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十、二十、三十……九百九、一千。正好。”中年男人点完钱,从抽屉里拿出收据本,用钢笔唰唰写下凭证,盖上村里的红章,撕下来递给余坤安。
“收好了,这是一千块的定金收据。”
余坤安接过来,仔细折好放进随身的袋子里。
收了定金,也算是半个“自己人”了。村干部们的话也多了起来,聊聊双桥村的情况,也问问余家兄弟的打算。
聊了大约十来分钟,谢村长站起来:“走,咱们去地里,把地界划了,面积也量出来,这样合同才好拟。”
那片荒地里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狗尾巴草、刺儿菜,还散着几处乱石堆……
谢村长和那个中年人带着皮尺,余坤安三兄弟帮忙拉着尺头。
一量才发现,这块地实际不小,竟有三亩六分!只是形状不规整,两头窄,看着显小。
谢村长擦擦汗,“怎么样?三亩六,比你们原先想的要大吧。”
“是,是。”余坤安笑着应道,面积大当然是好事。
地量完了,大家都热的汗流浃背。
余坤安去农贸市场门口买了几根花生牛奶冰棍。
“各位辛苦了!吃根冰棍解解暑!”他挨个递过去。
冰棍冒着白气,咬一口,奶香和花生香混着凉意,瞬间驱散了燥热。
“哟,还是花生牛奶的!破费了破费了!”谢村长笑着说。
吃了冰棍,又简单交代几句办手续的事,村干部们就回村了。外面太热了,实在待不住。
荒地上,只剩下余家三兄弟。
三人嘴里还叼着冰棍棍儿,站在齐腰的杂草丛中。
余大哥吐掉棍儿,抹了把汗,“两千六……就这么定下了?”
余二哥蹲下身,抽了一根狗尾巴草,“三亩六不算小了,可以多盖两间店铺出来。”
“大哥,二哥,地买了,以后……咱们好好干。”
余二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咧嘴笑了:“对,好好干!”
从双桥村回南丰路的路上,余坤安又买了几根冰棍。回到店里时,冰棍已经有点软了,但还没化开。
店里三个孩子一见,眼睛唰地亮了。
余文涛边舔边凑过来,嘴里含着冰棍,说话含糊不清:“老叔,你们走的时候店里可热闹了!来了好多人……”
余晓雅也点头,小脸上都是兴奋:“有个奶奶还夸我机灵,说我算账快!”
“热闹好啊,”余大嫂咬了口冰棍,凉得眯起眼,“热闹就说明生意好,能挣钱。”
她咽下那口凉意,看向余坤安他们:“地的事儿谈得咋样了?成了没?”
余大哥接过话,笑呵呵地说:“差不多定下来了!今儿安子把定金都交了,整整一千块!”
“真成了?”余大嫂眼睛一亮,但马上想到什么,“那……一共多少钱?”
余大哥顿了顿,才说:“两千六。”
“啥?”余大嫂手里的冰棍差点掉地上,“两……两千六?怎么会……这么贵?”
旁边的余二嫂也倒吸一口凉气,“我的亲娘诶……城里连块荒地都这么金贵?这要是搁咱村,两千六能买十来亩好地了!”
她算了算,声音低下来,“这么多钱……咱们得卖多少肉、多少菜才能挣回来啊?这得啥时候才能回本……”
余二哥看她心疼的模样,笑着拍了拍她的肩:“看你急的。钱花了还能再挣。你好好跟着咱家老太太学卤味的手艺,把手艺练精了,往后还愁挣不回来?本钱总会回来的,就是慢点。”
余二嫂白了他一眼,但神色松了些:“那还用说?我肯定好好学!以后咱家卤味买卖,主要就靠我这双手了。”
“是是是,”余二哥笑呵呵的,“都靠你,咱们家的卤味西施!”
这话逗得余二嫂脸一红,捶了他一下:“没正经!”
中午吃完饭,三个孩子就坐不住了,眼睛一个劲儿地瞟余坤安,小脸上写满了快走快走。
“老叔~咱们什么时候出去呀?”
“现在就走。”余坤安笑着起身。
这次换余大哥和余二哥在店里守着。
余大嫂和余二嫂也打算出去转转,她们还没正经逛过周边的街巷,正好熟悉熟悉环境。
余大嫂叮嘱孩子们一定要跟紧余坤安,手拉着手不许松开。
三个孩子早已经自动拉成了个小火车。
“放心吧大嫂,”余坤安说,“我盯着他们。”
出了店门,午后的阳光白花花的,晒得地面发烫。路两旁的树投下斑斑点点的荫凉,成了天然的遮阳伞。
“老叔,咱们去哪儿呀?”余晓雅仰头问。
“你们想去哪儿?”余坤安把选择权交给他们。
“电影院!”余文涛第一个喊,“我还想看《少林寺》”
“新华书店!”余文泽也喊出来。
“我也要去新华书店!”余晓雅举手,“家里的小人书我都看完了,想去看看有没有新的!”
余坤安笑了:“好,新华书店两票胜出,咱们先去书店。”
“耶!”孩子们欢呼。
三个小手拉着,走在前头。余坤安跟在后头,走在树荫下,看着他们兴奋的背影,脸上带笑。
走了一段,余晓雅突然停下,指着路边:“老叔,那是什么?”
余坤安顺她指的方向看去。
路边有个小摊,摊主手里拿着根细竹签,在机器中间轻轻一搅,一大团蓬松的的东西就绕在了竹签上,越绕越大,像朵白云。
“那是棉花糖。”余坤安说。
“棉花……糖?”余文涛眼睛都直了,“糖能做成棉花那样?”
三个孩子挪不动步子了,就站在那儿看。
摊主又做了一个,递给一个等着的小女孩。小女孩接过,小心地舔了一口,脸上立刻绽开笑容。
“老叔~”余文涛转过头,眼睛眨巴眨巴。
“老叔~”余晓雅和余文泽也跟着喊,三双眼睛里全是渴望。
余坤安大手一挥:“买!”
三朵白云递到孩子们手里。他们小心翼翼地捧着,像捧着什么易碎的宝贝。
余晓雅先伸出小舌头,轻轻碰了一下。
“哇……”她眼睛瞬间睁大,“甜甜的!真的甜!像吃云一样!”
余文涛也尝了一口,然后是一大口,腮帮子都鼓起来了:“好好吃!我想带回去给阿波他们看看!”
余坤安好笑:“别想了,这天儿,走不到家就化了。赶紧吃。”
孩子们这才反应过来,赶紧小口小口地吃。棉花糖入口即化,只剩下满嘴的甜。
余文涛吃着,眼睛还不老实,东张西望,眼看就要撞到路边的电线杆上。
“看路!”余坤安赶紧拉住他。
余文涛吐吐舌头,专心吃糖。
等走到新华书店门口,三朵棉花糖已经只剩下光秃秃的竹签了。
孩子们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把竹签扔进门口的垃圾桶里。
推开门,一股凉气混着油墨特有的味道扑面而来,店里开着吊扇,呼呼地转着。
可能是暑假,店里孩子不少。但很安静,只有翻书的沙沙声和偶尔的低声交谈。
一排排高大的书架立着,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书。
靠窗的地方有几排矮架,上面全是各种小人书连环画。
三个孩子站在门口,有点不敢进去。
他们低头看看自己沾了点棉花糖渍的手,不约而同地在衣服上擦了擦。
余坤安笑着说:“进去吧,里面不能大声说话。”
他们走进去。地上坐着好些孩子,背靠着书架,手里捧着小人书,看得入迷。
有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正蹲在连环画架前翻找。
他手里拿着一本,封面上画着武僧练拳的场景,赫然写着“少林寺”三个大字。
余文涛的眼睛立刻粘上去了。
那小男孩察觉到目光,抬起头,看了看余文涛,又晃了晃手里的书,很自来熟地压低声音说:“《少林寺》就剩这一本了。你要不要一起看?”
余文涛愣了愣,小声问:“这书架上的书……都能随便看?不要钱?”
“这几排都能看,”小男孩指着靠墙的几排矮架,“免费的。想看多久看多久,只要别弄坏了就成。”
余文涛眼睛亮了,立刻凑过去。
余晓雅和余文泽也明白了,小心地走到另一排书架前,挑了自己喜欢的,学着其他孩子的样子,席地坐下,安静地看起来。
余文涛和小男孩走到一个角落,并肩坐下,脑袋凑在一起,翻开了《少林寺》。
看着这架势,一时半会儿是走不了了。
余坤安笑了笑,自己也走到也走到书架上找了本武侠小说,书的封面已经有些磨损。
他找了个靠墙的空处,也坐下翻看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袖子被人轻轻拉了拉。
余坤安回过神,低头一看,是个小不点正仰头望着他,小手还拽着他的袖口。
旁边站着位老人,头发花白,穿着整洁的白衬衫,正微笑着看向他。
“小余老板,没想到在这儿碰到你。”老头开口,声音温和。
余坤安连忙站起来:“周老师!你怎么也来了?”
“带文文出来转转,”周老师摸摸孙子的头,“这小子,刚刚在门口瞧见你了,非拉着我进来。”
余坤安看向周文文。比起前些天在店里见到时,这孩子明显活泼多了,小脸红润润的,眼睛亮晶晶的。
这会儿正拽着他的袖子,咧着一口小米牙朝他笑。
“小文文,你好呀!”余坤安弯下腰。
“叔叔好!”周文文声音清脆,一点不怕生。
他们说话的声音虽然轻,但还是引起了注意。
余晓雅和余文泽抬起头,看到余坤安在和人说话,好奇的张望。
余坤安招手让他们过来。余晓雅拉着余文泽走过来。
周老师,这是我侄女余晓雅,侄子余文泽,还有那边看书的是余文涛。”余坤安介绍,“晓雅,文泽,这是周爷爷,这是周爷爷的孙子,文文。”
“周爷爷好。”两个孩子乖巧地叫人。
周文文可能是独生子女,平时没有兄弟姐妹陪着玩,一见余晓雅就喜欢,主动伸出小手拉住她,又从自己的小衣兜里掏啊掏,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塞到余晓雅手里。
余晓雅在家里带惯了弟弟妹妹,很自然地接过糖,说了声谢谢,然后蹲下身,把周文文轻轻环在怀里:“文文想看什么书?姐姐陪你。”
周文文指了指她刚才看的那一本。
“好,咱们看这个。”余晓雅拿起书,抱着周文文重新坐了下来。
周老师看着孙子这么开心,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呵呵,文文很喜欢和哥哥姐姐玩。”
他看着余晓雅温柔照顾文文的样子,又看看角落里正和小伙伴头碰头看书的余文涛,转向余坤安:“小余老板,你上回问周明给孩子办转学的事,就是为这几个孩子吧?”
“是的,”余坤安点头,“我们那儿离学校太远,孩子上学辛苦。再苦不能苦孩子,再穷不能穷教育。我们大人拼死拼活,不就为了下一代能过得更好,更有出息吗?”
周老师赞许地点点头:“这话在理。教育是根本,孩子得从小抓。你这事……我帮你办吧。附小的校长是我以前的学生,我跟他打声招呼,问题不大。”
余坤安又惊又喜:“周老师,这……这太麻烦你了!”
“麻烦啥?”周老师摆摆手,“我也是老师,支持孩子读书,是分内事。办好了,我让周明告诉你。”
“哎!好!太好了!谢谢周老师!”余坤安连声道谢。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主要是周老师问孩子们的情况,余坤安一一说了。
聊了一会儿,周老师看看时间,准备带孙子回家。
谁知周文文赖在余晓雅身边,不肯走,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角。
周老师哭笑不得,只好对余坤安说:“我先看会儿书,等这小子玩够。”
余坤安自然说好。周老师找了本书,在余坤安旁边坐下,安静翻看。
不过小孩子终究坐不住。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周文文开始打哈欠,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他蹭到余坤安身边,靠了靠,又蹭到他爷爷身边,哼哼唧唧。
“困了吧?”周老师合上书,抱起孙子,“咱们回家咯。”
周文文趴在爷爷肩上,眼睛还看着余晓雅,小手挥了挥,含糊地说:“姐姐……下次玩……”
“好,下次玩。”余晓雅也挥手。
送走周老师爷孙俩,余坤安看看时间,快四点了。
他放下手里的书,起身在书店里转了转。
目光扫过一排排书架,没什么特别想看的,最后拿了本《服装裁剪》和《上海绒线编结》。
他随手翻了翻。《服装裁剪》里面图样不少,男女装都有,还附了详细的尺寸表;《绒线编结》更是花样繁多,各种毛衣款式、钩针手法,连小孩子的鞋帽图案都有。
他想起王清丽。她现在肚子渐渐大了,得闲就给未出生的孩子钩小袜子、小帽子。这本书她肯定会喜欢。
没多想,余坤安把两本书都拿上了。
该喊孩子们走了。他走到连环画区,三个孩子还沉浸在故事书里,舍不得走。
余坤安答应他们一人可以挑一本买走。
这下他们不再磨蹭了,高高兴兴地抱着各自选好的书去结账。
余文涛还特意跑去跟他刚在书店认识的小伙伴道别,两人因为连环画“看对了眼”,这会儿依依不舍的,简直像要上演一场“江湖分别,后会有期”的戏码。
不过,一出书店门,看着怀里崭新的小人书,几个孩子立刻把什么都抛到了脑后,乐得眉开眼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