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军号，舰桥。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呼吸的封闭感。
舰桥内的照明系统已经切换到了应急模式，昏黄的灯光在金属舱壁上投下斑驳的阴影。
原本应该明亮运转的全息投影系统大部分已经失效，只剩下几块独立域的战术显示屏还在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龙德施泰特元帅站在指挥台前，沉默不语。
他的指尖微微泛白，那是一双经历过无数次战争洗礼的手，曾在十七场大型会战中指挥过数百万战舰，大胜十五场的SCR军神之手。
此刻，青筋凸起，缓慢失去血色。
舰桥内只有机械设备运转的低沉嗡鸣声，以及偶尔其他处传来的金属结构应力释放的轻微爆裂声。
那些声音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像是某种倒计时的钟摆。
CEF已经打过来了，势不可挡。
“元帅。”通讯官的声音打破了沉默，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害怕惊扰什么。
年轻的上尉站在通讯台前，手里攥着灯语译文。
龙德施泰特没有转身，只是微微侧过头。从侧面看去，他的下颌线条紧绷，咬肌处有细微的跳动。
“说吧，又是什么坏消息。”
通讯官咽了口唾沫，他看了一眼手中的报文，又看了看元帅的背影，最终还是开口了：“卡萨维奇准将的第六突击军团发来灯语信号。”
他停顿了一下。
“伐灭天卫军团....布拉德利少将已经发出投降信号。”
舰桥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更加凝滞了，重的让人不敢呼吸。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战术官的手悬在控制台上方，保持着输入指令的姿势。
雷达官转过头，眼睛瞪得很大。
副官抿紧嘴，眼神开始黯淡。
龙德施泰特呼吸频率没有变化，依然是那种经过严格训练的稳定节奏。
但他的瞳孔在昏黄的灯光下微微收缩，那是一种本能的生理反应，是大脑在接收到极端压力信息时的应激反应。
伐灭天卫，众星联合海军最精锐的特种作战舰队。
五万艘天卫级突击隐形巡洋舰，唯一具备隐形能力且不在CEF压制力场的一支王牌军团。
他们的任务是摧毁敌方的母舰，解除电子压制。
那是他手中最后一张牌。
现在，这张底牌也没了。
无牌可打。
“具体情况。”龙德施泰特的声音依然平静，只是平静之下带着一种不自然的僵硬感。
通讯官快速扫了一眼译文：“卡萨维奇准将报告......伐灭天卫距离目标600千米时遭遇伏击。敌方隐形轰炸舰从四面八方现身，投放了某种我们从未见过的轰炸武器。”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前后不超过一分钟...布拉德利少将的阵型就溃败了，随后分散突围.....被逐个击破。”
龙德施泰特闭上眼睛。
五万艘战舰，众星联合最精锐的特种作战力量，在不到一分钟内就被击溃。
甚至连对方的母舰都没摸到。
“元帅....”副官上前，“我们....”
“走不了，他们不会让我们走的。”
副官抿了抿嘴，他当然知道元帅说的是对的，但，除了撤离还有另一个选择。
CEF既然能够精准伏击伐灭天卫，就意味着他们对整个战场有着绝对的信息掌控。
甚至破军号的一举一动，恐怕都在对方的监视之下。
龙德施泰特睁开眼睛，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舰桥内的每一个人。那些年轻的军官们纷纷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有人的手在颤抖，有人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有人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混乱。
他知道，军心已经不可用了。
当最后的希望破灭时，恐惧就会从心底滋生并且不断蔓延。
就在这时，一名灯语译官突然出声，声音中带着明显的惊慌：
“钢铁苍蓝军团发来紧急灯语！”
“苍铁天幕即将崩溃。敌方150艘无畏舰的会战加农炮摧毁了最后一处关键节点。”
此时又有另一个灯语译官急声道：“碎星天弓编队.....仅剩23艘还能发射第二轮。”
碎星天弓，众星联合海军的信仰。
那是能够以光速40%发射1500吨钨合金弹体的终极武器，是SCR海军在三百年来横扫边境诸国的最强利器。
哪怕是黑渊中的那些怪物也能正面战上一波的压轴必杀器。
但在刚才的第一轮齐射中，近两千艘天霆级突击航母倾尽全力的攻击，连敌方母舰的护盾都没能击破。
现在，只剩下23艘没有任何意义。
“传令.....”龙德施泰特的声音刚刚想起，舰桥的侧门突然被粗暴地推开。
一名身穿首席工程制服的中年男人冲了进来，他的制服上沾满了油污和烧焦的痕迹，脸上满是惊恐的神色。
“元帅！”他的声音几乎是在嘶吼，“天照核心防御力场.....即将失去能量供给了！”
“什么？”
“所有神威级无畏舰的星币储备突然抵达临界点！”
首席工程师语速飞快：“总计超过3000亿星币的储备，在过去的五分钟内.....枯竭了。”
就在这时，先前一名前往处理渗透的副官疾步进入舰桥，他的军装凌乱，脸色惨白得像是见了鬼。
“元帅！”
“有多个编队的神威级无畏舰金库遭到入侵！”
“根据49号舰传来的灯语信号，他们的金库在五分钟前遭遇不明武装力量突袭。对方使用了某种能够直接破开舰体装甲的武器，从外部强行突入金库。”
“守卫金库的警卫队在数秒内就被全歼，对方的武装力量......疑似是CEF的特种部队。”
“48、47、46号舰的情况类似，都是在短时间内被强行突入，金库被洗劫一空。”
“目前.....”
龙德施泰特的胸腔起伏变得明显。
对方战术清晰，层层收拢。
这不是战争。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狩猎。
从帝国故意透露24万亿星币转移开始......
他们这条肥羊就上了CEF的餐桌。
灯语接收台再次发出急促的滴答声，一张灯谱很快被打印出来。
“报！”
“巡天利刃军团奥莉维亚少将报告.....敌方流浪级重巡突破雷暴区，他们无法抵挡........天霆近防线已经无法维持！”
“报！”
“钢铁苍蓝军团发来灯语！”另一名译官同时大喊：“苍铁天幕完全崩溃！敌方无畏舰正在逐一点杀我军战舰！”
“报！”
“第三混编军团发来灯语！阵型已经溃败，无法组织有效防御！！”
“报！”
“第五混编军团发来灯语！请求支援！CEF火力太猛了！”
“天霆编队发来灯语！碎星天弓已经就绪，但是完全无效，请求进一步.........”
“够了！！！”龙德施泰特突然冷喝。
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舰桥内只剩下机械设备运转的低沉嗡鸣，以及从来没有停止过的金属应力深层断裂声。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主舷窗外的战场。
透过厚重的装甲隔断玻璃，他看到了地狱般的景象。
无数的火光在黑暗中闪烁，每一次闪烁都代表着一艘战舰的毁灭。
那些曾经骄傲的天霆级突击航母，那些曾经坚不可摧的苍铁级战列舰，在CEF的火力下解体倾塌。
反应堆殉爆的能量冲击一浪接一浪地冲刷着战场，将周围的友军战舰卷入那毁灭的漩涡。
他看到一艘苍铁级战列舰的舰体被拦腰斩断，上半截在惯性作用下继续向前飞行了数千米，然后在一连串的内部爆炸中彻底解体。
他看到三艘天霆级试图组成防御阵型，但在敌方无畏舰的集火下，护盾在不到五秒内就被击穿，舰体装甲破碎纷飞。
他看到无数的逃生舱从濒死的战舰中弹射出来，又被战场上的爆炸碎片和能量冲击波吞没。
龙德施泰特的右手缓缓松开，超合金栏杆上竟然留下了四道触目惊心的指痕凹陷。
他转过身，看向一位从始至终未曾一言的特勤副官。
一个跟随他三百年的老部下，是他最信任的人之一。
“你带着所有关于CEF的情报，立刻搭超空间穿梭机返回。”龙德施泰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下达撤退命令：
“告诉最高议会，立刻进行总动员并且会知我们在哨兵的外交官。”
“五个星区集群全军覆没，最高议会知道该怎么做的。”
副官愣住了，“那元帅您.....”
龙德施泰特打断了他的话，“我会留下来。”
“作为指挥官，我有责任为这场失败负责。”
“而且......”
他的目光扫过舰桥内的所有人：“我想亲眼看看，这所谓的CORDEF是人是鬼。”
副官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最终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转身离开了舰桥。
这是他这个职务存在的唯一职责。
龙德施泰特转过身，看向主舷窗外。
在赛伊雷克III号行星的轨道上，八艘金红色的庞大战舰正在缓缓升空。
他知道，上面装着什么。
24万亿星币。
帝国数个星区的现金储备。
丰收行动的最终目标。
龙德施泰特看着那八艘运载舰缓缓加速，引擎喷射出炽蓝的尾焰，随后那种猩红色漩涡出现，将它们吞噬倏然消逝。
“哎。”
龙德施泰特叹息，这一声叹息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不好了元帅！”
又一人闯进舰桥，是他的近卫武官。
那是一个魁梧上校，脸上还带着战斗留下的烟熏痕迹，制服的左肩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防弹内衬。
舰桥内的气氛安静的可怕。
武官的声音急促清晰：“敌方登陆舱已经凿穿破军号多段装甲！”
“C区和D区正在激烈交火！E32区已经被突破！”
“元帅！”他冲到龙德施泰特面前：“请随我立刻撤离！”
但龙德施泰特没有理会，缓缓坐回指挥席，他的动作很慢，很稳。
“元帅！”武官急声道，他看了看周围的其他人，发现竟然都没有什么反应，所有人都只是沉默地站在自己的岗位上。
“这.....”
“快随我撤离！！”
见还是没有人反应，武官不由得大喝：“左右何在！来人，架起元帅随我撤离！”
没有人动。
就在这时，舰桥的装甲大门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砰——！！
一把战斧劈开了一个缺口，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随后，一只覆盖着漆黑色动力装甲的大脚抬起，直接踹开了那扇重达数吨的装甲门。
金属扭曲的尖啸声在舰桥内回荡。
一名身穿漆黑色动力装甲的战士率先步入，他的装甲表面光洁，完全没有战斗痕迹。
胸甲上的的“CORDEF”徽记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芒。
紧接着，更多的黑色身影涌入舰桥。
“保护元帅！！”近卫武官下意识地举起手枪，但一道黑影已经闪到他面前。
装甲大手直接锁住他的手腕，轻轻一捏。
咔嚓——
骨骼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啊！！”武官惨叫一声，脉冲手枪掉落在地。
“别拿你的呲水枪指人，很不礼貌知道吗？”
血鲨把武官推到一旁，那人跌撞着退后几步倒在地上。
漆黑圣堂迅速控制了舰桥，军官们纷纷举起了双手。
没有人反抗。
因为他们都知道，反抗毫无意义。
黑色的人潮分开，一个身影缓步走入舰桥。
那是一个年轻人，黑发黑瞳，看上去不过二十多岁，身上竟然还穿着SCR的少校制服。
财务部的制服，胸章
但龙德施泰特知道，那不是真的。
陆翎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在舰桥内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指挥席上的龙德施泰特身上。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
龙德施泰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年轻人。
陆翎走到指挥台前，在距离龙德施泰特三米的地方停下。
“阿尔德海姆·冯·龙德施泰特元帅，久仰大名。”陆翎的声音平和，“不知元帅认识一位落榜美术生吗？”
“美术生？”龙德施泰特疑惑。
“没什么，随口一问。”陆翎笑了笑，“元帅是个聪明人，你们已经输了。不仅仅是这场战斗，而是整个战争。”
龙德施泰特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点头：“你们的实力.......哪怕是黑渊的大圣尊也能斗上一场。”
“哦？”陆翎挑眉，眼中掠过一丝兴趣。
黑渊他知道，在去00的路上，也算00地区。
根据奥拉搜集和帝国提供的情报，那里存在着一支‘外星文明’，具体如何，帝国的战斗数据没有任何参考性。
依靠庞大的数量拉锯或溃败，万年来防线不断收缩。
“大圣尊么？”陆翎认真的摸着下巴，“它们有钱吗？不过这个级别没钱估计也支棱不起来啊，等我去找它们吧。”
什么？
龙德施泰特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的呼吸在瞬间停滞了一秒，然后恢复正常。但那一秒的停滞，已经暴露了他内心的震撼。
“你......你知道大圣尊意味着什么吗？”
龙德施泰特的声音中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那是黑渊中最恐怖的东西.....你竟然说要去找它们？”
“找？”
陆翎眸光平静，“没有那么麻烦，我的舰队会踏平黑渊，收回故土。”
收回故土？
“哈哈！”血鲨在一旁低声笑了，“你这老登，还不明白吗？”
他的头盔面甲解开，露出那张满是横肉的脸，眼神中带着狂热的信仰：“站在你面前的，是我们真正的六万年先驱——大尊！”
龙德施泰特的大脑在这一刻陷入了短暂的空白。
先驱。
银河人类文明起源的造物主。
而大尊，则是独属于地球血统的尊称。
那个人类文明的起源，创造了无数跃迁技术、基因升格、慑服智械的伟大先祖。
那个在四万年前突然离开银河系，留下无数遗迹和传说的古老文明。
而现在，有人告诉他——
眼前这个看上去不过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就是先驱本尊？
“你们这些杂系后裔，窃取我们元帅故国、分裂故土，现在还敢与祖宗为敌？”
“回家，需要经过你们这些小偷看门狗的同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