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弹指一挥。
青岚界,东域,清河村。
这是一个坐落在莽莽群山边缘的小村落,民风淳朴,但也闭塞贫瘠。村民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偶尔有行脚的货郎或低阶修士路过,带来些外界的消息,便是全村难得的谈资。
村东头,一间简陋的土坯房前,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正蹲在院子里,拿着一根木棍,在松软的泥土上,认真地划着什么。
男孩生得清秀,眉眼依稀能看出几分前世的轮廓,只是皮肤因常年的劳作而略显黝黑,身上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短褂,脚上是一双磨得发白的草鞋。他叫陆承运,是十年前被村里老光棍陆老憨从村口老槐树下捡回来的孩子。
此刻,他手中的木棍,并非胡乱比划,而是在泥土上勾勒着一道道复杂而玄奥的线条。若是有精通阵法、符篆的高人在此,定会大吃一惊,因为这看似孩童涂鸦的图案,竟隐隐蕴含着某种古老、原始却又直指大道的阵纹韵律!只是这阵纹残缺不全,断断续续,且笔画稚嫩,似是而非。
陆承运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从记事起,他就对这些“鬼画符”般的东西感兴趣。看到山上的石头纹理,看到溪水的流动轨迹,甚至看到天上飘过的云彩,他脑子里总会莫名其妙地浮现出一些奇怪的线条和图案,然后就不由自主地想在地上、墙上,甚至吃饭的碗沿上画出来。
为此,他没少挨养父陆老憨的揍。陆老憨大字不识一个,只当这孩子是中了邪,或是天生愚笨,画些没用的东西耽误干活。但在几次呵斥、责打无效后,见陆承运除了爱乱画,平时倒也乖巧懂事,能帮着干些放牛、割草的轻活,也就由他去了,只当是这孩子脑子有点不灵光。
“承运,又在那瞎画啥呢?过来吃饭了!”屋里传来陆老憨粗声粗气的喊声,伴随着一阵浓郁的、混杂着野菜和糙米香气的炊烟。
“诶,来了爹!”陆承运应了一声,连忙用脚将地上的图案抹掉,扔下木棍,小跑进屋。他知道养父不喜欢他画这些东西,虽然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但每次画完,心里总会莫名的平静和……熟悉。
土坯房内,陈设简陋,一张破旧的木桌,两张长凳,便是全部家当。桌上摆着两碗几乎看不见米粒的野菜粥,一碟黑乎乎的咸菜疙瘩。
陆老憨是个沉默寡言的庄稼汉子,五十出头的年纪,因常年劳作显得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他默默地将稍微稠一点的那碗粥推到陆承运面前,自己端起那碗几乎全是菜叶汤水的,呼噜呼噜喝了起来。
陆承运端起粥碗,小口喝着。粥很稀,带着野菜的苦涩,但他吃得很认真。十年了,他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只是,内心深处,总有一股莫名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空洞与渴望。他时常会做一些光怪陆离的梦,梦里有冲天的剑光,有清冷的火焰,有毁天灭地的巨浪,还有一个看不清面容、却让他感到无比温暖和心痛的女子身影……每当从这些梦中惊醒,他总会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眉心,那里空无一物,却又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多吃点,下午跟爹去后山砍点柴,镇上的王掌柜说了,今年冬天柴火收得价高些。”陆老憨抹了把嘴,闷声说道。
“嗯。”陆承运乖巧地点头。砍柴、放牛、挖野菜……这些活计他早已做惯。他虽然只有十岁,但身体却比同龄孩子结实不少,力气也大,干起活来不输半大小子。陆老憨嘴上不说,心里对这个捡来的儿子,还是颇为满意的,至少勤快,不惹事。
吃完饭,收拾了碗筷,陆承运背上比他身高还高的竹篓,跟着陆老憨出了门,往后山走去。
清河村背靠的这片大山,绵延不知几千里,村民们都叫它“老林子”,里面毒虫猛兽不少,寻常村民只敢在外围活动。陆老憨是村里的老猎户兼樵夫,对这片山林颇为熟悉,但也只敢在相对安全的区域活动。
父子俩一前一后,踩着厚厚的落叶,向山林深处走去。陆老憨在前面挥着柴刀,砍伐着干枯的树枝,陆承运则在后面,将砍下的柴火整理好,捆扎起来,放进背篓。
山林寂静,只有柴刀砍斫树木的“笃笃”声,和偶尔传来的鸟鸣虫嘶。
陆承运一边捆着柴火,一边忍不住又用目光描摹着地上裸露的树根纹理,山石的天然纹路。他总觉得,这些自然的图案,和他脑子里那些模糊的线条,似乎有着某种隐秘的联系。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前方不远处的灌木丛后,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阳光下反射出一点微弱的、不同寻常的金属光泽。
“爹,那边好像有东西。”陆承运指着那个方向说道。
陆老憨停下动作,顺着陆承运指的方向望去,皱了皱眉:“可能是以前进山的猎人丢下的破铜烂铁,没啥好看的。赶紧干活,天黑前得下山。”
“哦。”陆承运应了一声,但心里那股莫名的悸动却越来越强。他感觉那个方向,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呼唤他。
趁着陆老憨转身去砍另一棵枯树的功夫,陆承运终究没按捺住好奇心,猫着腰,悄悄钻进了灌木丛。
扒开茂密的枝叶,陆承运愣住了。
灌木丛后,是一片不大的林间空地。空地的中央,赫然斜插着一柄剑!
那是一柄通体呈青冥色的古剑,样式古朴,剑身细长,此刻剑身上沾满了泥土和枯叶,显得有些黯淡。但陆承运一眼就看到,在靠近剑柄处的剑身上,隐约雕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神鸟图案,神鸟的眼睛,似乎是用某种奇特的透明晶体镶嵌而成,此刻正反射着穿过树叶缝隙的阳光,闪烁着微弱却异常纯净的光芒。
看到这柄剑的瞬间,陆承运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一种难以言喻的、源自灵魂最深处的熟悉感与刺痛感,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他仿佛看到了这柄剑,在无边无际的灰色雾气中穿梭,斩开了一条时光的通道;仿佛看到它燃起青金色的火焰,与滔天黑浪搏杀;更仿佛……看到它曾陪伴在一个模糊的身影旁,而那身影,让他感到无比安心,又无比悲伤……
“这剑……”陆承运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那冰冷的剑柄。
“承运!你小子跑哪去了?!”陆老憨的喊声从不远处传来,带着焦急。
陆承运如梦初醒,缩回了手。他看了看那柄古剑,又看了看传来陆老憨声音的方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飞快地从旁边扯过几把枯草和藤蔓,将那柄剑小心地掩盖了起来。
“爹,我在这儿!发现了个兔子洞!”陆承运大声回应着,从灌木丛里钻了出来,手里还拎着一只不知从哪儿摸来的、早已风干的死兔子(之前打柴时在别处捡的)。
陆老憨看到兔子,脸色稍霁,但仍旧数落道:“臭小子,就知道乱跑!这老林子是你能瞎钻的?万一碰到野猪、狼啥的咋办?赶紧的,柴火差不多了,回家!”
“哎!”陆承运应着,跟在陆老憨身后,背起沉重的柴篓,一步三回头地看向那片被掩盖的灌木丛。
那柄剑……到底是什么?为什么自己会对一柄剑,产生如此强烈的感觉?还有那些奇怪的梦,眉心莫名的空虚感……
一个模糊的、疯狂的念头,在他十岁的脑海中一闪而逝:难道……自己真的和别人不一样?难道那些梦……不只是梦?
这个念头如同野草,一旦生出,便在他心中疯狂滋长。
晚上,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陆承运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眼前总是浮现出那柄青冥古剑的样子,耳畔似乎还回响着梦中那清冷却温柔的呼唤……
他悄悄爬起身,看了看旁边草铺上早已鼾声如雷的陆老憨,蹑手蹑脚地下了床,从床底摸出白天藏起来的一小块硬邦邦的麦饼,又拿起墙角那把锈迹斑斑的砍柴刀,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溜了出去。
月光如水,洒在寂静的山村。
十岁的陆承运,紧紧握着那把几乎和他手臂一样长的砍柴刀,深吸一口带着寒意的夜风,迈着坚定的步子,再次朝着后山,那片白天发现古剑的老林子,悄悄走去。
他不知道前路有什么,也不知道那柄剑意味着什么。
但他知道,如果不去看个明白,他这辈子,可能都无法安心。
属于“陆承运”的,真正的命运齿轮,在他推开那扇破木门的刹那,于这平凡的下等凡俗世界,开始缓缓转动。
而远在无尽时空之外,那双冰冷的巨眼,似乎微微颤动了一下,一丝混乱的涟漪,在虚无中荡漾开来……
猎物,似乎……开始移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