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部的废墟上,青烟袅袅。
原本那栋还算坚固的三层小楼,此刻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土坑。
周围的街道,被可怕的冲击波清理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满地的碎砖和瓦砾。
“逍遥!”
“旅长!你在哪儿啊!”
赵刚半边脸都是血,他完全顾不上自己额头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只是跪在废墟的边缘,用已经撕裂的双手,疯狂地刨着那些还带着温度的砖石。
他的指甲,早已翻卷,血肉模糊,但他像感觉不到疼痛一样,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挖掘的动作,嘴里一遍又一遍地,呼喊着那个名字。
他的嗓子,已经喊得嘶哑,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丝。
王雷的脸色,冷得如同寒冰。
他指挥着同样在拼命挖掘的警卫连战士们,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快!再快一点!”
“用手!用工兵铲!把这里给我挖开!”
每一个战士,都在用尽自己的全力。
他们知道,被埋在这的主心骨。
如果他没了,那么这场仗,也就彻底没了希望。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废墟,被挖开了一层又一层。
他们挖出了一具具被炸得残缺不全的,指挥部参谋和警卫员的尸体。
每一个被辨认出来的战友,都让在场所有人的心,往下沉一分。
绝望的情绪,如同这阴冷的冬雨,开始在人群中蔓延。
一名年轻的警卫连战士,在挖出自己同乡的半截身体后,终于忍不住,跪在地上,发出了压抑的,痛苦的哭声。
这哭声,像会传染一样,让更多的人,红了眼眶。
赵刚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巨大的坟墓,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攥住了他的心脏。
难道,真的……没希望了吗?
就在所有人都陷入绝望的边缘时。
“咚……咚咚……”
一阵极其微弱,却又极有节奏的敲击声,从废墟的最深处,隐隐约约地传了出来。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周围的炮火声所掩盖。
但在这片死寂的废墟上,却如同惊雷。
“都别动!”
王雷的耳朵猛地一动,他厉声喝道,整个挖掘现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侧耳倾听。
“咚……咚咚……咚……”
这一次,所有人都听清楚了。
那声音,还在继续!
是从一块巨大的,断裂的水泥预制板
“是旅长!是旅长发出的信号!”
一名懂莫尔斯电码的老兵,激动地大喊起来。
“那是我们约定的求救信号!”
希望!
巨大的,如同火山喷发般的希望,在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眼睛。
“快!就在那
赵刚像是重新活了过来,他连滚带爬地冲到那块巨大的预制板前。
“所有人!一起用力!把这块板子给我抬起来!”
几十名战士,如同疯了一般,冲了上去。
他们用肩膀扛,用后背顶,用撬棍撬。
“一!二!三!起!”
在王雷声嘶力竭的号子声中,那块重达数吨的水泥板,被硬生生地,一点一点地,抬离了地面。
一个被挤压出来的狭小空间,出现在众人眼前。
手电筒的光,立刻照了进去。
所有人都看到了。
李逍遥,就在里面。
他被压在一个倒塌的桌子
他的军装,已经完全被鲜血和尘土染成了看不出的颜色,脸上,满是干涸的血迹,双眼紧闭,不省人事。
一根粗大的,扭曲的钢筋,从侧面,狠狠地刺穿了他的左腿,将他死死地钉在了地上。
鲜血,还在顺着钢筋,不断地向外渗出。
“快!快救人!”
赵刚第一个跳了下去。
战士们小心翼翼地,移开了压在他身上的杂物。
“医生!沈医生呢!”
王雷对着外面大吼。
沈静早已等在了旁边,她提着医药箱,在两名护士的搀扶下,第一时间冲了过来。
当她看到李逍遥那惨烈的伤势时,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揪住,疼得无法呼吸。
但她没有时间悲伤。
她跪在李逍遥的身边,用颤抖,却又无比稳定的手,开始进行紧急的检查和救治。
剪开裤腿,那根狰狞的钢筋,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能拔出来!”
沈静立刻做出了最专业的判断。
“一旦拔出,会造成大出血!必须立刻止血,清创,然后送到医院进行手术!”
她拿出止血带,绷带,磺胺粉,动作飞快地处理着伤口。
就在她进行包扎的时候,一直昏迷的李逍遥,喉咙里发出了一阵痛苦的呻吟,眼皮,动了动。
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视线,一开始有些模糊,但很快,就重新变得清晰,锐利。
他看到了围在自己身边的赵刚,王雷,还有满脸泪痕的沈静。
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巨大的担忧。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所有人都凑了过去,以为他要关心自己的伤势。
然而,他醒来的第一句话,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砂纸在摩擦,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威严。
“现在是什么时候?战况如何?”
没有一个人回答。
所有人都被他这句话里蕴含的,那种将个人生死置之度外的钢铁意志,给震撼了。
赵刚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唰地一下流了下来。
“逍遥……你……”
“回答我!”
李逍遥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赵刚擦了一把眼泪,用最快的速度,将指挥部被毁后,前线指挥失联,日军趁机突破防线,战局急剧恶化的事情,简要地汇报了一遍。
李逍遥静静地听着,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神,却变得越来越冷,越来越亮。
听完汇报,他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扶我起来。”他对王雷说道。
“逍遥,你伤得太重了!必须马上去医院!”沈静急得大喊。
“不行!旅长!你不能动!”赵刚也上前拦住他。
李逍遥的目光,扫过他们每一个人。
他看着他们脸上真切的关心,那冰冷的眼神,柔和了一瞬。
但他随即摇了摇头,语气里,是无法动摇的决断。
“我死不了。”
他看着满脸担忧的赵刚和沈静,一字一句地说道。
“只要我李逍遥还有一口气在,小鬼子,就别想踏进南京城一步!”
他不顾所有人的劝阻,强撑着身体,在警卫员的搀扶下,坐了起来。
剧烈的疼痛,让他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但他连哼都没有哼一声。
“把地图拿过来!”
“把所有还能用的电话线,都给我接到这里来!”
“用木板,用瓦砾,就在这里,给我搭一个临时的指挥台!”
命令,从他那苍白的嘴唇里,一道接一道地发出。
警卫连的战士们,看着这个在废墟之中,腿上还插着钢筋,却依旧在发号施令的男人,所有人的心中,都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崇敬和狂热。
主心骨,回来了!
那个能带领他们创造奇迹的男人,回来了!
一个临时的,简陋到极点的指挥台,就在这片废墟之上,被迅速地搭建了起来。
李逍遥靠在一块巨大的水泥板上,重新接管了那些零星恢复的通讯线路。
他忍着常人无法想象的剧痛,将自己的全部心神,都投入到了眼前的战局之中。
南京城的希望之火,在这片废墟之下,被重新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