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荃望着这场景,既无奈,又隐约生出几分宽慰。
既然当初把炼丹之事全权托付给苗疆蛊师和金枝,此刻便不该指手画脚。
“好,这儿你多盯着,我隔几天再来看。”
他没多问,只随意交代两句,转身欲走。
临出门前,顺眼扫了眼墙角的药材柜——
存货已所剩无几,顶多撑半个月。
看来,任家镇又得跑一趟了。
可世间事,哪有一蹴而就的?
若真想炼成辟谷丹,沉得住气,才是头等要紧的事。
把灵元观上下事务都安排妥当。
接下来守家的差事,原本是准备托付给卡尔斯的。
可转念一想,这次要去的地方是长寿村。
若真要跟地藏鬼王正面交锋,身边有个得力帮手,总归更稳妥些。
那地藏鬼王可不是泛泛之辈——连麻衣老祖都束手无策。
更别提它背后还蛰伏着更骇人的存在……
那是极阴之地,悬于阴阳交界之处,生死难辨、晦明不定。
“卡尔斯,这一趟你跟我走。”
临行前,苏荃特意唤来卡尔斯,语气干脆利落。
卡尔斯反应极快,话音未落,已如离弦之箭般掠出灵元观,在门外静静候命。
“观里就交给金蚕和其余毒物照应吧。”
苏荃轻哼一声,嘴角微扬。
养了它们这么久,也该派上点用场了。
这一趟出门,短则三五日,长则小半个月,谁也说不准。
但苏荃并不焦躁。
倘若顺路,他还打算拐去酒泉镇一趟——那里市集热闹,正好采买些货物,多囤些炼符制器的材料。
出发前,马车早已备好。
至于卡尔斯,它本就能腾空御风,自然不必挤在车厢里。
“你就在后头跟着就行。”
苏荃朝它交代一句。
白日赶路,卡尔斯太过显眼,容易惹人注目;索性多选夜间启程,反倒更隐蔽、更从容。
一切收拾停当,苏荃便提前动身了。
九叔他们原定明日出发,可他不愿虚耗光阴——早一步启程,便是早一分主动。
长夜漫漫,毫无睡意。
苏荃半倚在车厢内,目光懒懒投向窗外。
一轮清月高悬天幕,今夜难得晴朗,既无雨丝,也无风声。
回想起来,任家镇附近这段日子几乎日日阴云压境,湿气沉沉,竟没几日真正干爽过。
“按原定路线,三四天应该能到。”
他低声自语。
当然,这只是寻常脚程的估算。
以他的身法,一天之内抵达并非难事。
但他无意疾驰,也不必强求时效。
这一程,权当散心歇脚,松松筋骨也好。
路上若撞见什么精怪邪祟,顺手清理便是。
至于地藏鬼王……
眼下他尚未完全摸清底细,也未布好万全之局。
边走边思量,倒更合心意。
正想着,远处忽有异响传来——
似有灵风骤起,裹挟着一股奇异波动扑面而至。
本已昏昏欲睡的苏荃顿时清醒,双眼倏然睁开,望向窗外。
呼啦!呼啦!
道旁林木剧烈摇晃,枝叶翻飞,风声尖锐刺耳,余音绵长不绝,分明来自极远之处。
“停!”
他朝车夫低喝一声,随即纵身跃出车厢。
此时,卡尔斯正浮在半空,影子映在清冷月光下。
“卡尔斯,过去查探一下。”
话音未落,苏荃足下生风,身形如烟似雾,眨眼间已掠出数丈之外。
他循着那股气息,疾速向前奔去。
这气息古怪又浓烈,令他心头一震。
此刻离长寿村尚远,连任家镇都已甩在身后百余里外。
荒山野岭,本就多生变故。
而方才那一瞬掠过的灵气与伴生的磅礴威压,绝非寻常货色——
对苏荃而言,这或许正是个难得的机缘,断不能错过。
月光洒落的高坡上,几道身影来回穿梭,正朝着同一个方向拼力狂奔。
“前面危险,务必谨慎!”
打头的是个光头汉子,回头高声提醒。
“谨遵师父法旨!”
风、雷、雨、电四人齐声应答。
龙川脚下发力,猛地冲上坡顶,衣袍猎猎作响。
呼!呼!
他腰间法器铮然出鞘,寒光一闪,人已踏步向前。
“结阵!四面警戒!”
他厉声下令,同时扫视四周。
追至此处,目标却已杳无踪迹——显然躲进了暗处。
但无论对方藏得多深,他们绝不会半途收手。
“原地待命!”
丢下一句,龙川便拔足疾驰,抢在最前探路。
可刚奔出不远,前方树影一晃,一道黑影骤然闪现——
正是他们苦苦追踪的飞僵!
“吼——!!”
飞僵仰天嘶吼,震得枯叶簌簌而落。
龙川心头一紧,本能想退,可方才起势太猛,身形一时收不住,竟直直撞了上去!
“只能硬上了!”
他牙关一咬,手腕翻转,法器疾挥而出——
嗖!嗖!嗖!
金芒迸射,一圈圈波纹状的光晕急速荡开,刹那间将整片山坡笼罩其中。
“破邪诛煞!”
咒音出口,他双臂猛沉,法器挟着千钧之势劈落!
金光如浪,汹涌扑向飞僵。
可龙川心里清楚:飞僵皮坚骨硬,此招不过逼其暂避,绝非毙敌之术。
真正克它的手段,还得再蓄力、再寻机!
轰——!
巨响炸开,金光尽数轰在飞僵身上。
然而那厚实躯壳连一丝裂痕都未见,只微微震颤了一下,仿佛被蚊虫叮了一口。
呼——
一阵冷风掠过,卷散了飞僵周身缭绕的灰白尸气。
刚才龙川那一连串凌厉攻势,竟没在飞僵身上划出半道血痕。
“啧……”
龙川喉头一紧,低啐一声。
早知这东西皮糙肉厚、刀枪难伤,可真亲眼见它毫发无损,心里还是像被石头压住似的沉闷。
他此番下山,本就为斩除此獠而来。
这几日翻山越岭、踏遍荒野,只为寻它踪迹。
如今人是找到了——
却束手无策!
心头那点憋屈,简直堵得人喘不上气。
“吼——!”
念头未落,飞僵已悍然扑来。
只见它浑身尸煞猛然炸开,黑气翻涌如潮,层层叠叠地朝龙川碾压过去。
龙川立刻催动灵力硬抗。
可那股力量太霸道,像一堵活过来的铁墙,直接撞碎了他的防御。
刹那间,他整个人被尸气裹挟吞没……
连手中紧握的法器都脱手飞出。
“咳!咳咳!”
龙川胸口一窒,气道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死死扼住,吸不进、吐不出!
更糟的是,那股阴寒威压直透骨髓,四肢霎时发软,连抬指都使不上劲。
怎么回事?!
龙川心头猛震。
他万没想到,这飞僵竟能单凭尸气就将人慑得动弹不得。
连招式都没出,光是站在那儿,就压得人脊梁发颤。
这种局面,他此前连想都没想过。
可眼下哪还有工夫懊恼?
必须挣脱!立刻!
嗤!
他心念一动,狠狠咬破舌尖。
腥甜涌上,剧痛如针扎进神经。
一瞬间,身体重新听使唤了。
但——
已经晚了。
“吼——!”
飞僵仰天咆哮,庞大的身躯挟着千钧之势,轰然压下!
双爪如钩,直贯龙川小腹!
嗤啦!
鲜血狂飙,内脏与碎骨被硬生生撕裂搅烂。
“呃啊——!”
龙川痛得嘶吼,一口黑血喷出,满嘴铁锈味。
伤口疼得超乎想象,像有烧红的刀子在里面反复绞割。
可他不能倒。
不,绝不能倒!
至少……在把这怪物彻底钉死之前,他必须站着!
龙川牙关紧咬,强撑着剧痛,右手探入袖中,摸出一张爆破符。
“一起完蛋吧!”
他死死扣住飞僵手臂,指尖发力,就要引燃符纸——拼个同归于尽!
毕竟这伤已是致命,离死只差一口气。
与其窝囊咽气,不如用这条命换人间太平。
若能借此诛灭飞僵,值了!
所以他必须撑住!哪怕骨头在响、血在流、意识在溃散!
灵气腾起,符纸边缘开始泛起赤光。
就在火苗将燃未燃的刹那——
飞僵骤然怒啸,尸气暴涨,气势如惊雷炸裂!
轰——嗤!
龙川整个人被掀飞出去,爆破符脱手,在半空“砰”地爆开,火光四溅。
他重重砸在地上,翻身又呕出几大口黑血。
远处,风、雷、雨、电四人早已冲来。
“师父!师父!!”
谁也没料到会变成这样。
他们抬头一望,只见飞僵面目狰狞、獠牙外翻,尸气浓得化不开,光是盯上一眼,便叫人头皮发麻、手脚发凉。
“糟了!”
“先救人!”
四人脚步不停,茅电抢上前,一把架起瘫软在地的龙川。
“符箓备好!结阵!”
茅风年纪最长,一边疾呼,一边迅速稳住阵脚。
可惜,飞僵之威远超预料,连他一时也寻不到破绽。
“它冲过来了!”
茅雷突然转身就跑,声音发紧。
头顶阴影急速扩大,飞僵已俯冲而至,转眼就要撞进人群!
千钧一发,四人再顾不得节省,兜里所有爆破符全数掏出,照着前方狠狠甩去——
像不要命似的。
风声掠过,符纸纷纷落地。
轰!轰!轰!
接连爆响震耳欲聋,火光腾空,烟尘冲天!
整片空间仿佛被攥紧又猛然弹开,地面剧烈震颤,裂痕如蛛网般疯长,从这边一直崩到那边。
灼浪翻滚,热风扑面,连飞僵都被逼得连连后撤,暂不敢近身。
这就是爆破符的威力——覆盖面广,冲击凶猛。
但力道分散,如同泼出去的水,遇着灵活身手,极易躲闪。
可眼下,这已是风雷雨电唯一能用的招了。
硬拼?胜算微乎其微。
他们随龙川修习多年,可连师父都拦不住的东西,他们又凭什么挡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