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阙殿偏殿的书房,重新被启用。
原本清冷的书房,如今也悄然有了变化。
云清辞素日坐的那张宽大书案旁,新添了一张同样材质、尺寸却略小些的案几,上面堆放的,多是隐曜司相关的文书与北境军务。
两张案几并排而放,之间只隔了窄窄一条空隙,方便随时传递或交谈。
此刻,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光洁的地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历战大刀金马地坐在自己的案几后,眉头微锁,正快速浏览着一份关于北境王新近呈递的、关于边境贸易细则的厚厚章程。
他看得很快,遇到觉得不妥或模糊之处,便用朱笔在旁划上一道,或直接批注几个字。
他的字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力透纸背,带着利落与果决。
云清辞则坐在主位,面前摊开的是一份霁月宫与隐曜司联合之后,关于新晋弟子选拔、培养与资源分配的初步方案。
“清辞,你看这条。” 历战忽然出声,将手中那份章程的其中一页递了过去,指尖点在某处
“北境王提出,开放‘黑石口’、‘风鸣渡’等五处关隘,与我方共管贸易,但关税收入,他要占六成。理由是那些关隘原本就在他治下,驻防、修缮皆需耗费。”
云清辞接过,目光快速扫过,随即抬起,看向历战:“你觉得不妥?”
“当然不妥。” 历战哼了一声,语气干脆
“那些关隘,之前名义上归他,实则受玄冥宗暗中控制,税收大半流入九幽渊,他何曾真正掌控、修缮过?如今我们铲除了玄冥宗,打通商路,带来安定,他倒想来摘桃子了。六成?他想得美。依我看,三七开,我们七,他三,都算便宜他了。驻防可以让他出人,但主导权与税吏,必须是我们的人。”
云清辞静静听完,指尖在那条款上轻轻敲了敲,思忖片刻,道:“三七可以。但‘我们七’中,需明确霁月宫与隐曜司各自份额,以及预留出一部分,作为日后维护关隘、抚恤边军、乃至资助北境民生工程的公帑。税吏人选,可由两派与北境王各荐一部分,共同考核,以我们的人为主。此外,”
他顿了顿,指向章程另一处,“关于允许北境商队进入我方腹地行商的条款,需加上限制,敏感物资、特定路线、以及商队规模、护卫人数,都要有明确规定,并需提前报备核准,否则不予放行。”
历战眼睛一亮,拍案道:“对!还是你想得周全!光想着分钱,这些漏洞差点让他钻了。就按你说的办,我让赵锋去跟他的人扯皮,这些条条框框,必须白纸黑字写清楚,容不得他耍花样。”
他说着,提笔就在那份章程上唰唰写下几行批注,又将云清辞补充的几点要处,言简意赅地附在旁边。
写完了,他将章程往旁边一放,又拿起另一份关于隐曜司在落星谷新建匠作坊,请求额外拨付一批精铁与火油的文书。
云清辞也将目光重新落回面前的选拔方案上。
他看得很仔细,尤其关注其中关于两派弟子天赋侧重不同、如何因材施教、以及资源如何根据贡献与潜力动态分配的细则。
“历战,此处。将两派十五岁以下弟子,统一编入‘初学堂’,混合授课,理念是好的。但需考虑,隐曜司弟子多偏重外功体魄,霁月宫弟子则自幼修习内息心法。初期课程设置,恐需有所侧重,循序渐进,待基础稳固,再逐步加深融合,强求一律,反易生挫败。”
历战从自己的文书中抬起头,想了想,点头:“有道理。那就分‘武基’与‘文理’两大部分,‘武基’初期可分设‘刚猛’与‘轻灵’两种路数引导,‘文理’则统一教授文史、医药、辨识等基础知识。待一年后,再根据个人进境与兴趣,慢慢调整。这事可以让孙戟和宫里的教习长老一起细化。”
“嗯。” 云清辞提笔,在那一页角落,写下“分设引导,一年后调”几个字。
两人便这般,各自处理,又随时交流。
遇到涉及两派共同利益、或需要共同决策的大事,便凑在一起,低声商议。
历战思路直接,善于抓住核心矛盾,快速决断;
云清辞心思缜密,长于查漏补缺,规划长远。往
往历战提出一个方向,云清辞便能迅速补充细节、完善框架;
云清辞指出某个潜在问题,历战便能立刻想出应对之法,或调整策略。
效率高得惊人。不过一个多时辰,两人案头堆积的、需要他们亲自过目的紧要事务,便已处理了大半。
阳光渐渐西斜,将两人的影子在光洁的地面上拉长。
云清辞的脸色,在专注工作了近两个时辰后,终于透出一丝淡淡的疲惫。
他轻轻按了按眉心,动作细微,却被一直用眼角余光留意着他的历战捕捉到了。
“累了?” 历战立刻放下手中的笔,起身走过来,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触手微温,并无发热,但气息确实有些虚浮。
“今天就到这里。剩下的不着急,明天再说。”
“无妨,还剩几份。” 云清辞摇头,想拿起最后一份关于各地贺礼如何登记入库、分类处置的汇总清单。这份清单最长,也最繁琐。
“我说,休息。” 历战语气沉了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他直接抽走了那份清单,随手丢回案上,然后俯身,双手撑在云清辞座椅的扶手上,将他圈在身前,低头看着他
“你的伤还没好全,老医官说了不能久坐劳神。听话。”
距离太近,温热的气息拂在脸上。
云清辞抬眸,对上他那双写满关切与坚持的深邃眼睛,冰蓝色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无奈,终是轻轻叹了口气:“好。”
他确实有些累了。
重伤初愈,精力不济,方才全神贯注尚不觉得,此刻一松懈,浓浓的倦意便如潮水般涌上。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历战看着他瞬间流露出的脆弱与疲惫,心头微软,又有些自责。
他直起身,对外面扬声吩咐了一句“备热水”,然后绕到云清辞身后,双手放在他肩颈处,不轻不重地按揉起来。
他的手法不算专业,但力道控制得极好。
云清辞喉间逸出一声几不可闻舒适的轻叹。
按揉了片刻,估摸着热水已备好,历战才停手。
他俯身,小心翼翼地,一手穿过云清辞膝弯,一手托住他后背,将人稳稳地抱了起来。
云清辞猝不及防,低低惊呼一声,下意识揽住他的脖颈。
冰蓝色的眸子睁大,带着刚褪去困意的朦胧与一丝羞恼:“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地上凉,你鞋袜薄。” 历战理由充分,抱着他,大步流星地走出书房,穿过回廊,朝着寝殿后的浴间走去。
沿途遇上的侍女仆役,皆训练有素地低头垂目,快速避让,眼观鼻鼻观心,只是嘴角隐约的笑意掩藏不住。
浴间内热气氤氲,巨大的白玉浴池中已注满了温度适宜的、散发着淡淡药草清香的温水。
历战将云清辞放在池边的软榻上,蹲下身,亲手替他除去鞋袜、外袍,只留贴身的中衣。
“我自己来。” 云清辞耳根微热,伸手去挡。
“别动,你胳膊还没好利索。” 历战挡开他的手,动作依旧轻柔,却不容拒绝。
直到将他妥帖地送入温暖的池水中,让他靠坐在池边特制的玉枕上,这才罢手。
“你出去。” 云清辞将半张脸埋入水中,只露出一双水汽氤氲的眸子,声音隔着水,有些闷。
“我帮你擦背。” 历战理直气壮,已经开始挽自己的袖子。
“不必!”
“要的。”
“历战!”
“我在。”
最终,历战还是如愿以偿地留了下来,虽然被云清辞用湿毛巾甩了一脸水,但也成功地为那光滑如玉的脊背,提供了并不那么专业、却足够殷勤的擦洗服务。
当然,过程中免不了趁机“揩油”,惹来更多的瞪视与水花反击。
等到历战自己也草草冲洗完毕,用大布巾将昏昏欲睡的云清辞裹成个蚕蛹抱回寝殿床上时,外面的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
殿内只留了一盏昏黄的夜灯。
历战将人塞进暖和的被窝,自己也在外侧躺下,手臂一伸,将人揽入怀中,让那微凉的身体紧贴着自己火热的胸膛。
“睡吧。” 他低头,在云清辞散发着清新皂角香气的发顶,落下一个轻吻。
云清辞累极了,也懒得再与他计较,在他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含糊地“嗯”了一声,几乎是立刻就陷入了沉睡,呼吸清浅而绵长。
历战却没有立刻睡着。
他借着昏黄的灯光,看着怀中人沉静的睡颜,看着他长睫下淡淡的青影,心中是几乎要溢出来的安宁与满足。
白日里,他们是并肩处理繁杂事务、决策千里的盟友与伴侣;
入夜后,他是他怀中需要呵护,可以全然放松沉睡的爱人。
这样的日子,平凡,琐碎,却真实得令人心醉。
他收紧手臂,将人搂得更紧些,也闭上了眼睛。
窗外,月华如水,静静流淌,守护着殿内相拥而眠的一双人,也守护着这片由他们携手开创,逐渐步入正轨的崭新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