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华市的九月,秋老虎正烈。
林暮站在军训队伍里,军绿色的作训服已经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背上,勾勒出单薄的肩胛骨。
太阳像个巨大的火球,烤得地面发烫,连空气都扭曲着往上蒸腾。
他站在第三排的末尾,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嘴唇和微微颤抖的下颌线。
腿挺直!中指贴裤缝!教官的吼声像鞭子一样抽过来,带着南方口音的普通话有点生硬,却异常有穿透力。
林暮下意识地绷直了膝盖,膝盖骨传来一阵刺痛——昨天踢正步崴了一下,没敢跟任何人说。
队伍里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旁边的赵宇偷偷动了动脚腕,低声抱怨:
妈的,这鬼天气,要人命了。
他旁边的陈思远干脆装作没听见,依旧靠着后面的人,脚跟微微抬起,明显在偷懒。
林暮没动,眼睛盯着前面同学的后颈——那里全是汗,军衣领子湿了一大片。
铁北的九月,虽然也热,但总有风,带着厂区那边吹过来的凉意,不像这里,空气黏腻得像浆糊,吸进肺里都觉得闷。
林暮!教官突然吼了一声,林暮浑身一激灵,赶紧抬头。
出列!教官指着他,脸色黝黑,额头上的汗珠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
林暮愣了一下,往前走了一步,站到队伍前面。阳光直射在脸上,刺得他眼睛生疼。
刚才在想什么?教官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魂不守舍的?
报告教官,没有。林暮小声回答,声音有点发紧。
没有?教官冷笑一声,我看你站军姿像根蔫黄瓜,踢正步顺拐三次,拉歌的时候嘴都不张——你们铁北来的兵都这么孬?
队伍里传来几声压抑的窃笑。
林暮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手指紧紧攥着裤缝,指甲掐进掌心。
他想说不是的,想说铁北的人不是孬种,想说江川一个人撑起一个家,想说川暮维修店的招牌在铁北三路亮得很,但话到嘴边,只变成了一句更低的报告教官,我会努力。
归队!教官不耐烦地挥挥手,所有人,再加十分钟!
林暮低着头走回队伍,感觉周围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
赵宇偷偷给他使了个眼色,陈思远撇了撇嘴,只有刘宇轩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低声说:没事吧?
林暮摇摇头,没说话,重新站好军姿,只是这一次,膝盖抖得更厉害了。
他想起江川,如果是江川在这里,会怎么样?
大概会瞪着教官,一句话不说,但眼神里的不服输能把人刺透。
军训的日子像个巨大的磨盘,缓慢而沉重地碾过每一天。
早上六点起床号,出操,早饭,然后是站军姿、踢正步、练队列,直到中午十二点。
下午两点又开始,一直到傍晚六点,中间只有短暂的休息时间。
晚上有时会拉歌,各连之间扯着嗓子喊,声音嘶哑,却透着股年轻人的躁动。
林暮总是最安静的那个。拉歌时他站在队伍边缘,嘴唇动得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
教官骂过他几次,后来也就懒得管了,大概觉得这个来自小地方的男生天生就带着股闷劲儿,拧不过来。
晚上九点,训练终于结束。
林暮拖着灌了铅一样的腿回到宿舍,军靴里全是汗,脱下来时发出的一声,像拔掉了瓶塞。
赵宇和陈思远已经瘫在床上,一个刷着手机,一个戴着耳机打游戏,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
刘宇轩正在洗衣服,看到林暮回来,笑着说:今天拉歌你终于开口了啊。
林暮了一声,走到自己桌子前坐下,从背包里拿出那个旧手机。
屏幕有点裂了,是江川用旧的那个,边角磨得发亮。
他按下电源键,屏幕亮起,显示着时间:晚上9点15分。
又给你那个朋友打电话?赵宇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挑了挑眉,天天打,比跟你爹妈还勤。
林暮没说话,拿着手机走到走廊尽头的楼梯间。
那里信号好一点,也安静。
楼梯间的窗户开着,晚风吹进来,带着点凉意,吹动了他额前的碎发。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按下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铁北的区号,然后是一串数字,他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了起来,背景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像是金属碰撞。
江川的声音有点沙哑,带着点刚睡醒的迷糊,又像是累极了。
江川。林暮的声音立刻放软了,紧绷了一天的肩膀也垮了下来,你睡了吗?
没,刚修完个洗衣机。江川那边传来拖动东西的声音,今天怎么样?
还行。林暮小声说,就是有点累。站军姿站了好久,腿都麻了。
活该。江川的语气还是那么冲,但林暮听出了点关心,谁让你平时不锻炼。
不是有锻炼吗?林暮有点委屈,在店里帮你递工具,跑来跑去的。
那叫锻炼?江川嗤笑一声,下次回来我带你去厂区跑圈,让你知道什么叫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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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暮忍不住笑了笑,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走廊的灯是声控的,突然灭了,周围陷入一片黑暗。
他赶紧跺了跺脚,灯地亮了,昏黄的光打在他脸上,映出眼底的笑意。
今天学踢正步了,林暮继续说,声音轻快了些,我总是顺拐,教官骂我了。
我们连还有拉歌,特别吵,他们都扯着嗓子喊,我......
你没喊?江川打断他,语气肯定。
林暮有点不好意思,我不太会。
有什么不会的,瞎喊呗。
江川那边传来倒水的声音,我爸今天吃了小半碗小米粥,就着咸菜,还啃了半个馒头。王婶说他精神头还行,下午还让她扶着坐了会儿。
林暮的心沉了沉:还是吃那么少吗?
老样子。江川的声音低了些,医生说慢慢来,急不得。
沉默在电话两端蔓延。
林暮能听到江川喝水的声音,咕咚咕咚,很响。
他想象着江川现在的样子——大概刚忙完店里的活,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拿着个搪瓷缸子,里面是晾好的白开水。维修店的灯应该还亮着,红底白字的招牌在夜色里有点模糊,门口可能还放着几辆待修的自行车。
店里忙吗?林暮轻声问。
还行。江川说,今天修了三辆自行车,两个风扇,还有个洗衣机。赚了一百二。
林暮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墙壁上的裂缝:够花吗?
废话。江川的语气有点不耐烦,不够我不会多修几个?对了,钱够不够?不够我给你打过去。
够,还有剩。林暮赶紧说,你别老打钱,留着给叔叔买药。
知道。江川顿了顿,军训还有多久?
十五天,才刚开始。林暮叹了口气,每天都要穿那个军装,好硬,磨得脖子疼。
忍着。江川的声音硬邦邦的,别人能穿你不能穿?
不是不能穿......林暮小声嘟囔,就是不舒服。
不舒服也得穿。江川说,就当磨练意志了。对了,你们宿舍那几个人怎么样?没欺负你吧?
没有。林暮赶紧说,他们都挺好的。有个叫刘宇轩的,挺热心的,今天还帮我拿水了。
那就行。江川那边传来一阵狗叫声,很凶,行了,差不多了,你赶紧回去睡觉,明天还得早起。
林暮心里一紧:这么快?才说了几分钟。
几分钟?江川嗤笑,都快二十分钟了,电话费不要钱?
林暮看了眼手机屏幕,确实,通话时间显示17分钟。
他有点舍不得挂,但知道江川可能真的累了,或者店里还有事。
那......你也早点睡。林暮小声说,别修太晚了。
知道了。江川的声音软了点,军训晒,记得多喝水。要是中暑了就跟教官说,别硬撑。
林暮点点头,眼睛有点发热,江川,我......
挂了。江川打断他,明天再打。
电话被匆匆挂断,传来的忙音。
林暮握着手机,站在原地没动。
走廊的灯又灭了,他没再跺脚,任由自己沉浸在黑暗里。
晚风吹进来,带着南华市特有的潮湿气息,他却好像闻到了铁北的味道——煤烟味,尘土味,还有江川身上淡淡的机油味。
他回到宿舍时,赵宇和陈思远已经睡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刘宇轩还在看书,看到林暮回来,压低声音问:打完了?
林暮点点头,走到自己床边坐下,脱掉军靴,脚底板传来一阵刺痛,他倒吸一口凉气。
军训是挺累的,刘宇轩合上书,我高中军训的时候也差点中暑。对了,明天要检查内务,你的被子叠了吗?
林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被子,还是一团糟。
他在铁北从来没叠过被子,都是早上起来随便一扯。
我帮你吧。刘宇轩笑着说,走过来拿起林暮的被子,我们教官教过豆腐块的叠法,我给你示范一遍。
林暮看着刘宇轩熟练地叠着被子,手指灵活地捏着被角,心里有点暖。
他拿出那个蓝色硬壳笔记本,翻开,借着台灯的光,在上面画了个小小的手机,旁边写着:9月10日,军训第三天,江川说爸爸吃了半个馒头。
接下来的日子,每天晚上九点多,林暮都会准时出现在楼梯间,给江川打电话。
有时是五分钟,有时是二十分钟,但大多时候都在十五分钟左右,像个不成文的约定。
他会告诉江川踢正步终于不顺拐了,拉歌时被教官逼着喊了两句,嗓子哑了好几天;会说食堂的饭菜不好吃,没有铁北的馒头实在;会说看到美术系的学长学姐在写生,画得真好,他也想赶紧开始上课。
江川则会告诉他,今天修了几辆自行车,换了多少个刹车线,赚了多少钱;会说王婶今天做了红烧肉,给江父送了点,他也跟着蹭了两口;会说铁北降温了,让他记得把厚衣服找出来。
今天店里来了个修电动车的,换了个电瓶,赚了八十。
我们今天练匍匐前进,衣服都磨破了,膝盖也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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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婶说我爸今天看了会儿电视,天气预报。
赵宇他们在讨论周末去市中心玩,说有个画展。
我爸今天只喝了粥,馒头没吃。
画展要门票,好像挺贵的,我就不去了。
钱够不够?我给你打过去点。
够,真的够。
电话里的声音,成了林暮在陌生城市里唯一的慰藉。
每天训练完,累得像条狗,只要听到江川的声音,他就觉得又能撑下去了。
那个旧诺基亚,被他小心地放在枕头底下,充一次电能用三天,但他每天晚上都会充上电,生怕第二天早上起来没电,错过了江川可能会打来的电话——虽然江川很少主动打给他,说。
第九天晚上,林暮打电话时,江川的声音有点不对劲。
江川?你怎么了?声音有点哑。林暮紧张地问。
没事,江川的声音带着点疲惫,今天活儿多,修了五辆自行车,三个电饭煲,还有个微波炉。
很累吧?林暮小声说。
还行。江川顿了顿,我在想,要不要找个人帮忙。
林暮的心猛地一跳:找人帮忙?
江川说,王婶说她家邻居张大爷,以前在钢厂是修机械的,下岗了没事干,想找个活儿。
我琢磨着,让他白天来店里帮帮忙,修修自行车啥的,我下午就能早点回去照顾我爸。
那挺好啊。林暮赶紧说,有人帮忙你就能轻松点了。
还没定,江川说,明天跟他聊聊。一个月给一千五,不知道他愿不愿意。
应该会愿意的。林暮说,心里有点高兴,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高兴的是江川终于不用那么累了,失落的是,好像有什么东西要改变了。
行了,不说了,我得去给我爸擦身了。江川说。
嗯,去吧。林暮说,你也早点休息。
知道。
电话挂断,林暮握着手机站在楼梯间,晚风吹进来,带着点凉意。
南华市的秋天好像要来了,树叶开始往下掉,一片一片。
他想起铁北的秋天,风更大,叶子掉得更急,踩在上面咔嚓咔嚓响。
军训还剩最后几天,林暮已经晒黑了不少,也瘦了,但站军姿的时候,膝盖不再抖了,踢正步也顺了,拉歌时虽然还是喊不大声,但至少张开嘴了。
教官在队伍前面表扬了进步大的同学,念到了他的名字,他站得笔直,心里却想着铁北的那个维修店,想着江川可能要找个人帮忙了。
第十五天天,军训终于结束了。
汇报表演完,林暮回到宿舍,累得直接瘫倒在床上。
赵宇和陈思远在讨论晚上去哪里庆祝,刘宇轩走过来,递给林暮一瓶冰可乐:解放了!晚上一起出去吃?
林暮摇摇头,从枕头底下拿出手机:我想打个电话。
他走到楼梯间,按下那个熟悉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背景里很安静,没有了往常的叮叮当当。
江川的声音有点吵,好像在外面。
江川,军训结束了!林暮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哦,结束了啊。江川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远,我在张大爷家呢,跟他说好了,下个月开始来店里帮忙,上午九点到下午五点。
太好了!林暮真心实意地说,那你以后就能轻松点了。
江川的声音顿了顿,我挂了,回去了。
林暮说,心里却有点空落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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