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半,时代工业园区。
春日的阳光已经有些力道了,照在工地上,尘土飞扬中带着一种蓬勃的燥热。
推土机、挖掘机、塔吊轰隆隆地响着。
工人们戴着安全帽,穿着反光背心,像一群不知疲倦的蚂蚁。
放眼望去,曾经荒芜的土地已经被切割成一块块方正的工地,围墙立起来了,厂房的基础打好了,脚手架密密麻麻地架着,像一片钢铁的森林。
几栋员工宿舍已经建到了第三层,红色的砖墙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黄政站在曾氏制药的工地边缘,穿着一件深色夹克,白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手里拿着一份进度表,眉头微皱。
李琳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深蓝色工装,戴着安全帽,手里也拿着一份同样的进度表。
陈艺丹站在李琳旁边,穿着一件粉色卫衣,扎着马尾,手里拿着笔记本,不时记录着什么。
赖纹纹站在后面,穿着一件米白色风衣,长发披肩,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杨穆海和曾俊站在稍远处,低声交谈。
曾荣明站在黄政对面,穿着一件深色西装,白衬衫,没有打领带,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被黄政说的。
他的表情有些窘迫,手指不自觉地搓着西裤的边缝。
“曾总,曾氏制药的进度有点慢。”
黄政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他抖了抖手里的进度表,指着上面的一行数字:
“你看看,这是你上个月报的计划——月底前完成地基,月初开始建主体。
现在地基才刚打完,主体还没动工。
上官虹的制药厂合同刚签,人家的施工队已经进场了。”
他抬起头,看着曾荣明,目光里没有责备,但有一种让人无法回避的认真:
“上次我提醒过你,上官虹的制药厂会争分夺秒抢时间。你是真不急呀。”
曾荣明擦了擦额头的汗,苦笑:
“黄市长,我急呀。我比谁都急。
可家族那边老是开会,要一笔钱到账都要左开会右开会,又是论证又是表决。
董事会那些人坐在府城的办公室里,哪里知道这边的进度?
你说我有没有三头六臂?三天两头雾云、府城跑,家里的事太复杂了。”
他摊开双手,一脸无奈:“我一个做企业的,还得应付那些老古董,真是心力交瘁。”
黄政摆摆手,语气缓和了些:
“曾总,这个我们市委市政府管不着。
企业内部的经营管理,我们不过问,也无权过问。”
他顿了顿,语气又认真起来:
“但我要提醒你——上官虹的上官药业雾云制药厂已经签了合同,人家首期要了一千亩,比你大了一倍。
而且她的施工队明天就进场,设备采购、人员招聘同步进行。
按她的计划,不到年底就要投产。”
他看着曾荣明,目光里有提醒,也有警告:
“我有预感,如果你还是这个进度,到时你会后悔莫及。
市场不等人,机会也不等人。
曾氏制药在雾云是第二个签合同的,可别成了最后一个投产的。”
曾荣明的脸色变了变,正要说什么,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工地路边,车牌号是“雾云00001”——曾祥源的专车。
车门打开,曾祥源从车上下来,穿着一件深色夹克,白衬衫,没有打领带。
尧红卫跟在后面,手里提着公文包。
曾祥源下车时,正好听到了黄政对曾荣明说的那番话。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脸色没什么变化,但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
他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笑:“黄市长,稍等一下,我们一起。”
黄政转过身,看到曾祥源,笑了:“曾书记,你怎么来了?也不通知一声,我好等你一起。”
曾祥源和黄政握了握手,用力摇了摇:
“我也是临时起意。想着好些天没来园区看了,心里不踏实。正好你在,一起转转。”
黄政点头:“好。正好我刚看完曾氏制药,准备去清源电池那边。曾书记要不要先看看曾氏制药?”
曾祥源摆摆手,看了一眼曾荣明,目光里带着几分不满,但很快又收了回去:“你们稍等一下,我说几句话就好。”
他走到曾荣明面前,背对着黄政等人,压低声音:
“哥,你刚才的话我听见了。
本来我还以为你不务正业、偷懒,这种情况你也不找我,你看现在搞得丢脸丢到家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重:
“这事我不怪你,但从现在开始,你一步也不要离开工地,给我好好盯着。
把进度加快,当然安全也要注意。能不能做到?”
曾荣明也压低声音,一脸为难:
“源弟,钱呢?董事会拖拖拉拉,我报上去的预算,他们研究了半个月还没批下来。”
曾祥源瞪了他一眼,语气不容置疑:
“钱的事我出面。我直接找老爷子,我看谁敢拖?
曾家的规矩,什么时候轮到几个旁姓董事指手画脚了?你别管了,我来处理。”
曾荣明的眼睛亮了,嘴角翘起来:
“真的?你要肯出面,那肯定没问题。曾家的政治新星,谁敢不给面子?
老爷子可说了,谁要是挡你的路,他亲自把他赶出曾家。”
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几分讨好。
曾祥源摆摆手,打断他:
“别嘻嘻哈哈的。
记住了,关于家族的事找我,但关系到地方的一切,找专项工作组或黄市长。
规矩不能乱,程序不能少。”
曾荣明点头,连连应承:
“懂,我又不傻。
但你最迟明天账上要到二十亿。
我想把生活区同时开工,现在工人住的是活动板房,夏天快到了,热得要命。
还有食堂、活动中心,都得建起来。
员工没个好环境,留不住人。”
曾祥源想了想:
“行,我等下回去就帮你搞定。
钱到位了,你可得给我争口气。别让人看笑话。”
曾荣明点头如捣蒜。
曾祥源转身走向黄政等人,脸上堆起笑:“黄市长,李书记,让你们久等了。”
黄政笑着摇摇头,把进度表递给巫郎郎,说:
“曾书记客气了。我们去清源电池那边看看。王总说宿舍楼今天封顶,正好赶上。”
曾祥源来了兴趣:“哦?清源电池的进度这么快?”
黄政点头:“王有财在隆海建过工业园,有经验,施工队也是从隆海带过来的,熟门熟路。
不像某些企业,还在跟董事会扯皮。”
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曾荣明一眼。曾荣明讪讪地笑了。
一行人沿着园区主干道往前走。
路是新修的,双向六车道,柏油路面在阳光下泛着黑色的光泽,路两边的人行道还在铺设中,堆着地砖和水泥。
曾祥源走在最前面,黄政和他并肩,李琳跟在后面。
“黄市长,清源电池是谁的产业?”曾祥源明知故问。
黄政笑了笑,也不点破:
“是我小姨子杜珑的。
她是投资人,具体经营由王有财负责。
王总以前在昌朋县是县长秘书,后来下海经商,干得不错。
清源电池在海外市场做得很大,这次回国内投资,是看中了雾云的发展前景。”
曾祥源点头,意味深长地说:“杜家二小姐,名不虚传。有眼光,有魄力。”
黄政笑笑,没有接话。
(场景切换)
走了大约十分钟,一行人来到清源电池的工地。
这里比曾氏制药那边热闹多了,几栋建筑同时施工,塔吊旋转着,混凝土搅拌车进进出出,工人们喊着号子,热火朝天。
最前面的一栋六层楼已经封顶,楼顶插着红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挂着红色横幅——“热烈庆祝清源电池员工宿舍楼封顶大吉”。
王有财站在工地门口,穿着一件深色夹克,白衬衫,系着红色安全帽,脚上穿着沾满泥巴的解放鞋,精神抖擞,总裁范十足。
他旁边站着施工队长和几个工程师,手里拿着图纸,指指点点。
看到黄政一行人过来,王有财快步迎上去,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黄市长,曾书记,欢迎欢迎!”
他握住曾祥源的手,用力摇了摇:
“曾书记,您可是第一次来我们工地,我得好好给您介绍介绍。”
曾祥源笑了,拍拍他的肩膀:
“王总,早就听说清源电池进度快,今天一看,果然名不虚传。这栋楼封顶了?”
他指着那栋六层楼。
王有财点头,一脸得意:
“对,员工宿舍楼。六层,一百二十个房间,能住四百多人。
今天封顶,月底装修完,下个月就能入住。
我们的工人都是从各县周边招的,没个像样的住处不行。得让他们住得舒心,干得才安心。”
他顿了顿:
“曾书记,黄市长,你们放心,我们清源电池不差钱,也不差人。
进度只快不慢,质量只高不低。”
黄政笑了:“财哥,你现在说话一套一套的,像个真正的企业家了。
不像以前,见了领导就紧张,话都说不利索。”
王有财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那都是跟着黄市长您学的。
您说过,当领导,话要少,事要多。
当企业家,话要多,事要更多。我记着呢。”
曾祥源哈哈大笑,李琳也笑了。
陈艺丹站在后面,看着王有财那副得意的样子,忍不住小声对赖纹纹说:
“纹纹姐,财哥现在真的变了。
以前在昌朋、在隆海,他可是个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
现在倒好,张嘴就是一套一套的。”
赖纹纹也小声回:
“被逼的。清源电池在海外市场打拼这几年,他什么场面没见过?
什么人不接触?不改变,怎么生存?”
曾祥源在工地上转了一圈,又问了几个问题,满意地点头:
“王总,好好干。市里全力支持你们。
有什么困难,随时找黄市长,或者直接找我。”
王有财连连点头,笑得合不拢嘴。
(场景切换)
上午十点半,二号院二楼书房。杜珑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耳机戴在头上,眼睛盯着屏幕。
邮件已经收到了——李教授的效率很高,不到两个小时就把翻译稿发了过来。
杜珑点开邮件,附件是一份Word文档,标题是“录音译文”。
她深吸一口气,滚动鼠标,一页一页地看下去。
她的眉头越皱越紧,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击,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译文不算很长,属于归纳总结译文。
安德烈和伊万的对话,从“晓月”开始,到蛇印、东胡同、博士、蛇神、一千亿美金、药方……
每一个词都像一块石头,砸在她心上,激起层层涟漪。
[蛇印在东胡同18号院。一千亿美金。蛇神和博士共同掌管。三个药方都可以预防糖尿病。安德烈此行的目的,是找到蛇印。他不是来投资的——投资只是幌子,药方只是工具,建厂只是掩护。]
杜珑摘下耳机,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盯着天花板,心里翻江倒海——东胡同18号院是钟家。
钟远新在南方某市工作,平时不在府城,但钟老爷子住在那里。
蛇印在钟家,钟家知道吗?钟远新知道吗?还是说,钟家本身就是蛇神?
她越想越乱,伸手拿起桌上的手机,拨通了齐震雄的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齐震雄的声音沉稳:“二小姐。”
杜珑没有寒暄,直接说:
“齐叔,译稿出来了。安德烈要找的东西,在东胡同18号院。我发您邮箱,您看看。”
齐震雄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好。我马上看。”
杜珑又说:“齐叔,这事要不要告诉爷爷?”
齐震雄说:“先不急。等我看完译稿,确认了再说。
老爷子最近身体不好,不能受刺激。
你先把原文和译文都发过来,我来判断。”
杜珑应了一声,挂了电话,把文件加密,发送到齐震雄的邮箱。
(场景切换)
曾祥源没有跟黄政去下一站,在清源电池工地门口就和黄政分开了。
他上了车,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尧红卫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小心翼翼地问:“老板,回市委还是去别处?”
曾祥源睁开眼,没有回答,反而问了一句:“红卫,你觉得黄市长这个人怎么样?”
尧红卫愣了一下,斟酌着措辞:
“黄市长……很能干。工业园区搞得好,招商引资也有一套。
而且他对您很尊重,每次开会都先请示您的意见。”
曾祥源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里有一丝苦涩:
“尊重?他那是尊重班长这个位置,不是尊重我这个人。
换成任何一个人坐在这个位置上,他都会一样尊重。”
尧红卫不敢接话了。
曾祥源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自言自语:
“能力我服。为人我也服。
但他太强势了。常委会上,重大决策,每一次都偏向他的意见。
费妮、林梅那些人,平时看不出跟黄政有多亲近,可一到关键时刻,都支持他。
我也试着接近她们,暗示过,可她们一笑而过,委婉表示——只要对雾云发展有利,她们都支持。”
他叹了口气:“这些话只能骗小孩子。我心里跟明镜似的。”
尧红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曾祥源转头看着他,问了一句让尧红卫意想不到的话:
“红卫,你说,我是不是太小气了?”
尧红卫赶紧摇头:“老板,您不是小气。您是太想把雾云搞好了。
只是……只是黄市长太能干了,您觉得被抢了风头。
其实您换个角度想,黄市长越能干,雾云发展越快,您作为市委书记,功劳也少不了。
您是班长,班长带的班成绩好,主要功劳在班长。
黄市长再能干,也是在您的领导下干的。”
曾祥源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那笑容比刚才真诚了一些:“你小子,倒是会说话。”
(场景切换)
中午十二点半,二号院。夏铁做了一桌子菜,黄政、杜珑、夏林、巫郎郎、凌渏、姜强围坐在一起。
黄政端着碗,慢慢吃着,杜珑坐在他旁边,心事重重,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没怎么吃。
“珑珑,怎么了?”黄政夹了一块排骨放在她碗里。
杜珑放下筷子,把教授翻译的译稿简单说了一遍——蛇印在东胡同18号院,值一千亿美金,安德烈此行的目的就是找蛇印,投资建厂只是幌子。
她没提博士和蛇神的事,人多嘴杂,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黄政的脸色沉了下来:
“也就是说,上官虹和曾氏都被他骗了?他手里根本没有新药专利,他只是用那个药方做敲门砖,打开投资的门,然后借机在东胡同找东西。”
杜珑点头:“可以这么说。但药方是真的,工厂也是真的。只是他的目的不在工厂,在东胡同。”
夏林问了一句:“珑姐,东胡同那些大佬他们住的地方吗?他怎么进去?”
杜珑摇头:“他进不去。所以他才要跟曾家、上官家合作,想办法混进去。”
黄政放下碗,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众人:
“这事先不要声张。让东子继续盯着安德烈。他拿不到东西,不会离开。我们有的是时间。”
杜珑看着他的背影,欲言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