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那间简陋的土坯房时,陆老憨的鼾声依旧震天响。陆承运悄悄将缠着布条的青鸾光阴剑塞进自己床铺下的稻草里,又小心翼翼地将柴刀放回墙角,动作轻微,没有惊醒劳累了一天的养父。
他爬上冰冷的床铺,躺在坚硬的木板上,却毫无睡意。脑海中,前世今生的记忆如同两股纠缠的乱麻,让他心绪难平。那些毁天灭地的画面,那些刻骨铭心的面容,与眼前这破旧的房顶、空气中弥漫的柴火和汗味,形成了巨大的、令人窒息的落差。
但他没有沉溺于这种落差带来的无力感。前世无数次绝境求生的经历告诉他,自怨自艾毫无用处,唯有行动,才能抓住那一线生机。
“首先,必须尽快拥有自保之力。”陆承运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冷静地分析着现状,“这青岚界灵气稀薄,远不及前世所在的修仙大界。直接引气入体,效率太低,且容易引动天地异象,暴露行踪。以我现在的凡人之躯,也承受不住《道引真解》入门所需的庞大气息冲刷。”
他想到了天机子自爆前,融入他道引真印的那一点混沌灵光。那灵光虽然大部分用于对抗诅咒烙印和催动混沌胚胎,但仍有极微量、最本源的混沌之气,沉淀在了他这具新生的躯体最深处,与他的血脉筋骨隐隐结合。
“混沌之气,乃万物之始,最为包容,也最不易被察觉。”陆承运心中有了计较,“当务之急,不是引气,而是炼体!以《道引真解》中记载的最为基础、也最为隐秘的‘混沌引灵锻体诀’入门,借助那微不可察的混沌之气,在引动外界灵气之前,先行熬炼这具肉身,打下最坚实的根基!”
“混沌引灵锻体诀”,本是《道引真解》中一门极为高深、需在特定混沌环境下才能修炼的炼体法门。其核心在于,以自身一缕混沌本源为引,模仿混沌初开、万物衍化的过程,从最细微处改造肉身,使之能承载更狂暴的力量。其入门要求极高,且痛苦无比,但一旦练成,根基之雄厚,远超同阶。
以陆承运如今这凡人之躯,去修炼这等法门,无异于痴人说梦。但偏偏,他体内沉淀了一丝天机子留下的、最为纯粹的混沌本源之气,这就让他有了那么一丝微乎其微的可能。
“没有灵药淬体,没有灵石辅助,甚至没有安全的修炼环境……但这是目前唯一可行,且能最大程度隐藏自身、夯实根基的道路。”陆承运眼神坚定,“痛苦?前世碎丹重修、涅盘焚身之痛都经历过,区区锻体之痛,又算得了什么!”
决心已定,他不再犹豫。当下,便按照记忆中的法门,在脑海中默默观想“混沌未开,鸿蒙初判”之景,同时,小心翼翼地用意念,去触碰、引导体内那缕沉寂的混沌之气。
这过程极其艰难。那缕混沌之气虽然微弱,却本质极高,以陆承运如今孱弱的凡魂,去引导它,如同蚂蚁试图搬动山岳。仅仅是一次意念的触碰,就让他头痛欲裂,浑身冷汗涔涔,仿佛魂魄都要被那混沌的厚重碾碎。
但他咬牙坚持,一遍,两遍,三遍……直到神魂耗尽,眼前发黑,几乎昏厥过去,才终于让那缕混沌之气,极其轻微地、被动地,随着他的呼吸吐纳,在体内最细微的经脉末梢,极其缓慢地流转了那么一丝丝。
就是这一丝丝的流转,带来的变化也是惊人的。
陆承运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一丝混沌之气流过的地方,肌肉纤维仿佛被无形之手撕裂、重组,骨骼深处传来细微的麻痒与刺痛,血液流动似乎都加快了一丝。痛苦是真实的,但随之而来的,是身体深处涌出的一股微弱却真实的暖流,驱散了夜晚的寒意,也让疲惫的精神为之一振。
“有效!”陆承运心中一喜,随即涌上巨大的疲惫。仅仅是引导一丝混沌之气运转了微不足道的一小段距离,就几乎耗尽了他全部的心神。他知道,此事急不得,必须循序渐进。
接下来的日子,陆承运的生活似乎没有任何变化。白天,他依旧是那个勤快、话不多、偶尔会“犯傻”在地上乱画些奇怪图案的山村孩童陆承运,跟着养父砍柴、放牛、挖野菜。晚上,等陆老憨睡熟后,他便偷偷爬起,在冰冷的床铺上,忍受着非人的痛苦,一点一滴地引导着体内的混沌之气,修炼着“混沌引灵锻体诀”。
修炼的过程枯燥而痛苦。混沌之气每前进一分,都伴随着刮骨剜心般的剧痛。他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只能死死咬着嘴唇,甚至咬出血来,用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以更尖锐的疼痛来分散注意力。汗水常常浸透他单薄的衣衫,又在夜风中变得冰冷。
但他甘之如饴。因为每一次修炼结束,他都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发生着细微却持续的变化。力气在缓慢增长,五感变得比从前敏锐,反应也快了一些。更重要的是,眉心那残破的道引真印,似乎也因为混沌之气的温养,裂纹的扩散速度减缓了,甚至偶尔会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光芒。
青鸾光阴剑被他小心地藏在床下,只有夜深人静时,才会拿出来,用干净的布细细擦拭。虽然无法催动,但仅仅是将它握在手中,那血脉相连的感觉,就能让他躁动的心绪平静下来,仿佛又回到了前世与冷月并肩作战的岁月。
他也曾尝试过,在无人处,按照前世记忆,演练最简单的剑招。但结果令人沮丧。这具身体太弱,筋骨僵硬,毫无根基,连最基本的握剑姿势都难以标准,更别提调动那微乎其微的气力了。他知道,在炼体有成之前,剑道一途,只能暂时搁置。
陆老憨似乎察觉到了儿子的一些“异常”。比如,这孩子比以前更能吃了,明明还是那些粗糙的饭食,他却总能吃得干干净净,还总是一副没吃饱的样子。又比如,他好像比以前更“抗造”了,以前背一捆柴就累得直喘,现在背两捆也能跟上自己的步子。再比如,他偶尔会看着天空发呆,眼神不再是以前的懵懂,而是多了些陆老憨看不懂的、沉甸甸的东西。
陆老憨问过两次,陆承运只说是“做梦梦到些奇怪的图案,觉得好玩”,或者“想多吃饭,长得壮实点,好帮爹多干点活”。朴实的老农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见孩子身体越来越好,干活也勤快,便也只当是孩子长大了,心思多了,并未深究。他甚至暗暗盘算,等再过两年,手里攒下点钱,是不是该送承运去隔壁村的李老秀才那里,认几个字,免得像自己一样,一辈子睁眼瞎。
日子就在这平淡而又暗藏惊涛的修炼中,一天天过去。
转眼,又是两年。
陆承运十二岁了。
两年的“混沌引灵锻体诀”修炼,虽然进展缓慢得令人发指,但那缕混沌之气,终于在他不懈的努力下,成功贯通了手足的部分细微经脉,形成了一个极其微小的、仅能供混沌之气自身缓慢运转的循环。
他的身体,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虽然外表看起来依旧是个瘦削的山村少年,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具身体的强度、韧性、力量,早已远超同龄人,甚至不输于一些常年打熬力气的成年壮汉。他能轻松举起百斤的石锁,能徒手攀爬陡峭的山崖,能清晰地听到十丈外蚊虫振翅的声音。
眉心那道引真印的裂痕,在混沌之气的持续滋养下,也停止了扩散,甚至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愈合迹象。只是那道“主上”留下的诅咒烙印,依旧如同附骨之疽,深深嵌在真印深处,偶尔会散发出一丝微弱的、令人不安的波动,仿佛在提醒陆承运,那双冰冷的巨眼,从未真正远离。
这一日,陆承运像往常一样,在后山砍柴。他选了一处僻静的山坳,将砍好的柴火堆放在一旁,然后走到一块光滑的巨石前。
他深吸一口气,摆开一个古怪的架势,正是“混沌引灵锻体诀”中记载的,配合呼吸吐纳,引动混沌之气淬炼筋骨皮膜的“混沌初开桩”。
他双目微闭,意念沉入体内,引导着那缕细若游丝的混沌之气,按照特定的路线缓缓运转。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带动着全身肌肉骨骼微微震颤,发出极其轻微的、如同弓弦绷紧的嗡鸣声。
四周稀薄的天地灵气,似乎受到他那微弱混沌之气的牵引,开始缓缓向他汇聚。虽然汇聚的量少得可怜,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对于这灵气贫瘠的青岚界而言,已是难得。这些灵气被他吸入体内,立刻就被那缕混沌之气同化、吞噬,化为淬炼肉身的养分。
就在陆承运沉浸于修炼,感受着身体一丝一毫的强化时,异变陡生!
他眉心那残破的道引真印,毫无征兆地,猛地剧烈跳动了一下!
一股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带着焦急与恐惧的意念波动,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通过冥冥中某种玄奥的联系,传递到了陆承运的识海!
这波动……如此熟悉!如此刻骨铭心!
是冷月璃!是她那独特的、带着太阴真火气息的神魂波动!
虽然这波动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且断断续续,充满了混乱与痛苦,仿佛在无尽的黑暗中挣扎、呼救……
但陆承运绝不会认错!
“璃姐!!!”
陆承运猛地睁开双眼,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随即被巨大的恐慌所淹没!他浑身剧震,气血翻腾,差点从“混沌初开桩”的状态中跌出!
她没死!她在某个地方,还活着!但她现在的处境……极其危险!她在求救!
这股意念波动,似乎并非主动传出,更像是她在濒死之际,或者遭遇了无法抵御的痛苦时,无意识散发出的、最为本源的灵魂悸动!恰好,陆承运眉心的道引真印,与她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斩不断的联系(或许是前世道侣同心,或许是道引传承的共鸣),在刚才他修炼、道引真印被混沌之气略微触动的瞬间,捕捉到了这丝跨越了不知多少时空维度的微弱呼唤!
“在哪里?璃姐,你在哪里?!”陆承运心急如焚,拼命催动道引真印,试图捕捉更多的信息,确定冷月璃的位置。
然而,那波动仅仅持续了一瞬,便如同风中残烛,彻底熄灭,再也感知不到分毫。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他的幻觉。
但陆承运知道,那不是幻觉!那是璃姐,是他在这个陌生世界、在无尽孤独与沉重压力下,唯一的精神支柱与牵挂!
“她还活着……她还活着!”陆承运紧紧握着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渗出血丝,他却浑然不觉。巨大的喜悦过后,是更深沉的担忧与焦虑。
从那股波动传递出的混乱与痛苦来看,冷月璃现在的处境,恐怕比他自己还要糟糕!她是否也失去了记忆?是否也修为尽失?是否正面临着致命的危险?
必须尽快变强!必须尽快离开这青岚界,去找她!
一直支撑着陆承运的,是为天机子报仇、对抗“主上”、重续道引的宏大目标。而此刻,这个目标中,加入了一个更加迫切、更加个人、也更加不容置疑的理由——找到冷月璃,救她!
十二岁的少年,站在偏僻的山坳中,仰望着这片陌生而低矮的天空,眼中燃烧着前所未有的火焰。
道基已初步重铸,前路依旧漫长而凶险,强敌在暗,自身微末。
但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无比清晰,无比坚定:
“璃姐,等着我。”
“无论你在天涯海角,无论要面对什么。”
“我一定会找到你!”
“一定!”
山风吹过,卷起少年破烂的衣角。他背起沉重的柴捆,步伐却比来时更加沉稳有力,一步步走向山下那间亮着昏黄灯火的土坯房。
微末之始,道心已燃。寻找之路,自此而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