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轰然落下的千斤闸门,像是一只巨兽合上了石质的巨颚,将这方小小的地宫彻底与人间隔绝。
激荡的气流卷起尘土与烛火燃烧后的灰烬,呛得人鼻腔发痒,空气里瞬间多了一股沉闷的、属于坟墓的味道。
曹髦的瞳孔在摇曳的烛光中微微收缩,他没有去看那些从天而降、浑身散发着杀气的死士,而是死死盯着那扇封死的闸门。
他的大脑,那颗属于二十一世纪研究生的精密计算器,在这一瞬间疯狂运转起来。
石室的长、宽、高……现有的人数……烛火燃烧的速度……
一个冰冷的数字浮现在他的心头:半个时辰。
最多半个时辰,这里的所有人,包括他自己和这些杀手,都会因为缺氧而窒息昏迷,最终变成和那具木偶一样的陪葬品。
司马家,好狠的绝户计。
“阿福,灭了火把。”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冷静,像一块投入沸水中的寒冰,瞬间让身边惊慌失措的小宦官镇定了下来。
阿福甚至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用脚踩灭了自己手中那根作为备用照明的松油火把。
一小股黑烟升起,随即消散。
对面的刀疤校尉显然没料到这位少年天子在绝境之下竟如此镇定,他冷哼一声,举起手中的环首刀,刀尖直指曹髦:“司马静奉大将军之命,请陛下赴死。陛下是想自己了断,还是让兄弟们送你一程?”
司马静?
曹髦的目光扫过那人腰间的将领牌,确实刻着一个“静”字。
大将军,自然是司马师了。
一切都对上了。
“箭。”曹髦没有回答司马静,只是对身旁刚刚从地上爬起的曹安吐出一个字。
曹安的独眼此刻已再无迷茫,只剩下凝如实质的杀意和决绝。
他不需要多余的解释,身体的反应甚至快于思考。
他怒吼一声,双臂肌肉虬结,竟硬生生将那沉重的石棺盖板的一角抬起,然后猛地向上一掀!
“砰!”
沉重的石板砸在棺椁边缘,靠着棺身,形成了一个坚固的倾斜三角。
这动作快如电光石火,几乎就在他完成防御姿态的瞬间,司马静的狞笑还挂在嘴边,手臂已经重重挥下。
“放!”
“咻咻咻——!”
密集的破风声撕裂了沉闷的空气。
十几支早已上弦的弩箭,化作一道道黑色的死线,朝着曹髦的位置攒射而来。
“叮!叮!当!当!”
箭矢撞击在厚实的石棺盖板上,迸射出零星的火花,力道大的直接崩断了箭头,力道稍弱的也只是徒劳地在石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曹安如同一尊铁塔,背脊死死抵住石板,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脚下的地砖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可他却纹丝不动。
曹髦与阿福则早已蹲伏在这座临时构筑的堡垒之后,毫发无伤。
一波箭雨无功而返。
司马静的脸色阴沉下来,他知道时间拖得越久,对他们越不利。
“几位弟兄,上火油弹!”他再次下令,语气中透着一股不耐烦的残忍,“既然陛下喜欢这龟壳,那咱们就帮他把里面烤熟了!”
几名死士立刻从背囊中取出用布包裹的陶罐,点燃之后,呼啸着扔了过来。
陶罐在空中划出橘红色的轨迹,撞在石棺上应声而碎,粘稠的油脂四散飞溅,遇火即燃,瞬间腾起数股熊熊的烈焰。
地宫内的温度骤然升高,更可怕的是,火焰贪婪地吞噬着本就稀薄的空气,一股股浓烟混杂着令人作呕的焦糊味,开始向曹髦他们藏身的空间弥漫。
阿福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眼泪直流。
“别吸气!”曹髦低喝一声,脑海中飞速闪过那个向导贾六之前为了活命,竹筒倒豆子般说出的所有关于这座地宫的信息。
“……地宫了主棺的正下方,用一块活石板盖着……”
就是这里!
“曹安,脚下!”曹髦的手指重重地戳向他们脚下的石板,“用力撬开它!”
曹安没有丝毫迟疑,他将那把一直未曾离手的扫帚倒转过来,用坚硬的竹柄末端,狠狠地插进石板的缝隙之中。
他用肩膀死死抵住棺盖,全身的力气都灌注在双臂之上,口中发出一声困兽般的咆哮,那根粗壮的竹柄竟被他压得弯成了一道惊人的弧线。
“咔嚓——!”
石板的边缘传来一声脆响,一道裂缝出现。
紧接着,整块石板被一股巨力硬生生撬得向上翻起,露出了
一股混合着水汽的、冰冷而新鲜的空气,夹杂着泥土的腥味,从洞口涌了上来。
虽然微弱,却如同甘泉,让几近窒息的三人精神为之一振。
洞口下方,隐约能看到积蓄的、缓缓流淌的地下渗水。
“脱衣服,浸湿,捂住口鼻!”曹髦果断下令,自己率先撕下袍袖,探入洞中浸透了冰冷的地下水,紧紧地捂在了脸上。
另一边,司马静看到火焰中半天没有动静,脸上浮现出一丝得意的冷笑。
可随即,他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那火焰燃烧的烟雾,似乎有一缕缕正被一股微弱的气流牵引着,朝着自己所在的方向飘来。
他的位置,正是那几名从天而降的死士攀爬下来的洞口正下方,这里有风!
几乎就在他察觉到的同一时间,烟雾之后,曹髦那带着一丝诡异缥缈的声音响了起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石室:
“肉身已焚,魂魄离体……司马家的走狗们,朕记住你们每一个人的脸了……”
这声音经过烟雾的折射,听上去空灵而怨毒,配上这地宫的环境,简直如同九幽之下的恶鬼诅咒。
那些死士本就是亡命之徒,手上沾满了鲜血,心中最是信奉鬼神之说。
听到这话,再看到那熊熊燃烧的“天子灵柩”,不少人竟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护身符,动作都为之一僵。
司-马-静-身后,就是通风的旋道!
曹髦心中雪亮,机会只有一次。
“曹安,西北角烛台!”他的指令简短而急促,几乎是在嘶吼。
曹安的独眼中精光爆射,他猛地从石棺后直起身子,手中的扫帚如同标枪一般,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脱手而出!
那把普通的竹扫帚在他灌注了全身力气的投掷下,精准地击中了斜上方石壁上的一座牛油烛台。
“哐当!”
烛台被砸得粉碎,燃烧的牛油和烛火四散飞溅,落在地上。
而这一瞬间的撞击,似乎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轰——!”
整个石室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绝对的黑暗!
所有光源,在同一时刻熄灭。
黑暗降临的刹那,司马静心中警铃大作,他知道对方要拼命了。
他凭借着对声音来源的记忆,以及那股微弱的风感,毫不犹豫地朝着曹髦刚才说话的大致方位,猛扑过去,手中的环首刀借着下落的冲力,化作一道无声的致命毒牙。
然而,就在他动身的同一刻,曹髦已经完成了他的指令。
“阿福,左三步,扔!”
阿福早已将那枚从皇帝寝宫带来的、沾满湿泥的铜铃握在手中。
听到指令,他想也不想,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左侧的黑暗中奋力抛去。
“叮铃铃——!”
一声清脆悦耳的铜铃声,在死寂的黑暗中突兀地响起,异常清晰。
这声音,成了黑暗中唯一的信标!
司马静的扑杀之势在半空中猛地一滞,下意识地便朝着铃声响起的方向偏转了半寸。
高手过招,胜负只在毫厘之间。
这半寸的偏离,已经足够了。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他身侧贴了上来,那是曹安!
老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的身形在黑暗中竟显得比那些死士更加矫健。
他没有用任何兵器,而是用一种近乎野兽般的姿态,以肩冲撞,双手如同铁钳,精准无比地锁向司马静的咽喉。
败亡三式,绞杀!
“呃!”司马静只觉得脖颈一紧,呼吸瞬间被切断,那势在必得的一刀也因此失去了准头,擦着曹髦的衣角劈了个空。
他心中大骇,反手一肘狠狠撞向身后,却被曹安用胸膛硬生生抗下。
同时,曹安那只独眼中爆发出同归于尽的疯狂,锁喉的双手如同钢筋混凝土般越收越紧。
司马静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知道自己遇上了疯子。
在意识彻底模糊之前,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伸出还能动的手,摸向了腰间一个不起眼的凸起,狠狠地按了下去。
“咔……咔咔……”
一阵令人牙酸的机括转动声,从所有人的头顶传来。
整个石室的穹顶,那些巨大的石砖,开始发出松动的声音,细碎的沙石簌簌落下。
自毁机关!他要将所有人活埋在这里!
“跳!”
曹髦的吼声在崩塌的序曲中响起。
他一把拽住已被曹安锁得几近断气的司马静,毫不犹豫地将其庞大的身躯当作肉盾顶在身前,然后对着那处刚刚撬开的排水暗道,纵身一跃!
曹安和阿福紧随其后。
就在他们三人消失在洞口的刹那,头顶的巨石轰然坠落,将整个石室连同那些惊慌失措的死士,彻底砸成了一片混沌的废墟。
冰冷刺骨的水流包裹了全身,狭窄的暗道中,水流湍急,推着他们一路向下。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骤然出现了一片光亮。
“噗通!”
三人如同被投入深潭的石子,被激流狠狠地从一处山壁的暗口中抛出,重重地砸入了北邙山背后一处人迹罕至的深涧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