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藤市的十月,阳光已经有了暖意。
林暮背着帆布包站在美术学院的画室楼下,手心有点出汗。
帆布包带子磨得肩膀生疼,里面装着他的得力速写本——封面是灰蓝色的,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那是他从铁北带来的,里面画满了生锈的管道、筒子楼的窗户,还有江川蹲在维修店门口修车的背影。
画室在二楼,木质楼梯踩上去作响。
走廊里飘着松节油和颜料的味道,混合着灰尘的气息,意外地让林暮想起铁北冬天烧煤的味道,都是些让人安心的、带着生活温度的味道。
他找到203画室时,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靠窗的位置都被占了,只剩下中间靠后的一个空位。
林暮放轻脚步走过去,把帆布包放在地上,拿出画板、铅笔盒和橡皮。
铅笔盒是江川在他临走前塞给他的,铁制的,上面印着褪色的变形金刚图案,据说是江川小时候用的。
周围的同学大多在低声聊天,讨论着昨天的军训汇报表演,或者互相打听彼此的画具。
林暮低着头,假装整理画纸,耳朵却不由自主地听着周围的动静。
他的穿着很普通,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一件灰色的长袖t恤,是养父母去年给他买的,和周围那些穿着潮牌、背着专业画板包的同学比起来,像棵误闯花园的野草。
喂,你也是美术教育系的?旁边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转过头,声音很亮,我叫李薇,从南城来的。
林暮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到女生脸上带着友好的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嗯,我叫林暮,从铁北来的。他声音有点小。
铁北?李薇眨眨眼,没听过,是个小城市吧?
林暮点点头,低下头继续削铅笔。
铅笔芯很细,他削得格外小心,木屑落在画板上,像一小堆细碎的雪。
画室门口传来一阵骚动,几个男生簇拥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走在中间的男生个子很高,穿着一件印着骷髅头的黑色卫衣,脚上是一双亮白色的耐克运动鞋,鞋侧面有个红色的勾勾,林暮在铁北的体育用品店橱窗见过,标价后面跟着好几个零。
男生手里转着一支马克笔,嘴角噙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扫了一眼画室,径直走向靠窗的最后一个空位——就在林暮斜前方。
林暮的目光在那双运动鞋上停留了两秒,又迅速移开,落在自己的帆布鞋上。
鞋头有点开胶,是江川用502胶水帮他粘的,现在还能看到一圈淡淡的胶水印。
上课铃响了。
一个穿着灰色毛衣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搪瓷杯,杯壁上印着南华美术学院建校五十周年的字样,已经有些模糊。
他把杯子放在讲台上,拿起花名册:我是你们的素描基础老师,姓王。今天第一节课,我们先不上新课,把你们的速写本都拿出来,我看看基础。
教室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林暮的心猛地提了起来,手指有点发颤。
他的速写本里全是铁北的样子,那些破败的厂房、生锈的机器、江川的维修店......
和别人画的风景、人物比起来,会不会太了?
他从帆布包里掏出速写本,深蓝色的得力封面,边角被磨得发亮。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本子放在了桌面上。
王老师开始挨个检查。他走得很慢,手里拿着一支铅笔,偶尔在某个同学的本子上点一下,说几句线条太死动态不错。
林暮的心跳越来越快,手心的汗浸湿了握着橡皮的手指。
林暮?王老师走到了他的桌前。
林暮猛地抬起头,对上王老师的目光。
王老师的眼睛很亮,带着点审视,但并不严厉。
这是你的速写本?他拿起那个深蓝色的得力速写本,手指在磨损的封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林暮的声音有点发紧。
王老师翻开了速写本。
第一页是铁北的冬天,光秃秃的梧桐树,筒子楼的红砖墙,墙角堆着半人高的煤块,天空是灰蒙蒙的。
线条很细,却带着一种倔强的张力,像寒风里不肯折断的枯枝。
王老师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翻页的动作慢了下来。
后面是废弃工厂的速写,生锈的管道像巨龙的骨架盘踞在半空,破碎的玻璃窗反射着微弱的光,地上的废料堆里,有一朵黄色的野花从裂缝里钻出来,画得格外仔细,花瓣上的纹路都清晰可见。
这张不错。王老师停在了一页画着维修店的速写前。
画面上,一个穿着洗得发白校服的男生蹲在小马扎上,背对着镜头,正在修一辆自行车。
阳光从塑料布棚顶的破洞里漏下来,在他背上投下斑驳的光斑,旁边堆着几个旧轮胎和零件,铁盆里的扳手闪着冷光。
虽然看不到男生的脸,但林暮用寥寥几笔就勾勒出了那种专注的、带着点疲惫却又格外坚韧的姿态。
线条流畅,不刻意,王老师的声音里带着点赞许,最重要的是情感真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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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画的不是风景,是生活。他抬起头,看着林暮,这些都是你家乡的样子?
林暮的脸有点红,点了点头:嗯,铁北。
铁北......王老师重复了一遍,若有所思,我去过一次,很多年前了,那时候钢厂还没倒。
他合上速写本,放在林暮桌上,继续保持,不要丢了这份灵气。
林暮低下头,手指攥着衣角,心里那点紧张像被阳光晒化的雪,慢慢消融了。
他听到旁边李薇小声说:哇,王老师很少夸人的,你好厉害!
他抬起头,想对李薇笑一下,却看到斜前方那个穿耐克鞋的男生——陈思远,林暮刚才听到别人这么叫他——正转过头,目光落在他的速写本上,嘴角撇了一下,露出点不屑的表情。
男生转回去的时候,林暮听到他小声对旁边的人嘀咕了一句:什么破地方,画的跟垃圾堆似的。
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林暮的心里。
他攥了攥手指,指甲嵌进掌心,有点疼。
他想起在铁北中学,那些男生也是这样,嘲笑他的穿着,嘲笑他总是独来独往,嘲笑他画的那些的东西。
好了,王老师拍了拍手,打断了教室里的窃窃私语,速写本都看完了,整体不错。现在我们开始上课,今天先讲素描的基本构图......
林暮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王老师的话上。
王老师讲得很仔细,从透视讲到光影,手里的铅笔在黑板上画着示意图,线条干净利落。
林暮拿出新的素描纸,开始跟着画。
他的手很稳,线条画得又直又匀,这是他在铁北无数个夜晚练出来的——没有那么多画纸,他就在废报纸上、作业本背面画,铅笔芯用到只剩一点点,捏不住了就用橡皮裹着继续画。
喂,借块橡皮。旁边的李薇小声说。
林暮从铅笔盒里拿出橡皮递过去。
橡皮是普通的白色方块,上面印着两个字,已经被他用得快没棱角了。
李薇接过橡皮,看了一眼:你这橡皮用得真省。
林暮笑了笑,没说话。
他想起江川,江川用东西也很省,螺丝刀柄磨坏了,缠上几圈胶带继续用;修车的扳手掉了漆,露出里面的铁色,却依旧好用。
他们都像铁北那些生锈的机器,看着破旧,却有着不肯停下来的韧劲。
下课铃响的时候,林暮已经画完了一张静物素描。
画面上是一个苹果和一个陶罐,光影处理得不算完美,但线条很扎实。
王老师走过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结构抓得很准,光影再注意一下过渡。
林暮了一声,心里有点甜,像小时候吃到的那颗水果糖。
同学们陆续收拾东西离开。
林暮把画纸仔细叠好,放进速写本里,然后开始收拾画具。
铅笔、橡皮、美工刀,一样样放回那个变形金刚铁盒里。
林暮,一起去食堂吃饭啊?李薇背着画板包,站在门口等他。
林暮犹豫了一下,看了看窗外。
阳光很好,透过梧桐树的叶子,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不了,我想在画室再待一会儿。
好吧,那我先走了。李薇挥挥手,跑着追上了前面的同学。
画室很快空了下来,只剩下林暮一个人。
他坐在椅子上,没动,看着空荡荡的画室。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画板上,暖洋洋的。
他拿出那个得力速写本,翻开,又看到了那张画着维修店的速写。
画里的江川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林暮记得那天下午,阳光很好,江川在修一辆电动车的电瓶,手指上沾满了油污,额头上有汗珠,却一点没察觉。
林暮就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偷偷画他,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像风吹过树叶。
画什么呢?江川突然问,头也没抬。
林暮吓了一跳,差点把速写本掉在地上。
没、没什么......
江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撇了撇:又画我?
林暮的脸瞬间红透了,像被火烧过。没......
江川没再追问,低下头继续拧螺丝,只是耳朵尖有点红。
过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扔给林暮:
糖是橘子味的,很甜,甜得林暮心里发慌。
林暮的指尖轻轻拂过画纸上江川的背影,画纸有点粗糙,带着铅笔的纹路。
他想起昨天晚上给江川打电话,江川说:紧张什么,你画画不是挺好的吗?
语气还是那么硬邦邦的,却像一块石头,稳稳地落在他心里。
他合上速写本,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摩挲着,心里那点紧张慢慢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笃定——他要在这里,在青藤市,画出属于自己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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