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45年5月26日,当莉莉丝走进名为扬州的城池时,这里早已不是诗画里的烟花胜地,而是成了一座人间炼狱。
入目尽是漫天烽火舔舐着残破的屋檐,鼻尖弥漫着硝烟混杂着血腥与焦糊味。
断壁残垣下散落着百姓的尸骸与破碎的家什,偶尔有还不满足的兵卒拖着刀枪匆匆而过,眼神贪婪地扫视着废墟中可能残留的财物,留下一片由血渍踩出的凌乱印记。
而莉莉丝却身着一袭不染尘埃的华丽长裙,背着手缓步穿行在这片人间地狱里。
她的身影轻盈得像一缕幽魂,仿佛她与这方天地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令那些四处掠夺的兵卒、哭喊的幸存者......无一人能看见她。
她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仿佛眼前的惨状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
因为她此行的唯一目的,便是收集这布满整片城池的极致怨念。
莉莉丝走过一条又一条被鲜红的“地毯”,时不时伸手对准从尸骸和废墟中蒸腾而起的黑色怨念。
那一缕缕黑色怨念连守门人都难以看见,但对她来说如同家常便饭,很快就被她悄然收纳。
行至一处庙宇门口,莉莉丝的脚步终于停下。
她侧头看向庙宇,只见庙门早已倒塌,门楣上的匾额断裂在地碎成数块。
被鲜血浸透的地面与门槛粘连在一起,暗红色的血洼里还漂浮着细碎的肉末和骨渣。
“啊~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呢。”
莉莉丝平静的脸庞终于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转身径直跨过倒塌的门梁走进庙宇内部。
刚踏入前院,一股熏人的尸臭味便扑面而来,莉莉丝循着味道看向院中那口水井皱起眉头。
她斟酌一番,跺了跺脚升至半空,俯瞰整片倒塌的庙宇。
莉莉丝的目光快速扫过残存的院落,最终锁定在西北角落一处倒塌的柴房上。
那里虽然飘散着极致怨念,但与周遭那种令人绝望到看不到任何希望的怨念截然不同,反而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悲伤与愤怒。
莉莉丝冷笑一声,小心翼翼地落在柴房屋顶上,动作轻柔到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她看见屋顶上面破了一个大洞,便俯身趴在洞口,目光透过破洞向下望去。
只见柴房内堆满了干柴,在柴堆的最深处隐约能看到一块染血的青色衣袖碎片,上面飘散的怨气正是吸引到她的罪魁祸首。
莉莉丝发现了源头,便如同耐心的猎手,保持着低头偷看的姿势,一动不动地等着猎物自己出来。
可能猎物受伤过重或者已经死了,直到一轮惨白的月亮从血色的地平线爬起,也不见猎物有丝毫动静。
莉莉丝等的有些不耐烦了,转动脖子看向在月光照耀下,好似被白霜覆盖的扬州城。
“唉~等今年冬天下完雪,来年这里就又恢复成“干干净净”的模样了。而这里的故事,以后的史书是否有记载我无法预见,但...历史长河不会骗人......”
莉莉丝难得为这场人间惨剧默哀一秒,但也仅此而已了。
因为以她一路以来的经历来看,她自认为以这个“联盟”的残忍和反动程度,他们是绝不会在史书中记载这一切的。
不过不要紧,只要这个联盟能为她提供足以摧毁他们未来的极致怨念,她可以帮他们掩盖他们所犯下的罪行。
反正他们越是残暴,越是要遮掩这些发生的故事,到头来害的也是他们自己的子孙后代。
这对莉莉丝来说,简直是“多赢”。
莉莉丝欣赏完“良辰美景”,心情愉悦地回过头,正好看到一直没有动静的干柴堆中,伸出一只布满细小伤口的白皙手臂。
紧接着,一位容貌秀丽的女子从柴堆中抬起头,警惕的打量四周。
莉莉丝见女子发髻散乱、嘴唇干裂,脸上沾着血污与灰尘。
一身衣服破烂不堪就算了,还被某种不知名红色“颜料”染的连上面的纹饰都看不清,活脱脱一个落难千金的模样。
见猎物现身了,莉莉丝刚准备离开房顶,结果那女子正好抬头看向屋顶空洞,与她还未收回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莉莉丝见自己被发现,身形如鬼魅般闪现到柴房内部,稳稳地站在女子面前。
她饶有兴致地摸着下巴,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女子,赞叹道:“你今年才十六岁左右吧?倒是个难得的美人胚子。若是让外面那些禽兽看到,怕是当场就要为了抢你而拼的血流成河。”
女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连续退后三步,右手从怀中抽出一柄染血的断剑对准莉莉丝,颤声道:“你是谁!”
莉莉丝看着她身受重伤却依旧敢对自己亮剑的模样,忍不住呵呵一笑:“别害怕,我不是你的敌人。我乃...世外高人,不属于任何一方势力,你没必要对我亮剑。”
女子显然不信莉莉丝的说辞,在这人间地狱里,眼前这个美得不像凡人、衣着华丽却一尘不染的女人能安然活到现在,本身就说明她绝不简单。
她的目光迅速下移,落在莉莉丝那身与众不同的精致长裙上,脑海中突然闪过她师父曾经说过的一则睡前小故事。
她咬了咬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地问道:“你...你是不是那位从上古时代,一直活到现在的...大能?我师父说、说过,人祖在收华虞等弟子前,有过一位天赋远超他们的弟子。
不过这位弟子因为性格顽劣,所作所为与人祖的理念截然不同,人祖不得不忍痛将其封印。也正是因为少了这么一位实力极其强大的弟子,导致“天地之战”我们不得不付出惨痛代价才将灵物赶回灵界。”
当初女子只当师父说这故事是为了哄她睡觉,可如今莉莉丝站在她面前,对方那种超越凡俗的气质,让她不由得心生迷茫。
“......你这是第几版故事了,什么叫我与爸爸理念不同。我可是祂认定的唯一继承人,你们怎么可以这么编排我!我要去昆仑山告你们诽谤我!”
莉莉丝气急败坏的骂了一通“史料发明家”,而她几句再简短不过的话所透露的信息,直接把女子搞懵了。
“你...你不、不是人祖的弟子?你是、是谁?”
“我是谁?你给我听好了!我叫莉亚,是你们口中人祖的女儿,是这个世界上唯一流着祂鲜血的孩子!”
“轰!”
女子感觉自己的脑袋瞬间炸开,手中的断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她愣了三秒钟,随后激动地向前挪了两步,紧紧抓住莉莉丝的手臂。
“老祖宗!求您救救扬州城!救救城里的百姓!也求...求求您惩戒那些制造这一切的刽子手!我是神州守门人正统派缥缈峰一脉传人范穗,我的师父和师姐们,她们、她们都在与屠城所诞生的怨念体战斗中...战死了!只有...只有我一人苟活了下来。”
莉莉丝听到范穗自称自己是缥缈峰一脉的传人,目光向下落在范穗腰间悬挂的一枚紫玉牌上。
那紫玉牌质地温润,上面刻着滔滔江水等各式水形波纹,瞬间便相信了范穗的身份。
她反手握住范穗,将一道精纯的灵气渡入她体内,缓解了她身上的伤势与精神上的疲惫。
随后她强硬地拉着范穗坐在柴堆上,轻声安慰道:“你别急,你现在这样对伤势不好。也请你放心,我来这里就是为了处理这场浩劫的“后事”。”
莉莉丝特意在“后事”两字上加重读音,但被巨大悲伤和愤怒的范穗根本就没心情去理解这两个字所代表的意义。
直到她晚年行将就木时,才回过味来,理清莉莉丝这位“老不修”的居然在这种时候,去“骗”她一位失去所有亲人的孤女。
当时她不顾徒子徒孙们的百般劝阻,拿起那把曾经指向莉莉丝的断剑,嚷嚷着要去昆仑山向人祖告她的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