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祖宗呆呆立在原地，许久之后才深吸一口凉气，缓缓看向那尊巨龙石像。
而这尊沉寂了千万年的石像，就在月影偏移那一瞬，眼睑忽然龟裂，抖落簌簌的灰尘，一道熔金般的光芒从缝隙中迸射而出，犹如两轮烈日。
老祖宗神色一凛，紧紧盯着那双瞳孔，不多时望见了龙族的来生过往。
那一日，东海之上万龙腾空。
靛蓝、玄黑、赤红、金黄......
无数龙躯遮蔽了半边天空，龙吟声震得三界都为之颤抖。
他们的脊背上空空荡荡，不再有鞍。
天庭伏尸百万，血流成河，那些高高在上的神祇被龙爪撕碎，那些颐指气使的仙人被龙息烧成灰烬。
龙族杀红了眼，从南天门杀到凌霄殿，从凌霄殿杀到瑶池，杀得满天都是血雾，杀得月亮都变成了红色。
杀到最后，天庭只剩下最后一条仙龙。
那是一头通体雪白的龙，更是玉帝的坐骑。
只是这条龙太老了，老得鳞片都开始剥落，飞也飞不动了。
别的龙在疯狂撕咬、杀戮，这条龙却蜷缩在一根断裂的天柱下，把头埋进云雾里。
当罗睺找到它的时候，眼角还挂着冰晶。
“是你。”
老龙抬起头，浑浊的龙目里倒映出罗睺的身影。
罗睺就站在它面前，正低头看着这条垂死之龙。
“龙族等这一天，等了数万年。”
“你说得对，我们不该给仙神当坐骑，我们的脊背上不该有鞍。”
“我们听了你的话，该反当反，我们赢了......”
“可你为什么要杀我们？”
老龙声音颤抖。
只是罗睺没有说话。
“就在昨夜，你亲手杀了第一个听你说话的那条龙。”
“你杀他的时候，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老龙的泪水滚滚洒落，化成一颗颗晶莹的龙泪石，它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只能徒劳地扭动残破的龙躯。
“为什么？”
“你蛊惑我们反天，到底在图什么？”
“我们赢了，天庭是我们的了，可你为什么又要灭我们？”
“你说话啊！”
罗睺蹲下身，抬起手，轻轻抚上自己的额头。
老龙见状，瞳孔骤然收缩。
“你......”
罗睺的指尖停在那道光滑的疤痕上，嘴角渐渐弯成一个很轻淡的弧度。
“你们连被我蛊惑的资格都没有，那原本是我讲给凤凰的故事。”
老龙闻言，登时愣住了。
“可惜，凤凰不听。”
罗睺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然后转过身，背对着那条濒死老龙。
蓦地身后传来一声悠长的叹息，接着是重物坠地的闷响。
罗睺没有回头，继续迈步前往，穿过尸横遍野的天庭，穿过被血染红的云海，一直走到南天门外......
就在这一刻，巨龙瞳孔变得黯淡，最终沦为一片混沌。
“这......莫非是龙族的过往？”
老祖宗半信半疑，却有点后悔听了罗睺的鬼话。
方才被对方随意蛊惑了一下，差点就走火入魔，若非先祖显灵，让往事重现，恐怕难以守得灵台清明。
......
冥渊由始至终都没有放下执念，依旧心心念念都想进入四大神宗。
故而近几年来，他饱受非议，总免不了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为什么？为什么？”
“苍天不公，苍天不公啊！”
“为什么进入四大神宗的是苍羽？而不是我冥渊？”
冥渊在嘶声怒吼，将房中物品尽数毁碎。
“龙族余孽，好大的火气！”
黑雾如潮水般浸染过来，最终悬停在冥渊眼前。
“谁？”
冥渊一掌拍出，恰好击中吊顶水晶灯，登时碎成无数光点，散落如雨，周遭漆黑一片。
“吾乃魔祖罗睺！”
话音刚落，水晶灯重明，驱散大片黑暗，仿佛一切如常。
“早在道魔之争，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冥渊不敢相信。
“区区鸿钧，也妄想诛灭本座。”
“本座有金刚魂魄，为不灭真灵！”
罗睺自吹自擂起来。
经这么一说，冥渊就更加笃定那些古籍所言非虚。
罗睺魂魄源出混沌，为三千魔神中执掌毁灭与杀伐法则的先天之灵。
曾在开天大劫中被盘古重创，仅余一缕不灭真灵遁入洪荒。
其魂灵由混沌魔神的滔天怨念与天地初开的先天煞气汇聚重塑，成为魔道最初的源头。
当这魂魄显现时，能够勾动苍生心魔，制造出极致破坏与无情杀戮。
“既为龙族英才，又何必在这里等死。”
“我可以给你一个翻身的机会。”
罗睺微微睁眼，诡异红光上下扫视，明灭不定。
“什么机会？”
冥渊心中一动，当即问道。
“我缺一名得力战将。”
“若是你愿意把你的灵魂卖给我，我可以替你改换筋骨，重铸龙躯。”
“甚至还能为你改变星宿，逆天改命。”
罗睺给出诱人的条件。
冥渊听后沉默良久，最后忍不住笑了。
先是低沉的笑，接着是狂笑，最后是嚎叫，仿佛把近年来积压在心底的恨意从喉咙里撕扯出来。
“好！我答应你！”
冥渊同意了。
他现在已经一无所有了，就算不答应又能怎样？
此举虽然不是什么上策，但这也是他涅槃重生的一个好机会。
言语落定，黑雾如云，在他周身疯狂涌动。
墨色鳞片覆满全身，流转着幽暗的纹路；龙角漆黑如渊，从额角斜斜刺向天空；龙爪变得浓黑如墨，弯曲如钩；眼中金色神光逐渐湮灭，化作一片混沌猩红，只剩下最原始的暴虐、嗜血与毁灭。
龙魂被魔念侵蚀，禁不住发出无声悲鸣，随着最后一丝善念被魔功碾碎，一缕漆黑魔魂从天灵盖冲天而起，发出一声震荡三界的咆哮。
“感觉如何？”
罗睺站在不远处看着他。
冥渊猛地抬起头，禁不住放声大笑。
“挺好的，只是有一件事我不明白。”
“嗯？”
罗睺眯起了双眼。
“你说缺一名得力战将，那你想要我怎样做？”
冥渊继续发笑，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燃烧的爪印。
最终他停在罗睺面前，低头看着这位创造了魔道的始祖。
“你是时候离开东海了。”
罗睺看了他许久，才说出此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