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山镇,这个在大别山深处,原本连地图上都懒得标记的毫不起眼的小镇,在这一天,注定要被鲜血和炮火,刻入史册。
独立纵队的各路部队,如同三条奔涌的铁流,从四面八方冲进了这个小镇的边缘。
战士们的士气,高昂到了极点。
在他们看来,日军第15师团已经全线崩溃,龟缩在镇子里的,不过是一群被拔了牙、剁了爪的惊弓之鸟,只要一个冲锋,就能把他们像赶鸭子一样全部解决。
战斗的开局,似乎也印证了他们的想法。
冲进镇子外围的部队,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
街道上,到处都是被日军慌乱中丢弃的武器、装备,和一些来不及跑掉、跪地投降的溃兵。
胜利的喜悦,让一些年轻战士放松了警惕。
然而,当部队开始向镇子中心推进时,情况,发生了骤变。
“哒哒哒哒!”
突然,从一栋看似普通的砖石民房二楼阁楼上,一挺九二式重机枪喷出了致命的火舌。
毫无防备,正沿着街道冲锋的一排战士,瞬间就像被镰刀割倒的麦子一样,成片成片地倒在了血泊之中。
紧接着,街道两旁的屋顶上、窗户后、墙壁的破洞里,同时伸出了无数个黑洞洞的枪口。
子弹,从四面八方,甚至是从头顶,泼水一样地射了过来。
狭窄的街道,瞬间变成了一条由钢铁和火焰构成的死亡通道。
李云龙亲自带着警卫营的突击队,冲在最前面。
刚想扯着嗓子吼着让部队散开,寻找掩护。
一梭子歪把子机枪的子弹,就贴着他的头皮飞了过去,打得他身后的墙壁,碎石飞溅,火星四射。
“卧倒!快卧倒!找掩体!”
李云龙被身边的警卫员张大彪,一把按倒在一个刚刚被手榴弹炸出的弹坑里。
抬起头,只见一挺藏在街角一处阁楼里的九二式重机枪,正疯狂地吐着火舌,将整条街道,都封锁得死死的。
好几个试图从侧面迂回冲过去的战士,都在瞬间被打成了筛子,身体在密集的弹雨中,被打得如同破布娃娃般跳动。
“他娘的!”李云龙气得直骂娘,“把掷弹筒给老子扛上来!给老子轰掉它!”
然而,没等掷弹筒手找到合适的发射位置。
从另一个方向的屋顶上,几名日军狙击手,就开始对暴露出来的机枪手和炮手,进行精准的点名。
“砰!”
“砰!”
两名刚刚架起掷弹筒的战士,几乎在同时,额头爆出一团血雾,应声倒地。
李云龙被死死地压在一个小小的墙角,气得眼睛都红了。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终究还是小看了山中大辅这个老鬼子。
这个老家伙,在绝境之中,竟然利用镇子里这些错综复杂的建筑,构筑起了一个立体的、到处都是交叉火力点和明暗堡垒的防御体系。
每一个街角,每一个窗口,甚至每一个不起眼的墙洞,都可能是一个致命的陷阱。
独立纵队这种习惯于在开阔地带大部队冲锋的野战打法,在这样复杂、逼仄的巷战环境里,完全失灵了。
部队被一条条狭窄的街道分割开来,前进不得,后退不能,只能像没头的苍蝇一样,被动地挨打。
伤亡,再一次开始以一种令人心惊肉跳的速度,迅速地增加。
前线的战况,通过一部部电话,雪片般地飞向了后方的纵队指挥部。
李逍遥和丁伟,站在巨大的沙盘前,沙盘上,已经换成了盘山镇的精确模型。
听着通讯兵不断报上来的伤亡数字,丁伟的脸色,越来越凝重。
“司令,不能再这样打下去了!”丁伟拿起一根指挥杆,指着模型上,那些代表着进攻部队的蓝色小旗。
“我们的部队,现在是典型的‘添油’战术,进去一个排,被吃掉一个排,进去一个连,被困住一个连。巷战,不能当成野战来打!鬼子把每一栋房子都变成了堡垒,我们这样沿着街道冲,跟排着队去送死,没什么两样!”
李逍遥的脸上,没有任何的意外。
巷战的残酷性,他比这个时代的任何人都清楚。
立刻抓起电话,他下达了命令。
“命令!所有进攻部队,立刻停止从街道正面强攻!马上就地寻找掩护,固守待命!重复,固守待命!”
命令下达后,他放下了电话,看向丁伟,目光锐利。
“老丁,你有什么想法?”
丁伟迅速地在地图上,指出了几个点。
“司令,我认为,我们必须改变战术。放弃宽阔的街道,那是敌人为我们准备好的屠宰场。我们的部队,应该以班组为单位,利用炸药,或者工兵铲,直接打通房屋与房屋之间的墙壁,逐屋、逐巷地进行‘掏洞’清剿!”
“我们的进攻,不能再是线状的推进,而应该是面状的覆盖!像一张大网,慢慢地收紧,把里面的鱼,全部挤死!”
“好!”李逍遥的眼睛一亮,“就按你说的办!立刻把战术调整方案,传达到每一个连,每一个排!”
新的战术命令,迅速传达到了前线。
各个部队,立刻改变了打法。
不再从死亡街道上冲锋,而是开始用炸药包,或者几个人合力用缴获的撞木,在那些看起来坚固的砖墙上,硬生生撞开、炸开一个个大洞。
然后,以战斗小组为单位,冲进房屋,和里面的鬼子,进行着最原始、最血腥的白刃战。
新战术立刻取得了效果。
部队的伤亡,明显降低了,清剿的速度,也大大加快。
然而,当部队从四面八方,推进到镇中心的一个十字路口时,他们遇到了一个所有人都束手无策的硬钉子。
一辆日军的九七式中型坦克!
这个钢铁巨兽,就停在十字路口的中央,像一头史前怪兽,狰狞地盘踞在那里。
它厚重的装甲,让步兵手里的步枪和手榴弹,都成了挠痒痒的摆设。
而它车身上装备的三挺机枪,和那门虽然短小,但威力巨大的五十七毫米火炮,则将四个方向的街道,都彻底封锁。
一名排长红了眼,组织了几个胆大的战士,抱着集束手榴弹,试图从侧面的废墟里靠近。
但还没等冲出掩体,就被坦克上那挺反应迅速的同轴机枪,打成了两截。
所有的进攻,都在这个十字路口,停滞了下来。
李云龙急得在墙角直跳脚,却毫无办法。
对着身边的通讯兵,他嘶声力竭地吼道。
“给老子接炮兵!不!给老子接司令部!”
“问问司令,他那还有没有天上飞的铁西瓜!”
“天上飞的铁西瓜”,是李云龙给之前在石家庄缴获的航空炸弹,起的外号。
就在整个战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辆耀武扬威的坦克上时。
李逍遥的指挥部里,他却出人意料地,拿起了一部连接着一号工坊的专线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了秦教授略带疲惫,但依旧中气十足的声音。
李逍遥没有多余的寒暄,只问了一句。
“秦教授。”
“你们的‘半成品’,能用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