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进货的小院出来,余坤安瞧见王清年正拿着记了价钱的单子,一边走一边默背各种货品的价格,时不时还摸摸那袋货,自个儿在那儿傻乐。
余坤安只好接过蹬车的活,带着他往修车铺去。
修车铺的师傅本来以为余坤安是来问订做的那辆三轮车进度的,有些抱歉地说材料还没凑齐。
结果一听余坤安是来问二手自行车的,师傅立刻热情起来,领他们进了修理铺里边的小院。
院子里停着三辆不是很新的自行车。师傅对自个儿的手艺很自信,让他们随便试骑。
试骑完后,师傅才一一介绍,那辆半新的是别人家淘汰下来的,是出了名结实耐用的二八大杠,虽然不算全新,但价格不低,得要小一百块。
另外两辆则是师傅用报废车的零件拼装起来的,便宜些,他直接开价七十五。
王清年最后还是选了组装的那辆,虽说看起来不如那辆二八大杠整体协调好看,也没有车牌,但其他方面用起来也没啥大差别。
余坤安帮着讲价,最后七十块成交,师傅也保证了质量,时候后面要是坏了店里包修。
当然,余坤安他们也不是冲着包修来的,谁买了东西还想着三天两头来修的,这不是耽误事情吗?
推着车从修理铺出来,王清年都还有一种不真实感。
这一趟进城,他转眼就欠了他姐夫一百三十块钱的巨款。
不过这小子心大得很,只愁了一小会儿,转瞬又振作起来。
他马上给自己打气:怕啥!有货有车,挣回来是早晚的事!
回去的路上,王清年骑上了自己的新车。虽然是报废车组装起来的,但是他还是很高兴。
他想,等以后挣了钱,一定要去供销社买辆全新的,等他娶媳妇的时候骑自己的新车去接亲。
回到南丰路店铺,王清年又拉着余二哥讨教走村串户的经验,两人一个说一个用心记,余坤安就忙着招待进店的客人……
王清年听完余二哥的经验分享,当场就准备带着货出去,在城里直接开始他的挣钱之路。
他先挑了些针头线脑、纽扣发卡之类的零碎小货,跟余坤安他们打了声招呼,就骑着车出去了。
临走,余坤安让他尽量往家属楼那边去,还特意交代,叫卖时得大大方方的,别缩手缩脚。
毕竟前阵子人贩子的事还没过去,要是在人家楼下鬼鬼祟祟的,保不准就被当成坏人防着了。
不得不说,年轻人就是有股冲劲,说干就干。在这事上,人年纪越大,顾忌越多,还真比不得这些小年轻。
像余大嫂那样爽利的人,说到卖包子还得思前想后准备周全;王清年倒好,念头一转,人已经出门了。
王清年走后没多久,陶师傅就带了个年纪相仿的中年人找上门来。
几人坐在店里商量,你来我往把细节定了下来。不过现在建材行情见涨,预算比原先想的超了一些,不过还算能接受。
费用和工期都谈妥后,陶师傅他们便先回去召集人手,过几天就来平整地面。按他们的说法,等店铺完全盖好,差不多得到十月份了。
余坤安心里大致有了数。这边事情一定,他让余二哥注意下高一仁那边安排来装货的车,就准备去找余坤清,先问问他们那边有没有车去隔壁县。
运输队大院在县城西头,一片开阔地。还没进门,就听到里头喧闹声。
到运输队门口,正好瞧见一帮人光着膀子坐在树荫下嗦冰棍。余坤清也混在其中,翘着二郎腿,手里也捏着一根,还在和边上的人吹牛。
这小子也是个从不亏待自己的,吃的冰棒都是贵的那款。余坤安抬手按了按三轮车上的铃铛,“叮铃铃~~~”几声脆响。
所有人都抬起头朝他望过来。
余坤清看见他,眼睛一亮,叼着冰棒站起来:“啧啧啧~什么风把你吹来了?这么久没见,鸟枪换炮了啊,两轮变三轮了?”
余坤安停好车,走过去:“得空来看看你,看有没有摸上方向盘。怎么样,我啥时候能坐上余师傅开的大货车?”
“你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余坤清把冰棒棍子一扔,撩起汗衫下摆擦擦脸,“看看,我是不是比在村里黑了一个度?跟车跑了一趟外地,路上天天吃糠咽菜……唉,不说了不说了,都是辛酸泪——”
“听你这意思,”余坤安故意逗他,“还没摸上方向盘?那我啥时候才能坐上余师傅开的大车?”
“谁说的!”余坤清急眼,“摸是摸上了,就是……就是还没敢单独开。那大解放,方向盘死沉,离合器也重,一不小心就熄火,反正现在还不行。”
“啧,说来说去就是怂了呗。”
“怂你大爷!”余坤清急了,“老子是没时间练!你等着,年底,年底肯定让你坐上我开的大车!”
“哎呦呦,厉害了余师傅。”余坤安笑着,“那我就等着了?”
“算了,不跟你瞎扯淡了。”余坤清摆摆手,“老子天天在外头吃苦,看你细皮白肉的,就来气。说吧,今天来真是看我的?真是良心发现了?”
“呵呵,主要来看你,顺便办点事。”
“我就知道!”余坤清一拍大腿,“贼不走空!看我是顺便的吧?说说,办啥事,还得来运输队?”
“大事,想问下,你们运输队有没有跑隔壁县的货车?我想去那边买果树苗,银盘坡那边空地多,想种些果树。”
余坤清眼睛转了转:“你想找运输队拉货?”
“对,你们这边接私人单子不?”
“按规矩是不接的,”余坤清凑近些,声音更低了,“我们这都是单位对单位,公对公。不过嘛……”他拖长音,“哥们在这儿都一个多月了,也不是白待的,门道摸到不少。”
“所以呢?有办法没?”余坤安挑了挑眉毛。
“啧,这种事哪能大庭广众说。”余坤清朝他那帮工友挥挥手,“你们先歇着,我出去一下。”然后拉着余坤安出了大院,找了个僻静的树荫下。
“我跟你说,”余坤清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烟圈,“明面上,我们是不对私接单。但龙有龙道,虎有虎路。我来了才知道,为啥都说大车司机油水足……”
他压低声音,像分享什么天大的秘密:“跑车是辛苦,风餐露宿,但赚得多啊,比工资高太多了!好些老师傅,跑长途的时候,只要车厢还有空,就私下接活,顺路帮人拉点货。私人出价高,跑一趟市里,能挣半个月工资。要是去省城,还帮人带货,什么手表衣服收音机啥的,那赚得更多……”
他说得眉飞色舞,眼睛放光:“我也算长见识了!只要走出咱们村,挣钱的路子千万条!那些老师傅,家里电视机录音机,哪来的?还不是这么挣的!”
余坤安静静听着。这些事,他上辈子也听说过,这些东西就是行业潜规则,明面上根本阻止不了的。
余坤清说得起劲,把运输队里的潜规则倒豆子似的说了个遍……显然,这小子憋久了,好不容易逮着个熟人,倾诉欲爆棚。
说了好一阵,他才想起正事:“哎,你刚说要去隔壁县拉树苗?具体啥时候要?”
“这段时间都行,不用订时间,但是也别太久了。”余坤安说。
“那成,我帮你留意。队里常有跑隔壁县的车,拉化肥拉钢筋的。我跟几个老师傅混得还行,私下问问,有空车返程的,就帮你订上。不过这事急不来,得悄悄联系。”
“行,”余坤安拍拍他肩膀,“等你消息。办成了,请你下馆子。”
“必须的!”余坤清咧嘴笑,“最少得是国营饭店两个肉菜起步,再来瓶酒,你得好好招待我一顿……”
余坤清还想继续说,就听到大院那边有人高声喊他名字
“唉~要去干活了!”余坤清叹了一口气,转身往回跑,跑几步又回头喊,“安子,你回去等我好消息吧!”
余坤安看着他跑进院子,摇摇头笑了。这小子,虽然嘴上叫苦,但还是很积极的,这人出来了,见识广了,人也有主见了。
他骑上三轮车往回走。回到南丰路时,远远就看到一辆大解放停在店铺门口。
应该是高一仁安排的车来了,余坤安加快速度骑过去。
余二哥正在门口招呼人,看见余坤安,明显松了口气:“安子你可回来了!小五兄弟他们刚到,我没敢直接装货,正想去找你呢。”
余坤安停好车,走过去。小五和司机师傅手里都夹着烟,正说着话。
“不好意思,等久了吧?”余坤安笑着打招呼。
小五和他熟,态度很好:“没等多久,才来一会儿。仁哥让我今天把货拉回去,市里铺子等着上货呢。”
“那咱们开始吧。”余坤安挽起袖子,“二哥,你搬鸡枞油,我和小五兄弟把腊肉重新过下称。”
“好嘞!”
几个人忙活起来。先把腊肉一袋袋抬出来,余坤安拿出杆秤,他和小五一袋袋边称边加重量。
七月的天,不动都一身汗。这么搬上搬下,没一会儿,几个人就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汗衫湿透贴在身上。
全部装完车,余坤安从店里拿出凉茶壶。倒了四大碗,几人仰头灌下去,才觉得缓过气来。
小五一抹嘴:“安子,货齐了,那我们就走了。”
“等等,”余坤安转身进屋,提出一个布袋子,“这些土货,麻烦带给仁哥。都是些自家做的腊肠干菜啥的,还有——”他从柜台下拿出一个玻璃瓶,里面是暗红色的酱,“这是我娘做的辣椒肉酱,就剩一瓶了,给仁哥尝尝。”
小五接过来,笑道:“行,我一定给仁哥带过去。”
送走货车,余坤安和余二哥回到店里。
拿出放桌子上的布包里的一摞摞的大团结,余二哥眼睛都直了,呼吸有些急促:“安子……快,快数数……”
“二哥,淡定点。咱们又不是没见过钱。之前几次卖天麻,不也比这还多吗?”
“哈哈,这么多钱,就是再看多少回,我也还是这个样儿!不行不行,得赶紧收好……对了安子,我去称几斤米线,今晚回家咱们煮米线吃,好好庆祝庆祝!”
“成,再买两箱汽水,也让家里孩子们高兴高兴。”
“好嘞!”余二哥风风火火地出去了。
等余二哥大包小包地提着一堆东西回来,兄弟俩就在店里等王清年,他一回来,他们就准备关店回家。
结果王清年倒是等来了,却不是打算跟他们一起回家的,人家是回来补货的。
“姐夫!二哥!”王清年一脸兴奋,额头都是汗,但眼睛亮的很,“我下午带出去的货,全卖完了!”
“全卖完了?”
“嗯嗯!”王清年从兜里掏出一把零钱,“针线卖得最快,发卡也卖得好,小姑娘们喜欢。就是下午太热,外面人少,不然还能多卖点!”
听余坤安他们打算回家,王清年却没直接摇头。
他一边挑货补货,一边说:“姐夫,二哥,我不回去了。我打听了,家属楼那边,晚上吃过饭,大家都爱在楼下乘凉。我打算再去卖一趟,晚上凉快,人多。”
余二哥有些担心:“清年,这你一个人在这边不安全……”
“没事!城里有路灯,人还多,怕啥?我就在家属院里头转,不往偏僻地方去。”
余坤安看着他,觉得这他这小舅子太可以了,他拍拍王清年肩膀:“行,那你留着。钥匙给你,晚上就睡店里。记得锁好门,钱藏好。晚上卖货,别太晚了。”
“哎!”王清年用力点头。
余坤安和余二哥把米线留给王清年一人份的,又给他留了瓶汽水,这才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带着这么一大笔钱,两人不敢耽搁。余坤安本想自己蹬车,余二哥却抢过去:“我来!你骑车太慢了!。”
他是担心,太晚在路上的话,安全系数太低了,万一遇到拦路的,可不得了。
进到村里时,就看到自家几个孩子路边玩。
余二哥按了按铃铛。孩子们转过头,看见他们,欢呼着跑过来。
“老叔!二叔!”
孩子们手脚并用往车斗上爬。余坤安只能把他们一个个都提溜到车里,车斗里顿时挤满了孩子,叽叽喳喳。
“老叔,”余文涛气鼓着小脸,直接声讨余坤安,“你不仗义!今天怎么没把我们的九香虫拿去卖?我们抓了那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