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阴冷的泥土气息,带着一种刚从不见天日的地下被带出的湿腐味道,钻入曹髦的鼻腔。
这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潜入与示威,对方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这枚来自陵墓的铜铃放到他的枕下,这已是近乎死亡的威胁。
他的寝宫,再非万无一失的禁地。
周遭的空气似乎都因此凝滞了几分。
他没有声张,只是用指腹捻去铜铃上的泥土,将其无声地揣入怀中。
那冰凉的触感紧贴着胸口,像一块寒铁,提醒着他此行的凶险远超预料。
一刻钟后,三道黑影借着残月的微光,鬼魅般地从皇城一处偏僻的暗门溜出,融入洛阳城深沉的夜色。
曹髦换上了一身最寻常的玄色便服,连发冠也换成了布巾,看上去就像个略有家资的游侠。
阿福同样换了短打扮,背着一个小小的行囊,步步紧随。
走在最前面的,是那个抖得像风中筛糠的工匠孙子,贾六。
一路无话,只有急促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喘息声。
出了城,直奔北邙。
山路崎岖,夜风阴冷,刮在脸上如同刀割。
贾六显然对这里极为熟悉,领着他们避开官道,专走那些只有樵夫和猎户才知的隐秘小径。
“陛……公子,再往前……就是那片废弃的旧渠了,顺着渠底走,能绕过守陵卫的岗哨,直抵……直抵陵墓的东侧山脚。”贾六的声音在夜风中断断续续,牙齿都在打颤。
曹髦“嗯”了一声,拨开身前一丛半人高的荆棘。
脚下,一条干涸的沟渠如同黑色的伤疤,蜿蜒着伸向山林深处。
他率先跳了下去,落地无声。
渠底堆积着厚厚的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偶尔会发出“咔嚓”的轻响,那是踩碎了枯枝。
四周静得可怕,只有风穿过林梢的呜咽声,和他们三人愈发沉重的心跳。
就在他们即将走出沟渠,踏上陵区范围时,周遭的空气毫无征兆地变得湿冷起来。
一缕缕乳白色的雾气,不知从何处冒出,像是活物一般,从林间的地面、树缝中缓缓升腾、弥漫。
不过短短十几个呼吸的功夫,能见度便骤然降到了三步之内。
“怪……怪了……”贾六的声音里带着哭腔,“这……这天气,哪来的这么大的雾?”
曹髦停下脚步,伸手在空中抓了一把。
入手尽是冰凉潮湿的水汽,还夹杂着一股淡淡的松香和……硫磺的味道。
他的心头一凛,这不是自然形成的雾气。
这是徐遁用过的那类方术!
是人为制造的!
雾气越来越浓,将他们三人彻底包裹。
周遭的景物变得模糊不清,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这片伸手不见五指的白。
就在这时,一阵悠悠的、带着少年清亮嗓音的吟诵声,伴随着雾气,从前方不远处飘了过来。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那声音空灵而飘忽,在浓雾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直接敲在人的魂魄上。
是《短歌行》。
这首诗,原本那个高贵乡公曹髦,最是喜爱。
无论是读书习字,还是舞剑抒怀,总爱反复吟诵。
这是他灵魂深处烙印最深的记忆之一。
“啊——!”贾六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整个人“扑通”一声瘫软在地,屎尿齐流的恶臭瞬间弥漫开来。
“是……是旧主……是旧主来索命了!是他!就是他的声音!陛下饶命!公子饶命啊!”
阿福也吓得脸色惨白,下意识地抽出腰间的短匕,护在曹髦身前,但握着匕首的手却抖得厉害。
曹髦的脸色冷得像冰。
他当然知道这不是鬼魂,但这声音,却分毫不差地模仿出了少年曹髦的音色与神韵。
对方不仅在营造恐怖的气氛,更是在精准地攻击他的内心。
他没有理会瘫倒的贾六,拨开身前最后一丛沾满露水的灌木,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浓雾在这里似乎稀薄了一些。
不远处,一座孤零零的封土堆在雾中显出模糊的轮廓,正是那座被掘开的衣冠冢。
盗洞黑漆漆的口子,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兽之嘴。
而在封土堆旁,静静地站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老人,身形佝偻,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布衣,手里握着一把最普通不过的竹编扫帚,正一下一下,缓慢而专注地清扫着地上的落叶。
他只有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眶空洞而凹陷,在朦胧的月色下显得格外瘆人。
独眼老仆,曹安。
听到身后的动静,老人扫地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没有回头,只是将扫帚在身前缓缓横置。
曹髦示意阿福不必紧张,自己抬脚向前走去。
就在他迈出第三步的瞬间,那独眼老仆动了。
他身体未转,手腕却猛地一抖,手中的竹制扫帚竟带起一声尖锐的破风之声,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朝着曹髦的方向虚劈而来!
没有剑刃,甚至没有实质的攻击。
但一股无形而凌厉的气劲,却扑面而至,刮得人脸颊生疼。
站在曹髦身后的阿福只觉得胸口一窒,像是被大锤砸中,竟“蹬蹬蹬”连退了三步才稳住身形,脸上血色尽褪。
好强的力道!这绝不是一个普通老仆能拥有的力量。
曹髦停下脚步,目光沉静地看着那个背影。
曹安这才缓缓转过身。
他没有下跪行礼,那只独眼,如同鹰隼一般,死死地锁着曹髦,审视着他走路的姿态,站立的习惯,每一个细微的动作。
“老奴在弘训宫中,曾为殿下亲手植下一棵槐树。”他的声音沙哑而冰冷,不带一丝感情,“那棵树,如今共有几根主枝?”
一个刁钻至极的问题。若非朝夕相处,绝不可能知道。
曹髦的脑海中,无数个属于原主的记忆碎片瞬间翻涌上来。
阳光下的庭院,挥汗如雨的少年,还有一个在旁边递水擦汗的独眼仆人……画面模糊不清,但一个数字却异常清晰地跳了出来。
“七根。”他缓缓开口,声音刻意带上了一丝少年人应有的清朗,“左三,右四,其中右边最顶上的一根,去年夏天被雷劈断了半截。”
曹安的独
答对了,一字不差。可不对,感觉不对。
若是真正的殿下,听到这个问题,应当是带着几分怀念与自得。
而眼前这个人,回答得太过冷静,太过干脆,像是在背诵一个早已知晓的答案,而不是在追忆一段属于自己的过往。
“呼——”
没有再多一句废话,曹安的身影突然暴起,手中的扫帚化作一道残影,直刺曹髦的咽喉!
他的步伐踉跄,招式也看似杂乱无章,毫无章法,充满了破绽。
然而曹髦的瞳孔却猛地一缩。
这看似乱七八糟的剑招,他认得!
或者说,他脑海里残留的记忆认得!
这是少年曹髦中二时期,自创的一套剑法,只因练起来总是把自己搞得手忙脚乱,险象环生,便自嘲地取名为“败亡三式”。
这套剑法,除了他自己,就只有陪着他练剑的曹安知晓!
这是最后的试探!
扫帚的末梢裹挟着劲风,瞬息即至。
曹髦来不及闪避,下意识地侧身,抬起右手,手掌如同一面盾牌,精准地贴上了扫帚的侧面。
就在接触的刹那,他手腕一沉,腰身顺势一扭。
一股源自现代格斗术中的卸力技巧油然而生,将那股刚猛的力道顺着手臂、腰胯,导入了脚下的大地。
“砰”的一声闷响,他脚边的地面竟被这股卸掉的力道震得尘土飞扬。
而曹安,则被这股诡异的黏劲带得身形一滞,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只稳稳贴着自己扫帚的手掌,脸上的疑虑终于变成了惊怒交加的厉声呵斥:
“不对!你不是殿下!殿下从不练这种黏黏糊糊、下九流的擒拿手!你到底是何方妖孽,竟敢占据殿下的金身!”
对峙,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
凛冽的杀意从曹安的独眼中迸发出来,将周围的雾气都冲散了几分。
就在这时,一声轻微却清晰无比的“咔哒”声,突兀地从不远处的盗洞深处传了出来。
那声音很特别,不像是石块滚落,更像是什么精巧的机括被扣动的声响。
是机弩!
曹安脸上的杀意瞬间被惊骇所取代,他猛地扭头看向那黑漆漆的洞口,面色大变。
他再也顾不上眼前的曹髦,嘶吼一声“殿下小心”,竟是转身如风,毫不犹豫地一头冲进了那个深不见底的盗洞之中。
曹髦心中一动,地宫里还有第三方势力?他们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
他来不及多想,对阿福低喝一声“跟上”,随即也迈步冲向洞口。
然而,就在他踏入盗洞的前一刻,他的目光被洞口边缘湿润泥地里的一行印记死死吸引住了。
那不是草鞋印,也不是寻常的布履印。
那是一个个清晰的、由平行与交叉直线构成的、极有规律的纹路。
那分明是,现代军靴的鞋底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