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南城，百味楼。
天下最繁华的酒楼，也是天下最污浊的销金窟。
门口车水马龙，王孙公子、富商巨贾往来不绝，空气中飘散的，是脂粉香、酒肉香与金钱铜臭混合在一起的，令人醺然欲醉的气味。
林凡一袭青衣，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像个初到京城、囊中羞涩的赶考举子。
他没有上楼，而是径直穿过喧闹的大堂，来到后厨旁一个不起眼的偏门。门口，一个睡眼惺忪的伙计正靠着门框打盹。
“一壶‘梦里江南春’，加三份‘鱼龙潜跃’。”林凡声音不高，平淡无奇。
那伙计眼皮一颤，猛地睁开眼，浑浊的眸子在林凡身上扫了一圈，闪过一丝精光。
“客官，小店没有这两样菜。”他懒洋洋地回道。
“那就可惜了，”林凡转身欲走，“听闻润州的水，最是养人，如今看来，却是留不住客。”
“润州”二字一出，那伙计身体一僵，脸上的懒散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一个激灵站直了身子，恭敬地躬身引路。
“贵客里面请，三娘……等您多时了。”
穿过油腻湿滑的后厨走道，再推开一扇暗门，喧嚣与燥热被彻底隔绝。
眼前是一间雅致的静室，燃着顶级的龙涎香，墙上挂着一幅价值千金的前朝名画。
一个身穿绛紫色旗袍的女子，正背对着门口，专心致志地修剪着一盆兰花。她身段婀娜多姿，曲线惊心动魄，仅仅一个背影，便足以让天下九成的男人想入非非。
“顾老头子，还是那么喜欢走后门。”
女人没有回头，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像是猫爪在心尖上轻轻划过。
林凡反手关上门，径直走到她对面的茶桌旁坐下，自顾自地倒了杯茶。
“首辅大人年纪大了，走正门，怕被门槛绊倒。”
“咯咯咯……”三娘笑了，花枝乱颤。她终于转过身来，一张脸妩媚到了极致，丹凤眼眼角微微上挑，眼波流转间，媚骨天成。
但她的眼神，却像深潭一样，冰冷、平静。
“镇北侯，林凡。”她红唇轻启，吐出他的名字，“比我想象中，要年轻，也……要胆大。”
林凡将那枚黑色木牌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胆子不大，怎么敢来见三娘你这京城地下，最毒的蛇。”
三娘拿起木牌，纤细的手指在上面那道道水波纹路上轻轻摩挲，眼神里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似怀念，似憎恨。
“润州漕帮，三百一十二口，一夜之间，被所谓的‘水匪’屠戮殆尽。我爹，就是当时的帮主。”她声音依旧慵懒，但温度，却降到了冰点，“而那些‘水匪’的刀，是张家造的；粮，是崔家给的；官府的通缉文书，是王家发的。”
她抬起眼，看向林凡：“你把他们连根拔了，这京城里，想让你死的人，比想让你活的人，多得多。而我，是想让你活着的那个。”
林-凡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所以，他们想做什么？”
“做什么？”三娘冷笑一声，将木牌丢回桌上，“掀桌子。”
“大皇子勇武，三皇子贤明，斗得不亦乐乎，对吗？”三娘身体前倾，一股惊人的香风扑面而来，“可他们哪来的钱？大皇子豢养的那些边军悍将，三皇子收买的那些清流文人，哪一个不是吞金巨兽？”
“是那些世家残党，那些自称‘江南盟’的丧家之犬在给他们喂钱！”
林凡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这一点，他早已猜到。
“他们想扶持一个新君，卷土重来？”
“不。”三娘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嘲弄，“一个听话的新君，哪有遍地的混乱来得痛快？他们的主家都被你杀光了，这些余孽，根本没有能力再掌控一个王朝。”
“他们想要的，是把你建立的一切，全都毁掉！把你推行的新政，变成一张废纸！把你好不容易打下来的草原，变成一片火海！”
“他们两边下注，不断拱火，就是想让两位皇子彻底撕破脸，最好在京城里打起来！到那时，君权衰落，地方大乱，他们这些‘余孽’，就能在废墟之上，摇身一变，成为各地事实上的王！”
林凡终于明白了。
这已经不是复仇，这是彻头彻尾的毁灭。一群失败者，妄图拖着整个王朝，一起陪葬。
“蠢货。”林凡淡淡吐出两个字。
“蠢，但有效。”三娘的指尖，在桌面上画着圈，“而他们最近的计划，就在明天。”
“明天，三皇子要在曲江池举办雅集，广邀京城名士，为自己造势。陈博文，那个吏部左侍郎，也会去。”
“江南盟买通了北境一个因军功被压制的悍卒，此人对大皇子忠心耿耿，性情暴烈。明天，他会冲进雅集，以‘清君侧，诛奸佞’的名义，‘失手’杀了陈博文。”
三娘笑了，笑得无比妖冶。
“一个军中悍将，杀了当朝侍郎。一个大皇子的人，杀了三皇子的心腹。林侯，你说，这盘棋，会不会立刻就活了？”
整个静室，瞬间安静下来。
空气中，只剩下龙涎香袅袅的余味，和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杀机。
林凡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文道察心”
在他眼中，三娘的情绪无比清晰：滔天的恨意，刺骨的杀机，以及……一丝深埋的、对某个承诺的忠诚。
她没有说谎。
“我该怎么谢你？”林凡问道。
“我要他们的命。”三娘一字一顿，眼中再无半分媚态，只剩下尸山血海，“江南盟在京城的所有核心成员，我要他们的项上人头，在我爹娘的忌日之前，摆在润州漕帮的旧码头上。”
“可以。”林凡点头，干脆利落。
三娘明显一愣，她准备了满肚子的讨价还价，却没想到林凡答应得如此痛快。
“侯爷不怕我狮子大开口？”
林凡笑了，那笑容，让三娘第一次感觉到了发自内心的寒意。
“你只想要几颗人头，太便宜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看着外面灯火辉煌的京城。
“你告诉我，他们要杀陈博文。可如果，死的不是陈博文呢？”
三娘瞳孔骤然一缩。
林凡缓缓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眼神，像是在看一群待宰的猪羊。
“你刚才说，他们两边下注，对吗？”
“一个刺客，只能杀一个人，太浪费了。”
“你帮我安排一下，”林凡的声音轻得如同魔鬼的低语，却清晰地钻进三娘的耳朵里，“我想在明天的曲江池，见一见那位‘江南盟’在京城最大的庄家。”
三娘浑身一颤，她猛地明白了林凡想做什么。
他不是要去救人，也不是要去抓刺客。
他要……黑吃黑！
他要把庄家，连同桌上的赌客，一起吞下去！
“疯子……”三娘喃喃自语。
林凡走到门口，拉开门，外面的喧嚣再次涌入。
“告诉你的新老板，”他的声音淹没在鼎沸人声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他要的，是复仇。而我给他的，是一个全新的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