

    看起来二十出头，头发染成了浅棕色，牛仔裤膝盖处故意剪了两个洞，脚上是双白色运动鞋，鞋边刷得锃亮，和铁北这地方格格不入。

    昨天还没见呢，张师傅也凑过来看，眯着眼睛，现在的年轻人，动作倒快。

    江川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个叫小李的男人从一辆银色面包车上搬下几个纸箱，里面不知道装着什么。

    风把男人的笑声送过来，挺张扬的，和铁北人说话时那种带着煤烟味的沙哑完全不同。

    王婶撇撇嘴：抢生意来了这是。她把搪瓷盆往桌上一放，小川你可得当心，现在这些年轻人鬼点子多。

    江川应了一声，低头继续拆洗衣机的定时器，金属零件在他手里转了个方向，露出里面磨损的齿轮。

    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上个月房租刚涨了五十，父亲的降压药一盒28块，张师傅的工资每月1500，店里每天的流水得至少150才能保本。

    中午生意不多，就修了两辆自行车，补胎换刹车线，赚了35块。

    江川坐在小马扎上算账，蓝色硬壳笔记本翻开着，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最近的收支：

    换锁芯15元，修电水壶20元，补胎10元......字迹潦草但整齐，每个数字后面都画着小勾，代表钱已收讫。

    叮铃——门口的旧自行车铃响了，是住在隔壁楼的赵小伟，高二学生，背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

    川哥，能贴膜不？我手机屏碎了个角。男孩把手机递过来，屏幕左上角果然有个蛛网似的裂痕。

    江川皱眉：我这不贴膜。他的工具箱里只有扳手螺丝刀万用表，连张手机膜都没有。

    以前也有人来问过，他嫌麻烦，利润薄还费时间，不如修辆自行车来得实在。

    赵小伟有点失望，那修台灯呢？就是开关坏了，按不动。

    能修，江川接过台灯，是那种最普通的塑料底座台灯，开关处的塑料已经裂开了，换个开关，20块。

    20？赵小伟眼睛瞪圆了，对面小李快修才15，还送个手机支架。

    他指了指街对面，刚才我同学在那儿贴膜，钢化膜才10块，比学校门口便宜5块呢。

    江川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换个开关成本5块，收20块赚15，这已经是行价。

    他抬头看向对面，小李快修的棚子下果然坐了两个人，都在低头看手机，旁边的小桌上摆着一摞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各种颜色的手机支架，上面印着卡通图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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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浅棕色头发的小李正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个喷雾瓶给一个女生的手机消毒，脸上挂着笑，看起来很会说话。

    那你去对面吧。江川把台灯递回去，声音没什么起伏。

    赵小伟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台灯：哦......那川哥我去看看啊。

    他跑着过马路时，江川看到他书包上挂着个黄色的手机支架，和小李快修桌上摆的一模一样。

    风又吹过来，带着对面飘来的流行歌曲声，还有一股廉价香水的味道。

    江川低头看着自己磨得发亮的牛仔裤膝盖，那里有个补丁，是林暮去年缝的，针脚歪歪扭扭，但很结实。

    下午三点多，来了个穿碎花裙的女人，抱着台电风扇，说是摇头功能坏了。

    江川拆开外壳检查，是齿轮卡住了，上点油就能好。25块。他报了价。

    女人皱起眉：这么贵？对面说修风扇才20。

    我这换的是进口润滑油，能用两年。

    江川指了指桌上那个绿色的小瓶子，标签已经磨没了，是他托人从市里捎来的，比普通机油贵三倍，但润滑效果好。

    可人家便宜啊......女人抱着风扇犹豫着，眼睛瞟向街对面，还送个手机支架......

    江川没再说话，把拆开的扇叶装回去，螺丝拧得均匀，每个都拧了三圈半——这是他的习惯，不多不少，刚好固定又不会滑丝。

    不修就算了。

    女人抱着风扇走了，脚步有点犹豫，但最终还是过了马路，走进了那个蓝色的帆布棚。

    张师傅在旁边叹了口气：都是些简单活儿，换个零件上点油的事，他收那么便宜，肯定用的次品。

    老头把修好的自行车推到门口，以前钢厂没倒的时候，哪有这么做生意的？讲究的是手艺过硬，一分价钱一分货。

    江川没接话，只是把那个绿色的润滑油瓶拧紧，放回工具箱最底层。

    他知道张师傅说得对，小李快修用的零件肯定是最便宜的那种，手机膜也是网上批发的劣质货，支架成本估计一块钱都不到。

    可铁北的人，大多和他一样，手里紧巴，五块十块的差价，就能让人挪脚。

    傍晚收摊时，江川数了数今天的收入，加上上午的35，总共才82块。

    是开店以来最少的一天。

    他把钱塞进那个磨得发亮的钱包，里面只有几张零钱，最大面额是五十，还有张皱巴巴的电费单，催缴日期是明天。

    张师傅收拾好工具准备回家，走到门口又停下：小川，要不咱也降价？

    江川靠在门框上，看着街对面小李快修还亮着灯，浅棕色头发的男人正搬着箱子往面包车上放，动作轻快。

    不降。他声音很轻，但很肯定，咱修的是实在东西，不能用次品糊弄人。

    张师傅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背着手慢慢往筒子楼走，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像根被风吹弯的老树枝。

    晚上八点多，江川把店门锁好，往家走。

    路过小李快修时，他特意停下看了看。

    蓝色帆布棚已经收了，只剩下那个红底黄字的招牌还立在那儿，被风吹得晃悠。

    地上散落着几个透明塑料袋，里面是用过的手机膜包装，印着高清防爆的字样，边角已经卷了起来。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钱包，硬邦邦的，没几张票子。

    路过打印店时，橘黄色的灯光从窗户透出来，老板正趴在柜台上算账，算盘打得噼啪响。

    江川站了会儿，转身走了进去。

    打印点东西。他把一张写好的纸放在柜台上，是刚才在店里用铅笔写的：

    川暮维修店保修卡：凡在本店维修的自行车、电动车及各类家电，凭此卡享受三个月免费保修服务。

    维修项目：__________ 日期：__________ 客户签名：__________

    老板推了推眼镜：多少张？

    一百张。江川看着老板把内容输进电脑，屏幕上的宋体字规规矩矩，用最便宜的纸，a4的一半大就行。

    最便宜的是再生纸，一毛一张。老板敲着键盘，一百张十块。

    江川心里算了算，十块钱，够买三分之一盒降压药了。

    但他还是从钱包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元纸币：

    打印机嗡嗡地响起来，白色的纸张从机器里吐出来，带着淡淡的油墨味。

    江川看着纸上三个月免费保修那几个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柜台边缘的木纹，那里被无数双手摸得光滑发亮。

    回家的路上，风更冷了，吹得人耳朵疼。

    江川把打印好的保修卡折成整齐的方块，放进外套内兜，紧贴着胸口。

    纸张很薄，却像揣了块烙铁，烫得他心里发紧。

    路过废品收购站时，他看到那个浅棕色头发的小李正和收废品的老王头说话，手里拿着个旧手机，不知道在干嘛。江川脚步没停，径直走了过去。

    回到家，父亲已经睡了，呼吸比昨天平稳。

    江川坐在床边，借着台灯的光看那张保修卡，再生纸有点粗糙，印的字边缘发毛，但三个月免费保修那几个字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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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拿出铅笔，在客户签名后面画了个小小的简笔画——是辆自行车，车轮圆滚滚的，车把上挂着个小铃铛，像林暮以前画过的那样。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起来，是林暮打来的。

    江川拿起手机走到楼道，风从窗户灌进来，带着煤烟和尘土的味道。

    你今天店里生意怎么样？我下午给你打电话没人接。

    江川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远处工厂区的塔吊像个巨大的铁骨架，在夜色里沉默地立着。

    还行，他顿了顿，补充道，对面新开了家维修店。

    啊？那会影响我们店生意吗？林暮的声音立刻紧张起来，他们......他们便宜吗？

    嗯，比我这便宜。江川踢了踢脚下的石子，石子滚进楼道角落的垃圾堆，发出轻微的声响，我做了保修卡，以后修的东西保三个月。

    保修？林暮的声音有点茫然，有用吗？

    不知道，江川笑了笑，声音很轻，试试吧。

    他能想象出林暮现在的样子，肯定皱着眉，手指攥着衣角，你别担心，好好上课。

    哦......林暮小声应着，那你也别太累了，记得吃饭。

    知道了。江川挂了电话，站在楼道里没动。

    风把远处小李快修那边的音乐声吹了过来，是首挺吵的歌，和铁北夜晚的安静格格不入。

    他从内兜掏出一张保修卡，借着楼道昏暗的灯光看着，再生纸在手里轻轻晃动，像片倔强的叶子。

    明天早上，他要把这些保修卡放在门口最显眼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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