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默心中猛地一凛,如同被一道冷电劈中。
灵娃的话点醒了他,如果连灵娃都能想到借助冥河之力淬炼己身,那么布局数百年、老谋深算的燕齐天,怎么可能忽略这一点?
甚至,这很可能本就是他所期望的局面。
“等等!”方默打断了仍在兴奋比划的灵娃,语气沉凝,“按照你的说法,冥河倒悬对你而言是淬炼的机缘。但你想过没有,燕齐天费尽心机引动冥河,难道仅仅是为了逼你现身,或者净化这片红尘气海?
如果他早就料到,甚至刻意促成‘冥河倒悬’与你这‘红尘灵胎’的阴阳相冲呢?”
灵娃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僵住,它不傻,只是之前被突如其来的“机缘”冲昏了头脑。
经方默一点拨,它的小脸唰地一下变得有些发白。
“你……你的意思是……”
灵娃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方默眼神锐利,缓缓道:“你说,他自身化为鬼尸,吸纳幽冥煞气,是否就是为了成就极阴之体?
而他最终的目标,或许不仅仅是吞噬你,而是将你这蕴含了数百年精纯浩然正气的极阳灵胎,与他自身的极阴鬼尸之体融合,以此作为他踏足双路同修,乃至冲击更高境界的基石?”
“不可能!”灵娃下意识地尖声反驳,但眼神中的慌乱出卖了它,“他就算成了鬼尸,本质也还是人族转化的,根基驳杂,根本达不到真正的极阴!
想要完美吸收小爷我这极阳本源,除非……除非他能找到传说中的纯阴之体,并且辅以古老的‘转灵仪式’,将纯阴血脉彻底转移到他自己身上,洗练根基,重塑鬼躯,那样才有可能承受并融合我的力量。”
“但那‘转灵仪式’苛刻至极,需要海量的、特定种类的稀有灵矿宝料作为阵法基石,沟通幽冥,逆转阴阳。那些材料很多早已绝迹,他怎么可能凑得齐?根本不可能!”
“纯阴之体……转灵仪式……稀有石料……”
方默听着灵娃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敲在他的心头。
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直冲天灵盖。
燕翰林!
十号矿洞!
那些被要求寻找的、标注为极其珍贵的特殊石料!
还有林婉清!她就是纯阴之体!
之前所有看似零散的线索,在这一刻被一条无形的线串了起来,指向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
“纯阴之体……已经有了。”方默的声音干涩,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林婉清,就是纯阴之体。而转灵仪式所需的稀有石料……燕翰林,也就是燕齐天的后人或者棋子,一直在赤霞古矿暗中收集。我之前,还帮他找到过一种……”
灵娃如遭雷击,猛地后退一步,小脸上血色尽失,结结巴巴道:“你……你说什么?纯阴之体……石料都……都齐了?”
方默没有回答,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将所有细节拼凑在一起。
如果林婉清是计划中关键的一环,是燕齐天为自己准备的“纯阴之体”……
那么之前在沉魂湖,林婉清被血月宗控制,濒临死亡……是意外?还是有意为之的催化或者考验?
如果当时自己没有恰好路过,没有出手相救,林婉清会死在那里吗?
她的死,是否会以另一种形式,促成“转灵仪式”的某个步骤?
难道说,自己从进入赤霞古矿开始,甚至更早,一举一动就都在燕齐天的算计和注视之下?
自己救下林婉清,是否也本就是他计划的一部分,是为了确保“纯阴之体”能完好无损地送到他面前?
这个想法让方默感到一阵冰寒。
燕齐天的心机与布局之深,远超他之前的想象!
“辉夜……这件事,您怎么看?”
紫棺内,辉夜久久沉默。
方默能感受到她神识传来的剧烈波动,显然,这位见多识广的鬼路前辈,也同样被这个推测震撼了。
过了好一会儿,辉夜凝重无比的声音才在方默脑海中响起:
“若真如此……这燕齐天,其图谋之大,手段之狠辣决绝,堪称绝世枭雄。
他不仅对自己狠,化身鬼尸,更将后人、将无数修士、甚至将天地机缘都算计在内。纯阴之体,红尘灵胎,冥河倒悬,众生为棋……好大的手笔!”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忌惮:
“方默,如果你的猜测是真的,那么你救下林婉清,或许确实在他的预料之中,甚至是他乐见其成的。
因为一个活着的、完整的纯阴之体,远比一个死去的更有价值,更能保证‘转灵仪式’的成功率。我们……很可能从一开始,就踏入了他的局中。”
方默默然。
他回想起燕齐天那看似豪迈不羁的外表下,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睛。
原来那里面藏着的,是足以吞噬一切的野心和算计。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灵娃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没了之前的狂傲,有些六神无主地看向方默,“如果他真的完成了转灵,成就了极阴鬼体,那再来抓我……小爷我恐怕真的凶多吉少了!”
方默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思考对策。
燕齐天的计划环环相扣,看似完美,但并非没有破绽。
首先,转灵仪式需要时间,而且必须在特定地点、借助冥河倒悬的力量才能进行。
燕齐天现在应该正处于仪式准备或进行的关键阶段。
其次,林婉清还在自己身边,在紫棺之内。
只要控制住林婉清,就相当于握住了燕齐天计划的关键一环。
第三,灵娃现在与自己合作,并且知晓了燕齐天的完整图谋,可以提前防备,甚至可以利用燕齐天引动的冥河之力进行反制。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燕齐天恐怕还不知道,他方默,已经成功走上了“内炼一口气”的红尘路,并且凝聚了本我心莲,这是他计划中最大的变数!
想通了这些,方默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起来。
他看向灵娃,沉声道:“慌什么?他现在还没成功,我们还有机会。他的计划虽狠,但我们也并非砧板上的鱼肉。”
“首先,林婉清在我们手上,这是我们的筹码,也是他的命门之一。
其次,如果真的像你所说的那样,他想借助此地阴阳调和,但从目前他的状态来看,他显然还无法做到这一步,不然也不会让我们这些外人来这里抓你了。”
方默大脑飞速运转,虽然眼下的情况很糟糕,但一切并非没有转机。
灵娃点了点头,小脸上的慌乱渐渐被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劲取代。
它知道,事到如今,害怕和抱怨都无济于事,只能拼死一搏。
“喂,方默。”灵娃抬起头,黑溜溜的眼睛里闪烁着异样的光芒,“你说那个林婉清在你这里?能不能让小爷我见见她?
如果这一切真是燕齐天那老混蛋跨越几百年的谋划,那此地汇聚的红尘气,某种程度上记录了过去发生在此地的痕迹。
小爷我或许可以借助她的纯阴之体为引,调动红尘气,尝试复现一些与她相关的、被燕齐天刻意掩盖的过去片段。
哪怕只是零碎的景象,也足以让我们更清楚地了解他的手段,更好地制定对策。”
方默心中一动。
这确实是个大胆而富有建设性的想法。
红尘气承载众生念想,记录世事变迁,灵娃作为红尘灵胎,拥有这种追溯过往的能力并非不可能。
他与紫棺内的辉夜和林婉清快速沟通了一番。
辉夜沉吟片刻,认为此法虽有风险,但值得一试。
林婉清在得知自己可能从一开始就被卷入一个惊天阴谋后,脸色虽然苍白,却坚定地表示愿意配合。
“好,你放松心神,我引你进来。”方默对灵娃说道,随即催动紫棺,一道朦胧的光辉笼罩住灵娃。
灵娃只觉眼前一花,便已置身于一个奇特的棺内空间。
这里远比从外面看要广阔,弥漫着淡淡的紫色雾气,辉夜的神魂虚影悬浮在一角,气息深邃,而林婉清则有些紧张地站在一旁。
“啧啧,这棺材是个好东西啊。”
灵娃好奇地打量着四周,但当它触及辉夜那淡漠的目光时,立刻识趣地闭上了嘴,将注意力转向林婉清。
它仔细感知着林婉清身上的气息,小脸逐渐凝重起来:
“果然是后天催化而成的纯阴之体,但根基非常纯粹,几乎与先天无异。能做到这一步,绝非寻常手段。”它看向林婉清,“把你之前中毒以及体质变化的经过,再详细跟我说一遍,不要漏掉任何细节。”
林婉清顿了顿,讲述了自己幼时在皇宫遭遇修士袭击,被强迫服下一种蓝色的灵药,导致体质发生异变,阴气积聚。
此后,她需依靠父皇的皇道龙气镇压体内阴气,但随着年龄增长,龙气已难以压制。
后来,燕翰林以“挽救暮气沉沉的王朝”为由,强调需借助她的纯阴之体吸引筑基鬼尸复苏,作为“守护大燕社稷的最强利器”……
灵娃听得极其认真,小小的眉头紧紧皱起:“能使阴气凝聚的蓝色灵药……难不成是九幽蚀心散?此毒至阴至寒,按理说中毒者必死无疑,魂魄都会被冻结消散。
你能活下来,并转化为纯阴之体,这本身就是一个悖论。
除非……那毒,根本就不是为了杀你,而是一种极其霸道、极其隐秘的药引。”
它的话让林婉清娇躯一颤,脸色更加苍白。
这个猜测,无疑坐实了她早已成为他人棋子的残酷事实。
之前她一直以为那是一场意外,毕竟在皇室之中,为了权力争夺,暗杀皇子皇女的事情时有发生。
“好了,别多想。守住心神,接下来交给我。”
灵娃示意林婉清平静下来。
它深吸一口气,虽然身处紫棺,但它与外界那浩瀚红尘气的联系并未完全断绝。
只见它双手掐动一个奇特的法诀,周身开始散发出微弱的白光,那是由它“本我之气”引动的精纯红尘意蕴。
这股意蕴透过紫棺,隐隐与外界磅礴的浩然正气产生共鸣。
“以纯阴为引,照见往昔;以红尘为镜,映现真痕!”
灵娃低喝一声,将引动的一缕红尘气缓缓渡入林婉清体内。
它并非要伤害林婉清,而是以其纯阴体质为坐标,去感应、追溯那冥冥中与她体质成因相关的残存镜像。
刹那间,紫棺内的空间微微荡漾起来。
周围的紫色雾气开始翻滚,一幅幅模糊、破碎、光怪陆离的景象,如同水中倒影般,断断续续地浮现出来。
首先出现的,是一片朦胧的景象,似乎是在一个幽暗的洞窟深处。
一个模糊的身影正与一个笼罩在黑袍中、气息阴冷的身影低声交谈。
“计划必须万无一失。纯阴之体乃关键一环,不容有失。”
模糊的燕齐天声音传来,带着一种冰冷的决绝。
“放心,九幽蚀心散的配方已改良完毕,其性更隐,其效更烈。选中之人服下后,会在特定时间、特定地点自然发作,无人能察其源。届时,冥河气息牵引,纯阴自成……”
黑袍身影的声音沙哑而诡异。
看到那个身影,林婉清呆住了,这不是他的师傅悟德吗?
她没想到,自己的师傅竟然和太祖认识!
自己的师傅竟然不是所谓的资深游商,而是活了几百年的老怪物?
难怪当年她体内的阴气难以压制时,她突然听到了“悟德”这个名字。
这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阴谋!
悟德帮助燕齐天选中后人,若是成功便将其带在身边,为的就是这一天。
林婉清心如刀绞,她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在她心中,身在皇室,不能奢侈真挚的感情。
在自己受伤后,她曾在自己的父亲身上看到过这种爱,也在自己的师傅身上看到过。
但眼下的这一幕彻底击碎了她的幻想,她甚至都怀疑,自己的父亲如此全力救自己,是不是也是为了完成太祖的遗训?
此刻,景象再次破碎,又重组。
下一幅景象,直接出现在大燕的皇宫中,正是林婉清生活的地方。
一个小丫鬟,正暗中将一份散发着阴寒气息的药物,掺入林婉清日常的饮食或丹药中。
他的眼神深处,隐藏着一丝狂热与敬畏,仿佛在完成某种神圣的使命。
“为了燕祖的大业……”
丫鬟低声喃喃,画面随之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