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的火苗在密闭的石室中轻轻摇曳,将鲁石和他面前那堆奇特的粉末影子投射在斑驳的石壁上,拉扯出怪诞的形状。
空气里弥漫着石灰的干燥、粘土的微腥和一股铁器淬火后特有的焦灼气味。
鲁石的神情专注而虔诚,仿佛他面对的不是一堆凡俗的土石,而是某种神圣的祭品。
他按照曹髦口述的那个古怪配比,小心翼翼地将研磨得极细的雪白石灰、取自河床的黄褐色粘土,以及从城西铁官处寻来的黑色矿渣,一层层堆叠在一起。
曹髦负手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他的鼻腔里充满了粉尘,带着轻微的刺痒感,但他毫不在意。
他的目光穿透了这堆看似无奇的粉末,看到了未来高耸的城墙,坚不可摧的堡垒,以及一条条能让大军疾驰的平坦大道。
这就是历史知识的力量,是超越这个时代最大的依仗。
“陛下,按您的吩咐,都备齐了。”鲁石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他一辈子与土木金石打交道,却从未想过能将这些东西如此混合。
“加水,搅匀。”曹髦的声音打破了石室的沉寂。
鲁石提起木桶,清澈的井水缓缓注入。
粉末与水接触的瞬间,发出一阵轻微的“嘶嘶”声,一股热气随之升腾而起。
鲁石用一根粗大的木棍,奋力地在石槽中搅拌起来。
起初还很轻松,但很快,那混合物就变得越来越黏稠、越来越沉重,搅动起来需要耗费巨大的力气。
鲁石的额头渗出了汗珠,手臂上的肌肉虬结,每一次转动都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曹髦没有袖手旁观。
他脱下碍事的外袍,只着一身单衣,也俯下身,抓起一旁的铁铲,加入了搅拌的行列。
冰冷潮湿的浆体通过铁铲传递到他的手心,那是一种粗粝、沉重、充满原始力量的触感。
这触感让他感到无比踏实,远比坐在龙椅上感受那虚无缥缈的皇权要真实得多。
他不是在玩泥巴,他是在亲手锻造颠覆这个时代的武器。
不知过了多久,石槽中的浆体已经变成了色泽均匀的灰黑色,散发着一股独特的土腥味。
“够了。”曹髦直起身,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找个地方试试。”
鲁石领着他来到石室角落,那里摆放着一个早已废弃的石制祭台,上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
曹髦用铁铲舀起一坨黏稠的“水泥”,亲自上手,将其仔细地涂抹在祭台最大的那道裂缝上。
灰黑色的浆体填充进去,触感冰凉而湿滑。
他用铲背将其抹平,那丑陋的裂痕便被这更丑陋的灰色完全覆盖。
就在这时,石室外传来一阵骚动,随即是阿福惊慌的声音和几个禁卫的低喝。
门被猛地推开,一个披头散发、双目赤红的人影踉跄着冲了进来,正是刚刚苏醒的荀绍。
他被禁卫军架着双臂,却依旧疯狂地挣扎,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当他的目光落在曹髦和那个被“烂泥”涂抹的祭台上时,他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了一阵癫狂的大笑。
“疯了!皇帝疯了!哈哈哈哈!”荀绍的笑声在狭窄的石室中回荡,尖利而刺耳,“天降神罚,你不思悔改,竟用这污秽不堪的烂泥,妄图掩盖神灵的愤怒!亵渎!这是对列祖列宗最大的亵渎!大魏要亡了!亡在你这个疯子手里了!”
他的吼叫充满了绝望的快意,仿佛亲眼见证了一个不可救药的疯王最后的丑态。
曹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道灰色的涂层,感受着空气中潮湿的水汽正在被这奇特的混合物贪婪地吸收。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水泥的表面。
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湿滑,而是多了一丝韧性,像是一块正在风干的皮革。
凝固的速度比他想象的还要快。
“阿福。”他淡淡地开口。
“奴婢在。”阿福连忙应声。
“把他怀里的东西拿过来。”
阿福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指挥着两个禁卫上前,粗暴地从荀绍怀里掏出了那个被他视若生命的青铜星盘。
星盘上刻满了繁复的星宿轨迹,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幽冷的光泽。
“你们要干什么?还我星盘!还我……”荀绍的嘶吼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到,曹髦从石槽里又舀起一团黏稠的烂泥,在手里捏了捏,然后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对阿福说:“塞进去,把他的星盘给我封死。”
阿福的手抖了一下,但看到曹髦那冰冷的眼神,他不敢有丝毫违逆。
他接过那团水泥,在荀绍惊恐绝望的注视下,狠狠地按在了星盘的凹槽里。
水泥浆体被挤压,填满了每一道精密的刻痕,溢出的部分糊满了整个盘面。
荀绍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毕生所学的象征,那沟通天人的神器,被这污秽的泥浆一点点吞噬、玷污,变成一个毫无用处的灰色泥饼。
他感觉到怀里的星盘正在以一个不可思议的速度变硬、变沉,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其中迅速凝结。
几息之间,那原本可以活动的机环便被彻底锁死,变成了一块沉甸甸的疙瘩。
“啊——!”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双眼一翻,再次昏死过去。
曹髦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对禁卫挥了挥手:“拖出去,继续绑着。”
深夜,寒气愈发深重。
曹髦独自一人站在那尊裂开的“大周鼎”旁,手里拿着一根勘探地基用的长铁钎。
他没有点灯,整个人都融入了祭坛巨大的阴影之中。
他在观察,观察着裂纹在夜间的冷缩下是否会有细微的变化,也在等待。
突然,他耳朵微微一动。
一阵极其轻微的、布料摩擦墙头的声音从太庙高大的围墙处传来,几乎被风声所掩盖。
来了。
他没有呼喊,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改变,只是身体悄无声息地向后滑步,更深地藏入了祭坛底座的阴影里。
三道黑色的影子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翻过高墙,落地时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他们辨认了一下方向,便呈一个品字形,朝着祭坛的位置疾速包抄而来。
月光下,他们手中的短刃闪烁着致命的寒芒。
他们显然是专业的杀手,动作迅捷而有效率,目标明确——那个敢于挑战司马大将军权威的少年天子。
当最前面的那个黑衣人踏上祭坛边缘的一块青石板时,曹髦的瞳孔骤然一缩。
就是现在!
他没有冲出去,而是对藏在另一侧阴影里的鲁石,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拉!”
鲁石早已汗透重衣,他看到信号,猛地用尽全身力气,拉动了手中一根不起眼的麻绳。
麻绳的另一头,连接着一根被巧妙地安插在鼎基下方松动砂岩中的木制杠杆。
“咯吱——”
一声令人牙酸的机括声响起。
那尊巨大的青铜鼎,连同它下方本就千疮百孔的基座,猛地向一侧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倾斜!
踏上祭坛的那个黑衣人脚下一空,身体瞬间失去平衡。
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那重达万钧的铜鼎便携着崩塌的基座,轰然压下!
“噗嗤!”
沉闷的声响不像是金属撞击石头,更像是用巨锤砸碎一个装满了烂肉的皮囊。
黑衣人的身体被巨大的石材和铜鼎的边缘直接碾成了肉泥,暗红色的血液和破碎的内脏瞬间从缝隙中喷溅出来,在冰冷的地面上迅速扩散。
剩下的两名刺客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一滞。
而这瞬间的迟疑,便是生与死的距离。
曹髦动了。
他如同一头潜伏已久的猎豹,从阴影中暴起,手中的长铁钎在空中划出一道笔直的寒光,没有丝毫花哨的招式,只是最简单、最迅猛的突刺!
一名刺客反应极快,横刀格挡。
“当!”
铁钎与短刃交击,火星四溅。
刺客只觉得一股无可匹敌的巨力从刀身传来,虎口瞬间被震裂,短刃脱手飞出。
他还没来得及做出下一个反应,那根致命的铁钎已经突破了他的防御,精准而利落地刺入了他的咽喉。
“嗬……”
鲜血顺着铁钎的血槽狂涌而出,他捂着脖子,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面无表情的少年皇帝,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最后一名刺客
但曹髦根本不给他机会。
他抽出铁钎,带出一蓬温热的血雨,反手一甩,将钎尾的血迹甩在地上,随即一个箭步跟上,手中的铁钎如同毒蛇出洞,从后心精准地贯穿了那名刺客的身体。
“噗——”
铁钎的尖端从刺客的胸前透出,带着一截断裂的肋骨和破碎的心脏组织。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当鲁石和闻声赶来的阿福战战兢兢地举着火把靠近时,战斗已经结束。
他们的皇帝,正站在三具尸体中央,白色的单衣上溅满了点点血迹,手中的铁钎还在往下滴着血。
他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可怕,仿佛刚刚只是随手拍死了三只蚊子。
曹髦蹲下身,扯开一名刺客的衣领。
在他的锁骨下方,烙印着一个狰狞的狼头纹章,狼的眼睛里,刻着一个极小的“司”字。
司马氏,死士营。
果然是他们。
连最后一丝耐心都耗尽,直接动用这种最见不得光的手段了。
他没有下令报官,也没有去叫卫瓘的人来“处理”。
那无异于引狼入室。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那被压在鼎下的肉泥,和另外两具尚有余温的尸体,语气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鲁石,阿福。”
“奴婢……奴婢在!”两人吓得魂不附体,连忙跪下。
“把他们三个,都扔进鼎基
两人闻言,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曹髦没有理会他们的恐惧,径直走到那个刚刚测试过的废弃祭台旁。
他伸出手,用力敲了敲那道被水泥覆盖的裂缝。
“梆!梆!”
声音沉闷而坚实。
那原本湿滑的泥浆,在短短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里,已经凝固得如同磐石一般,用指甲甚至无法在上面留下一丝划痕。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看着鲁石和阿福已经开始拖动尸体,将他们如同破麻袋一般丢进那个因基座崩塌而扩大的地洞中,然后一桶桶地将新调配的水泥浇灌下去。
尸体、碎石、泥土,所有肮脏的秘密,都被这灰黑色的浆体无情地吞噬、掩盖。
处理完一切,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新的鼎基被水泥浇筑得严严实实,甚至比原来更加稳固。
曹髦用脚踩了踩那已经完全凝固的地面,坚硬如铁。
他看着满脸惊惧、浑身沾满泥浆和血污的阿福,轻声说道:“天若不应,朕便教这地再也动弹不得。”
晨光熹微,冬至日的寒风吹散了洛阳城最后一丝睡意。
太庙朱红的大门外,文武百官早已身着朝服,按照品级序次肃然而立。
他们神情各异,或忧心忡忡,或幸灾乐祸,或冷眼旁观,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望向那座笼罩在晨雾中的神秘殿宇。
庙门内,被捆绑了一夜,早已神志不清的荀绍,身上的绳索被缓缓解开。
他活动着僵硬麻木的四肢,抬头看向那尊在晨光中静静矗立的“大周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