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大伯前阵子跟朱家学杀猪,他一直没顾得上好好上门道谢。
这回他刚好来镇上,正好带上礼品上门感谢,顺便把往后长期订货的事也一并谈妥。
事情谈得挺顺利。他去的时候正好遇上朱小胖他爹,一听余坤安说要长期订货,连猪头、猪大肠这些平时不太好卖的部分也都要,壮实汉子笑得眼睛都眯成缝了,价钱也给的很实惠。
谈完正事,又喝了碗朱家自酿的米酒,余坤安才从朱小胖家出来。
夏日的风吹在脸上,带着燥热,回去的路上遇到吆喝买冰棒的,他特意停车买了一袋子各种味道的,他还特意从路面扯了些干净野草放冰棒上隔热。
而家里头,这会儿也忙的热火朝天。
早上余母他们挖回来的洋芋全堆在水池边,余母手里攥着个旧刷子,就着池水用力刷洗洋芋皮。
王清丽和两个嫂子坐在小板凳上,每人面前木盆上横放着一块砧板,人手一把菜刀,麻利的切着洋芋片。
切好的洋芋片顺手一推,就都泡在清水盆里,防止发黑。
来帮忙的两位伯娘也在旁边清洗今天收上来的鸡枞菌。院子里全是妇女们在忙活,叽叽喳喳,手脚不停。
余母现在是真恨不得把时间也掰成两半用,她想趁着余大嫂余二嫂进城前,把家里大半的活先赶出来。屋里屋外都是事,一刻也闲不下来。
好在她和两个伯娘合伙养的蚕还没到盛食期,要的桑叶不多,眼下还算忙得过来。
村里不少妇女这季也跟着余母养蚕。如今大家除了忙地里的农活,上山捡鸡枞菌挣钱,家里也是一堆事等着,连大点的孩子都没有闲的。所以村子里反倒显得安静了很多。
不过太阳太辣的时候,大家也会聚到村口大树下,那是村里的八卦中心,农闲时、饭点前后,男女老少都爱聚在那儿,一边干活一边凑热闹。
大家说说家长里短,讲讲十里八乡的新鲜事,然后话题也渐渐转到余坤安家的事上。
这段日子他家天天杀猪,前两天又买了辆三轮车回来。虽然比不上拖拉机给人来的震撼,可在他们村也能迎来一阵子的特殊关注了。
更何况他们天天往外跑,村里人多少也猜出,他家在外面开了个店铺。
余坤安骑着车进村时,老远就听见大树下乡亲们的议论声。
大伙儿正七嘴八舌的胡乱猜测,他家做了那么多鸡枞油,到底挣了多少钱?养猪场那五十头大肥猪,又赚了多少?是不是已经成万元户了?
“肯定挣了大钱!那可是五十头猪呢!”
“就是,村长还指望着靠阿安给咱们村争个万元户的名头回来,让咱们村也能出出头。”
“他们家最近还晒了不少菜干,听说都是拉去城里卖的,要是能在村里也收菜干就好了,我家也能晒不少……”
“现在他们家能收鸡蛋就不错了,听说往后还要从村里收新鲜蔬菜呢,到时候咱们地里的菜也多少能换点钱……”
“啧啧……也不知道他哪儿来的门路,能卖出去这么多……”
“你管人家有啥门路?反正我只知道,我们家现在能挣着钱,还舍得称猪肉吃了。我就等学校开学,把家里两个到年纪的孩子都能送去念书,还是要让小辈们多读点书。”
“对对对,我家那皮小子也是,成天上山下河的。到时候咱们一块儿带孩子报名去。”
“我家今年也攒钱准备盖新房了。还是阿安家的大砖瓦房看着敞亮,等我家盖好了,也给几个儿子分出去,往后我们老两口挣多少吃多少,图个清静……”
“得了吧,你舍得不去贴补儿子?还能饿着你那宝贝孙子不成?”
“唉……我儿子要是能有阿安一半能干,不说做买卖,就算养上十几头猪,我做梦都能笑醒。”
“算了吧,你也不看看人家养猪场,三天两头往镇上拉饲料,平时粮食也没少喂。你家舍得吗?你算算一天得花出去多少钱……”
“唉……”
余坤安才骑着车过来,就听到大家在那里议论他。
这些话他听得多了,从最开始的不自在,到现在已经能坦然面对。人嘛,日子过好了,难免被人议论。只要这议论里没有恶意,只是羡慕,那就由它去。
“哎,阿安回来了……”
“听说你媳妇家兄弟今天来了,是有啥事啊?”
“阿安啊,好些日子没大白天的见着你了,最近是不是又忙着去挣大钱了?”
“就是,你这整天城里乡下的跑,到底在城里做啥买卖?跟大伙说说,也让咱开开眼。”
“就是,阿安你别藏着掖着,咱们又不跟你抢生意……”
“是啊阿安,啥时候买拖拉机啊?你家自行车、三轮车、马车都有了,往后该越换越大了吧?”
“阿安,啥时候也从咱村收点菜干呗?我家今年晒了不少萝卜干,吃不完……”
树荫下的人都转过头来。见话题中心的人物出现,大家更是七嘴八舌的,问题一个接一个。
这阵仗,他要是不多少说点啥,还真是走不了了。
“等过段时间,我们也会在村里收新鲜的蔬菜瓜果的,不过还没到时候,时间到了,我会让我娘通知大家的。”
这话一出,树下随即炸开了锅。
“真的?阿安你可说话算话!”
“我家菜地里的青菜长得可好了,我这十天半个月的就要挑粪水去浇一道……”
“切,说得谁家不是这样做的一样……”
余坤安看着越来越吵的现场,也怕时间太久,冰棒就化了,说了一句,“家里来亲戚了,我得赶紧回去招呼!改天有空再和大家慢慢聊啊……”
说完,蹬起自行车,一溜烟跑了。
身后还能听到议论声,“看看,阿安就是有本事……”
也有聪明些的,“我看阿安他娘这久都在地里撒菜种,我也要把我家的地腾出来,跟着一块种,到时候他们肯定收这些……”
骑出一段,余坤安才松了口气。
到家一看,吃冰棒的主力军都没在家,王清年和孩子们估计是出门玩去了。
余母听见院子门口的动静,抬头见是余坤安:“把人送上车了?”
“嗯,看着车开走我才回的。”余坤安停好车,“我买了冰棒,大家歇会儿,吃一根解解热。”
“冰棒?”余母眉头一皱,“又乱花钱。这一根得好几分吧?”
话虽这么说,看着院子里在忙活的一堆人,她还是摆摆手:“行了行了,都歇会儿,吃一根。这大热天的,热得慌。”
余坤安打开袋子,让大家各自拿了一根。
大伯娘二伯娘不好意思拿:“呵呵,这不用给我们吃,我们也没空吃。”
“是啊,都没有空吃,你留着给家里孩子们。”
余母笑着劝道:“你们还不知道他那德行,肯定少不了孩子们的,都歇会热,吃根冰棒,你们侄子请的,有啥不好意思的。”
“哎好好……”
余坤安分了冰棒,看了一堆堆的洋芋。
“你们这又是忙啥呢?洗这么多洋芋?”
“这两天天气好,赶着晒点洋芋片。”余母手里的刷子没停,“这回挖的洋芋多,吃不完放着该发芽了。晒成洋芋片,能存到过年。过两天还得晒红薯干,还有地里撒的大葱,苗都出来了,还得去分苗、压土……”
她嘴里絮絮叨叨的一通说,手上的活一点没见慢的,就像家里永远有干不完的活,一刻也闲不下来。
余坤安听着,心想还真是这样。最近家里好像总有忙不完的事。院子里天天晒得满满当当,收了一批,又晒上另一批。
他把带回来的冰棒分给院子里忙活的众人,自己也拿了一根,咬上一大口,冰冰凉,透心凉!
“别光站着,”余母头也不抬地说,“你阿奶在伙房煮洋芋片,你去帮她抬出来摊开。”
余坤安应了一声,一手拿着冰棒,一手把自行车推进堂屋放好,又拿了根冰棒转身往伙房去。
还没进门,就闻到一股煮洋芋的味道,混着浓浓的花椒香气。
伙房里蒸汽弥漫,老太太站在灶台前,拿着一把大漏勺,从翻滚的大锅里捞煮好的洋芋片。锅里的水乳白色,飘着些花椒叶子。
洋芋片不能煮太烂,刚断生就得捞起来,这样能保持形状。不然煮过了,晒的时候容易碎。
洋芋片在这他们这儿和菜干一样,都是家家少不了的东西。
地里洋芋收得多,放着容易发芽,人们就把多余的做成洋芋片存起来。
晒干的洋芋片油炸蒸煮全都可以用上,家里孩子们爱吃炸得酥脆的,老人牙口不好,就喜欢蒸煮得软糯的,反正是老少皆宜……
在本地,洋芋早就被吃出了无数花样,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大家做不出来的。
“回来啦?”老太太听到脚步声,回头笑了笑,“把这筲箕抬出去吧,咱这边没地方晾了,摆到你大哥家院里去。”
余坤安把冰棒递过去:“阿奶,吃根冰棒,凉快凉快。”
老太太摆摆手,露出嘴里的假牙:“不行不行,这玩意儿太冰,我这假牙遭不住。你自个儿吃吧。堂屋那边还有晾凉的绿豆汤,想喝去舀一碗。这冰的东西,吃多了伤肠胃……”
她絮絮叨叨的说着,手里的漏勺没停。捞起来的洋芋片沥干水,倒进旁边的大筲箕里。
老太太不要,余坤安就笑纳了,三两下把老太太不要的冰棍解决了,冰得太阳穴都疼。
他端起那筲箕洋芋片往隔壁余大哥家的院子走。里面的洋芋片,薄薄的一片片,还在冒着热气,散发着淀粉的甜香和花椒的麻香。
余大哥正在院里劈柴,地上已经堆起老高一堆。
最近家里柴火用得特别费,余坤安和余二哥常往城里跑,余父忙着做木工,砍柴劈柴这些力气活,基本就落在余大哥身上了。
“大哥,歇会儿吧。我买了冰棍,放堂屋桌上了,你去吃一根。”
“哎!正热着呢”
余大哥放下斧头,抹了把汗。天气实在太热,他也贪这口凉。
晾晒洋芋片是个需要耐心的活。不能一堆倒上去,得一片一片摊开,每片之间要有缝隙,不能叠在一起。这样晒得均匀,干得快,也不会粘在一起。
余坤安蹲在地上铺着洋芋片,刚煮过的洋芋片有些滑,有些黏,得用手指轻轻拨开。阳光烤在背上,热烘烘的,没一会儿就出了一身汗。
他晾晒的速度,根本跟不上家里女人们切煮的速度。不一会儿,余大哥又端着一筲箕煮好的洋芋片过来了。
兄弟俩并排蹲着,已经热的不想多说话了,沉默干活。
蹲得久了,猛地站起来时,余坤安眼前金星乱冒。他扶着腰,晃了晃脑袋。
“啧,这种活儿,还是该把阿涛他们叫来帮忙。”他小声嘀咕。
余大哥也站起身,捶了捶后腰,笑着说道:“也不知道他们跑哪儿去了。中午吃完饭,就跟着你小舅子出去了,到现在也还没见人影。”
“肯定是去河边了,我去把他们喊回来,不能光吃不干活……”余坤安琢磨着,还是得抓几个免费劳力回来。
话音未落,就听到路口那边传来一阵喧闹声,由远及近。孩子们的尖叫声笑声还有鸭子叫声,混在一起。
他抬头一看,乐了。王清年抱着余文洲,领着一群孩子进了他家院子。
余文涛和余文波两兄弟,一人抱着一只肥硕的野鸭子,雄赳赳气昂昂地被其他孩子簇拥在中间。
野鸭子被草绳捆住了脚和翅膀,还在徒劳地挣扎。
这群人浩浩荡荡开进院子,紧接着,他就听见一阵大呼小叫:
“哇!桌上有冰棍!”
“太爽啦!”
“老叔买的!肯定是!”
“我要豆沙的!”
“给我留一根!”
一阵兵荒马乱,冰棒被瓜分完。孩子们迫不及待的撕开草纸,舔了起来,满足的叹息声此起彼伏。
余坤安走过去时,余文波第一个发现他,大嗓门立刻响起:“老叔!是不是你买的冰棒?”
“除了我,还有谁这么疼你们?”余坤安笑着,看着院子里徒劳扑腾的两只野鸭子,“还真让你们逮着了?怎么抓的?”
这下孩子们可有得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