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子昂出现，他环视四周，最后在看到方默时，微笑地点了点头。
随后，他看向前方，沉稳的声音随即响起。
他的声音不大，但偌大的坑洞内，所有人都听得非常清楚。
“诸位道友，欢迎你们来到我大燕。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大燕安西军将军燕思疆。”
燕思疆？！
方默的视线死死锁定在高台上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上。
郭子昂？
不，他现在自称燕思疆。
大燕安西军将军，那个本该在百年前就战死沙场，只留下一座空坟的传奇人物。
紫棺内，林婉清的惊呼声直接在方默识海响起：“燕思疆？！这怎么可能！他……他不是早就……”
她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混乱。
燕思疆，是他的皇叔，是他父亲这一代中，最骁勇善战的皇子。
百年前，他亲率大军，一举荡平鬼王宗，威震四方。
根据确切的消息，他之前边死在了赤霞古矿，大燕皇室亲自确认，并在这座古矿中，为其立碑。
一个原本应该死去的人，怎么可能以郭子昂的身份活到现在？
而归墟刀内，人参精的神识波动更是剧烈到了极点，几乎要冲破刀身的束缚。
“将……将军？！真的是您？！您没死？！！”
它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激动、困惑与巨大的震撼。
作为曾经的安西军士卒，他对主帅燕思疆的气息和眼神再熟悉不过。
尽管容貌是郭子昂，但那眼底深处的锐利、沉稳，以及那种挥之不去的铁血气质，绝不会错！
得到人参精这近乎泣血的确认，方默只觉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过往与郭子昂接触的点点滴滴瞬间涌上心头。
十号矿洞初露锋芒，刀哥伏诛，是郭子昂第一个前来招揽，言语间透着不凡的气度。
后来，在自己与燕翰林合作后，他再次出现，那句“别人能给你的，我同样能给，甚至更多”，当时只觉得此人背景深厚，野心勃勃，却万万没想到，他竟会是百年前就该陨落的安西军主帅燕思疆。
林婉清曾言，郭子昂是燕思疆的幕僚，本该早逝。
直到后来，燕翰林在外围的矿洞中谋划筑基鬼尸，郭子昂首次出现。
当时，他的出现一度让燕翰林觉得自己中了邪祟。
但在那之后，不管燕翰林怎么寻找，都再也没有了郭子昂的消息。
直到方默在十号矿洞初露锋芒，对方才再一次出现。
方默原以为郭子昂是在赤霞古矿得了逆天机缘得以续命，甚至可能是燕思疆的后人或传承者。
可真相竟是如此骇人听闻，他本人竟然是燕思疆！
回想起自己曾在他的“空坟”中暂避，那墓穴果然只是个幌子。
这百年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高台上，燕思疆似乎感受到了方默这边剧烈的神识波动，目光扫来。
在与方默视线接触的刹那，嘴角那丝和善的笑容似乎加深了些许，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随即又移开，环视整个骚动不安的巨坑。
“燕思疆”三字一出，如同在滚沸的油锅中泼入冷水，整个坑底先是死寂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哗然！
“燕思疆？哪个燕思疆？”
“安西军将军？！他不是百年前就战死了吗？”
“郭子昂……他竟然是燕思疆？！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
混乱的声浪中，一些属于三大仙门的修士，在最初的震惊后，强忍着体内浩然正气带来的不适与躁动，厉声喝问起来。
一名身着流云纹道袍的老者，似乎是血月宗的长老，脸色铁青地喝道：
“燕将军，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三大仙门与你大燕王朝乃是盟友，多年来共同镇守边疆，抵御外侮。
如今你大燕竟利用这海市蜃楼，在我等体内种下这等手段，莫非是想与我三大仙门开战不成？就不怕百年盟约毁于一旦，大燕基业倾覆！”
“不错！”另一名身材魁梧，来自风行殿的大汉声如洪钟，带着怒意，“区区世俗王朝，安敢如此欺辱仙门！速速解除我等体内的禁制，否则……”
“否则如何？”
燕思疆淡淡打断他的话，脸上依旧带着那抹看似和善，实则令人心寒的笑容。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出声的三大仙门修士，语气不急不缓：
“赤霞古矿，乃公认的绝地、死地。百年前，我安西军便曾警告过你们三大仙门，乃至你们背后的蓬莱仙岛，此地非尔等该染指之处。
可惜，百年过去，尔等非但不知收敛，反而变本加厉。从外围试探，到如今深入内围，攫取灵矿资源。这些源自大燕土地的灵矿，尔等可曾有一分反哺这片土地的生民？
没有！
你们尽数上供给远在海外的蓬莱仙岛，滋养他域修士。
更甚者，尔等为虎作伥，默许乃至暗中扶持鬼修宗门在我大燕疆域扎根，搅乱阴阳秩序，视我大燕子民如草芥刍狗！”
燕思疆的声音逐渐转冷，那股久居上位的威严和铁血煞气开始弥漫开来，压过了坑内的嘈杂：
“这片土地，大燕能给予尔等立足之地，自然也有权柄，更有义务，将其收回！”
“自今日起，三大仙门，于大燕境内，不复存在！”
他目光如电，掠过那些脸色剧变的仙门修士：“念在过往些许情分，本将军给你们一个机会。此刻回头，斩断与蓬莱、与鬼修之牵连，宣誓效忠大燕，尚可保全性命道统。若执迷不悟……”
燕思疆顿了顿，语气森然：“便等着化作滋养这片土地的幽魂养料吧！”
“狂妄！”
“大言不惭！”
“一个世俗王朝，也敢妄言覆灭仙门？！”
燕思疆的话，如同捅了马蜂窝。
三大仙门的修士们群情激奋，他们高高在上惯了，岂能忍受一个“凡人”将军如此威胁？
即便对方是传说中的燕思疆，即便体内有浩然正气躁动，他们依然不相信大燕有覆灭仙门的实力。
不少人不屑地冷笑出声，言语间充满了讥讽与不惧。
看着这些人的反应，燕思疆轻轻叹了口气，似是惋惜，又似是嘲弄。
他不再多言，只是抬起右手，轻轻打了一个响指。
“啪！”
清脆的响指声在喧闹的坑洞中并不响亮，却仿佛带着某种诡异的魔力。
下一刻，异变陡生。
“啊！”
“不！这是什么！”
只见刚才叫嚣得最凶的几人，包括那名血月宗长老和风行殿大汉，身体猛地一僵。
他们体表之前被压制下去的乳白色纹路，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皮肤之下，仿佛有无数白色的根须在疯狂生长。
他们的血肉、骨骼、乃至修为和神识，都如同遇到了克星的冰雪般急速消融。
在众人惊恐万分的注视下，一株株纯白色的、形态诡异的树苗竟从他们的天灵盖、胸口、丹田等位置破体而出！
这些白色树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生长，枝叶舒展，瞬间就长成了约一人高的白色果树。
树干和枝叶上，还隐约残留着那些修士痛苦扭曲的面容轮廓和未散的神魂波动。
它们扎根在坑底的地面上，枝叶无风自动，摇曳着惨白的光泽，散发出一种纯净却又无比邪异的浩然之气，与周围鬼气森森的环境形成了极其诡谲的对比。
刚才还活生生的、叫嚣着的炼气高阶修士，转眼间就变成了几株摇曳的白色果树！
整个巨坑，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还活着的人，无论是三大仙门的修士，还是那些惊恐的矿工，亦或是青鸾、枯木道人等顶尖鬼修，全都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头皮阵阵发麻！
这是什么诡异恐怖的手段？！
直接将人体转化为植物？这真的是浩然正气吗？
方默心中更是巨震。
他清晰地感觉到，那几株白色果树上散发的气息，与之前试图侵蚀他的浩然正气同源，但却更加霸道，更加具有掠夺性和转化性。
这绝非正常的红尘气运用。
燕思疆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几株新生的白色果树，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的视线再次扫过噤若寒蝉的众人，最终，若有若无地，再次落在了方默的身上。
那眼神，似乎带着一丝探究，一丝期待，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意。
方默知道，麻烦，才刚刚开始。
燕思疆现身，掌控全局，其目的绝对不仅仅是清理三大仙门那么简单。
他们这些幸存者，尤其是像他这样身怀特殊功法与秘密的人，恐怕早已是对方棋盘上重要的棋子。
深坑之内，死亡般的寂静笼罩着每一个人，只有那几株新生的白色果树，在无声地摇曳，诉说着刚才发生的恐怖。
燕思疆的身影立于高台，其目光如同实质，缓缓扫过坑底每一个人的脸庞，将众人脸上的惊惧、彷徨、不甘尽收眼底。
那几株兀自摇曳的白色果树，无声地散发着令人胆寒的威慑。
“诸位，”他再次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能踏入此地，经历诸多幻象节点考验，最终站在这冥河坑底，无论你们是三大仙门弟子，是四方散修，还是来自外域的探子，想必都已收获不菲。”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嘲弄：“这世上，从没有白吃的午餐。想必你们之中，已有人窥见真相一角。我大燕开国太祖，燕齐天，至今仍在世间。”
尽管已有猜测，但当“燕齐天仍在世间”这句话从燕思疆口中明确说出时，依旧在人群中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只是这次无人再敢喧哗，只能将震惊压在心底，化作急促的呼吸和闪烁的眼神。
“太祖不仅仍在，更已踏上前无古人的双路同修之道！”燕思疆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狂热，“借助这赤霞古矿之玄奇，不日，太祖必将跻身东部界域顶尖强者之列，与那三域巨擘比肩！”
他环视众人，语气转为一种冷酷的现实分析：
“尔等当知，东部界域，绝地遍布，资源贫瘠，远不如其他三域适合大规模开宗立派，传承道统。
此乃我东部界域之殇！
然，祸福相依，这赤霞古矿，便是上天赐予我大燕，乃至整个东部界域的一次机遇。
掌控古矿，便掌控了未来。大燕，将成为东部界域新的秩序制定者！”
“眼下，摆在你们面前的，只有两条路。”燕思疆伸出两根手指，声音斩钉截铁，“一，臣服于我大燕，效忠太祖，融入这崭新的秩序，共享这无上机缘。二……”
他的目光骤然变得冰冷如刀，扫过那几株白色果树：
“便如他们一般，化作滋养这片土地的养料，成为新秩序崛起的基石。
你们有三日时间思考。三日之后，是生是死，由你们自己抉择。”
这一次，再无人敢出声反驳或质疑。
先前那几位修士化作果树的惨状犹在眼前，燕思疆展现出的诡异手段和强大掌控力，以及其背后可能站着的燕齐天，都像沉重的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
空气中弥漫着绝望的沉默和艰难的权衡。
看着众人噤若寒蝉的反应，燕思疆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他不再理会众人，而是转身，迈步，径直朝着一个方向走去。
那里，正是方默所在的位置。
察觉到燕思疆的动作，方默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体内《煞气炼心篇》与《玄元功》下意识地加速运转，左臂被封印的浩然正气种子也传来一阵轻微的悸动。
他眼神锐利，紧紧盯着步步走近的燕思疆，心中念头急转：他为何独独找上我？是因为斑纹？《煞气炼心篇》？还是……林婉清？
方默身边的青鸾、枯木道人等人，也立刻注意到了这一幕。
他们脸上都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
方默这个看似普通的鬼人族，为何会引得这位神秘的燕思疆将军亲自关注？
他们彼此交换着眼神，却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困惑与警惕。
这个方默，身上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在众人各异的目光注视下，燕思疆不疾不徐地走到了方默面前，相隔仅数步之遥。
他脸上依旧带着那抹令人捉摸不透的和善笑容，目光却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方默的灵魂深处。
“我们又见面了，十号矿洞一别，道友进境神速，实在令人欣慰。”
燕思疆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熟稔与平和，仿佛在与一位故交交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