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老奶奶抬起头，眼神执拗，“我没看见他的尸体，我就不信他死了。他答应过我要回来的。”

    

    “我就等啊，等啊。孩子出生了，是个男孩，我给他起名叫‘念军’。”

    

    “我一个人拉扯孩子，种地、喂猪、做零工……什么苦都吃过。”

    

    “也有人劝我改嫁，说我年轻，何必守着一个可能早就没了的人。”她摇摇头，“我不肯。”

    

    “我心里装着一个人，就再也装不下别人了。”

    

    “念军长大了，结婚了，有孙子了。”老奶奶望着虚空，“孙子也长大了……我都成了太奶奶了。可建国他……还是没回来。”

    

    她看向散千亿，眼中是穿越了六十三年光阴的期盼与疲惫：“小姑娘，你刚才说……我能等到他？”

    

    散千亿静静地听完，缓缓开口：“赵奶奶，您丈夫陈建国同志，确实牺牲在那片雷区里。”

    

    “他的遗骸，直到十五年后的一次边境排雷行动中，才被施工队偶然发现。”

    

    “因为年代久远，身份难以确认，最后以无名烈士的身份，安葬在了当地的烈士陵园。”

    

    “这件事，档案里有零星记录，但当时信息不畅，没有通知到家属。”

    

    老奶奶呆呆地坐着，两行眼泪无声滑落。

    

    等了六十三年，终于等来一个确切的“死讯”。

    

    弹幕里一片唏嘘和致敬。

    

    “但是，”散千亿话锋一转，“您没有白等。您的等待，您的坚守，您的这份心意，他都‘知道’。”

    

    老奶奶茫然：“知道？”

    

    “阴阳有序，生死有灵。”

    

    “忠烈之魂，自有归处。”

    

    “陈建国烈士的魂魄，早入地府，但因对您的牵挂，一直不曾轮回。他在奈何桥边，等您。”

    

    “等我？”老奶奶喃喃。

    

    “对，等您。”散千亿点头，“他从未忘记承诺，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他一直在桥头望着，等您寿终正寝，与他一同过桥，共赴来世。”

    

    “这是他对您，也是对他自己的交代。”

    

    老奶奶捂着嘴，泣不成声。

    

    散千亿看着她：“您的阳寿将尽，就在这两日。”

    

    “届时，会有阴差引路，您会走过黄泉路，在忘川河边、奈何桥头，见到那个等了您六十三年的人。”

    

    “他会穿着您记忆中的军装，站在那里，对你说：‘桂香同志，我来接你了。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你们会携手共饮孟婆汤，了却前尘，然后……”散千亿的声音带着祝福，“下一世，你们会再相遇，再结为夫妻。”

    

    “那一世，没有战乱，没有分离，你们会恩恩爱爱，儿孙满堂，白首不离，平安喜乐地过完一生。”

    

    “这是他求来的，也是您应得的。”

    

    老奶奶听着，泪水模糊了视线，嘴角慢慢扬起。

    

    “好……好……”她连说了几个好字，“这样……就好。我等到了……我真的等到了。”

    

    她没有问散千亿怎么会知道这些，也没有怀疑。

    

    到了她这个年纪，有些事，心里明镜似的。

    

    她只是对着镜头，深深地、认真地鞠了一躬：“谢谢你，小姑娘。”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让我……让我走也能走得安心，走得高兴。”

    

    连麦断开。

    

    直播间的弹幕久久没有平静。

    

    无数人被打动，在刷着“泪目”“致敬”“愿来世圆满”。

    

    散千亿静静地看着屏幕，没有说话。

    

    直播间的氛围依然沉浸在感动中，但散千亿已经收敛了情绪。

    

    她看了一眼时间，结束了今天的直播。

    

    散千亿拿起手机，打开冥王工作台，查看奖励。

    

    “揭露真相，引导当事人悔悟，功德点 +500”

    

    “ 成功救出误入灵车的生者，度化一位亡魂完成执念，助其解脱，功德点 +1000”

    

    “成功安抚将逝之魂，功德点 +500”

    

    凌晨三点十七分，清水镇。

    

    赵桂香奶奶是在睡梦中离去的，面容安详。

    

    阴冷气息降临，紧接着，一个腰间挂着实习令牌的年轻人，有些紧张地穿门而入。

    

    正是陈深，他手里拿着一本勾魂簿和一条锁魂链。

    

    “亡魂赵桂香，”陈深清了清嗓子，“你阳寿已尽，吾乃地府接引鬼差，编号037。”

    

    “今奉命前来，引你前往地府，销籍入册，再入轮回。莫要彷徨，随吾上路。”

    

    赵桂香的魂魄转过身，露出笑容：“小同志，辛苦你了。我准备好了，走吧。”

    

    “黄泉路引，生人勿近。赵桂香，随我来。”陈深带着赵桂香回到了地府。

    

    走了一段，赵桂香轻声开口：“小同志，你是新来的吧？”

    

    陈深含糊地“嗯”了一声。

    

    “别紧张，”赵桂香声音温和，“这条路……是去见我老头子的，对吗？”

    

    陈深低声道：“有缘自会相见。地府有地府的规矩。”

    

    忘川河，奈何桥。

    

    陈深在桥头停下，侧身让开，对赵桂香示意：“前方便是奈何桥。过了此桥，前尘往事，皆归尘土。您……请吧。”

    

    赵桂香的目光，锁定在陈建国背影上。六十三年了，她颤抖着，一步一步，走向桥头。

    

    听到了脚步声，陈建国转过身来。

    

    时光未曾在他脸上留下任何痕迹。陈建国，牺牲时，年仅二十五岁。

    

    赵桂香走到他面前，仰着头，泪水模糊了视线。

    

    她伸出手，想去触摸他的脸，却又怕是一场梦，手停在半空，哽咽道：“建国……你，你还是这么年轻……真好……”

    

    “你看看我，我都老了，头发白了，皱纹也多了……”

    

    陈建国伸出双手，直接将她紧紧、紧紧地拥入怀中！

    

    “不！”他的声音沙哑，“我的桂香没有老！”

    

    “在我眼里，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笑着等我回来的姑娘！永远都是！”

    

    一阵风飘来，赵桂香惊讶地看着自己恢复年轻的手，又摸摸自己的脸，抬头望向丈夫。

    

    陈建国眼中含泪，用力点头：“看，我没骗你。我的桂香，永远是最好看的。”

    

    两人相视而笑，泪中带笑，笑中有泪。

    

    良久，赵桂香才从丈夫怀中退出，看向陈深，感激地道：“小同志，谢谢你带我来。”

    

    陈深有些不自在地摇摇头：“分内之事。” 他看向陈建国道：“陈建国烈士，赵桂香亡魂已至。”

    

    “按律，你们可携手共饮孟婆汤，同过奈何桥，了却前尘，共赴来世。”

    

    “此乃你们积攒功德与坚守换来的福报。”

    

    陈建国紧紧握住赵桂香的手，十指相扣。两人相视一笑。

    

    他们转身，并肩踏上奈何桥。

    

    “建国，下一世，我们还在一起。”

    

    “嗯，不只下一世，下下世，生生世世，我都找到你，守着你。”

    

    “拉钩……”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声音渐行渐远，终不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