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洐珂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葱油面走出厨房的时候，外面已经叽叽喳喳成了一团。
瓷白的碗沿还冒着暖雾，翠绿的葱花淋上滚烫的热油，香气一涌而出，瞬间盖过了客厅里的喧闹。他将早餐轻轻搁在桌上，抬眼望向被一众玩偶团团围住、几乎要埋进绒毛里的凛陌，眉峰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下一秒，他上前一步，伸手稳稳扶住少年纤细的手腕，力道轻而稳，不动声色就把人从软乎乎的包围圈里跟拔萝卜一样把孩子抱出来了。
“陌陌，先吃饭。”霍洐珂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贯的耐心，“吃完还要出门。”
凛陌被他牵着坐下，鼻尖萦绕着面香，脑子却还有些发懵，他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努力回想了半天。
昨天……好像是答应了谁，要去哪里来着？
模糊的记忆碎片在脑海里晃了晃，却怎么也抓不住，最后只化作一点茫然，轻轻落在眼底。
他抬头看向霍洐珂，声音软乎乎的，带着一点没睡醒的迷糊：“霍医生……我昨天，答应谁了呀？”
霍医生刚把筷子递给了凛陌，听到他这话也愣了一下，整个人微微蹙眉，这是没睡醒？还是……间接性记忆丢失？
他没有立刻戳破，只是在凛陌身边坐下，将碗往他面前推了推，语气轻柔得像哄小孩：“不记得也没关系，先吃面，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顿了顿，状似随意地补充了一句，目光轻轻落在凛陌握住筷子的指尖上：“昨天我们去“玩偶屋”之前经过了“马戏团”呢，那可真是个漂亮的地方呢。”
凛陌低头慢慢嗦着面条，葱油均匀的裹住了有韧性的面条，咸香炸开了味蕾，再配上一口紫菜蛋花汤，整个都得到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充实感！
霍洐珂坐在他的对面，没有催促凛陌刻意去回忆昨天的事情，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筷子慢慢挑起面条，慢条斯理的吃着早饭，明明是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早餐时间，可霍医生心里的那点担忧压得更深了些。
凛陌嗦完一口面，抬起头，嘴唇沾了点油光，眼神依旧软软的，带着几分后知后觉的困惑：“马戏团？我昨天……去过吗？”
“我……好像是……”
他努力去想，脑海里只有一片模糊的光影，五颜六色的帐篷、好听的童谣、还有一个笑得特别好看的小丑……
再往下想，却是模模糊糊的一整片，理不清楚思绪……这不太对……
是犯病了吗？
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呢，这次犯病的情况还不错，只是忘记了一些事情，不是上次那种吓到阿阮妈妈的崩溃……
“我想不起来了，霍医生能告诉我吗？我可能有点……犯病了。”凛陌简单的陈述着自己的需求，他觉得这次很幸运，起码没有给这个越来越欢乐的地方带来痛苦，这很好，没有打扰到别人，枫宝很厉害，回去可以跟哥哥要夸夸！
虽然不要夸夸，哥哥也总是夸自己，但是自己要的，多少还是不一样的！
霍医生给凛陌夹了一筷子的爽口小菜，动作娴熟的放了块干净手帕在凛陌触手可及的地方：“不是犯病，只是最近太累了，脑子偷懒，把一些小事藏起来了而已。”
凛陌仰着脸看他，睫毛湿漉漉的，眼神干净又听话：“真的吗？”
“真的。”霍洐珂轻轻点头，眼底压着所有凝重，只留给他一片安稳，“等我们出门一趟，回来好好休息，慢慢就会清晰了。”
“那……我们要去哪里呀？”
霍洐珂微微弯唇，语气温和的说道：“我们的修复师大人接了一个小任务，要去“驯兽场”给驯兽师可瑞亚修整一下关节。”
“任务的发布者是漂亮的杂技小丑克莉薇儿，她告诉我们“玩偶屋”里有位丽萝先生正在沉睡，他的起床气比较严重，现在还不能过去，所以我们得等副本正式开始以后才能进入“玩偶屋”哦。”
凛陌愣了愣，原本茫然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像是被点亮的小星星，这些词他熟悉，又带着一点遥远的朦胧，可听着听着，心底那点不安就悄悄散了。
原来是这样啊……是去工作呀，这里的人真友好，这么简单的任务就能换取这么整体的信息呢。
凛陌立刻坐直了一点，握着筷子的小手也认真了几分，小口小口扒着面，脸颊鼓鼓的，声音软而清晰：“那吃完以后，我们就去“驯兽场”看看。”
霍洐珂看着他瞬间振作起来的模样，心头那片沉重稍稍松了一丝，却又揪得更紧，他用温和的笑意掩去所有凝重，轻轻“嗯”了一声：“不急，慢慢吃，我陪着你。”
看着凛陌乖巧吃饭的模样，霍医生慢慢的回忆着那叠一目了然的厚重病历记录，里面好像也有一段类似的发病情况，那次似乎比今天这次更加严重，时间记录大概是……
凛陌12岁的时候的样子……也是风平浪静的一天早晨，少年醒来后丢失了一年的记忆，由于病院的关系简单，他的情况并没有被第一时间发现，可等到中午小林护士顶了请假的李医生的班来照顾小家伙吃饭的时候才被众人发现了异常！
他不记得一年前刚来病院报到的小林护士，并且因为心理回到了一年前的混乱状态，在看到病房里来了新人后，感觉自己的领地收到了侵犯，为此大闹了一场，他拿起了一把叉子捅进了自己的脖颈里，好像是塑料制品才没有让少年杀死自己……
霍洐珂的目光，无意识地轻轻落在凛陌颈侧那一点浅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小痣上，像一粒淡红的血珠，安静地贴在细腻的皮肤下。
他看过病历报告知道，那不是痣，那是当年没能彻底愈合的伤口，是少年在记忆错乱、恐惧失控时，亲手留给自己的印记。
今天，同样的症状，再次出现，虽然只消失了了一个片段，可霍医生不得不担忧，毕竟那位克莉薇儿的精神污染太过于厉害了，昨天那全白的幻狐面具此时都泛起了些许颜色，尤其是狐狸面具的眼眶已经有了明显的眼线，一边是灼热的红色，一边是幽深的蓝色，跟克莉薇儿的眼睛一模一样……
解空石最大的特性就是净化，可是净化是有界限的，一旦面具全部上色，这块解空石面具就没有用了！
看来他的得找时间再给孩子雕刻几个面具了。
“陌陌昨天有写清单吗？”霍医生随口问道。
凛陌慢慢的嚼着面条，摇了摇头：“忘了。”
“那陌陌要记得联系快递员再送两块解空石过来哦，解空石的净化能力会慢慢减弱的，我们需要多给你准备几个面具哦。”霍医生慢慢说道。
凛陌愣了一下，乖乖眨了眨眼，小幅度地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霍医生。”
他其实不太懂解空石为什么会变弱，也不太明白面具为什么要准备好几个，但只要是霍医生说的，都是为了他好。
少年低下头，又小口小口扒了两口面，像是在默默把这件事记在心里，吃了饭后就扒拉着通讯器给快递员发消息，然后给乔爸报了个平安，最后给那个发了99+消息询问自己是否还活着的四区主系统闻时发了一个［死亡微笑eoji］。
凛陌：［谢谢您的惦记，不好意思我还活着。］
54：［这话说的，我给你寄了新的食材，估摸着今天能到，记得查收，还需要什么记得发我。］
凛陌：［有点冷，没外套了，找阿阮妈妈。］
［有没有净化道具给我一个。］
［牛奶不够了，酸奶也想要！］
［雕刻工具废的差不多了，还有修复工具需要多来点。］
［日用品！日用品！还需要手帕，这两天已经开始用家庭医生的手帕了！］
霍洐珂在一旁静静看着凛陌低头噼里啪啦按通讯器的小模样，经过的时候忍不住看了一眼他在发什么，接着眼底不自觉漾开一点浅淡的笑意。
明明前一秒还茫然无措、记不清事情的小朋友，这会儿跟系统讨价还价，倒是条理清晰、一样不落，连用了他手帕这种小事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刚想开口，就见凛陌皱了皱小眉头，对着屏幕认真补充：
［还有，霍医生说，解空石也要多来两块。］
54几乎是秒回：［解空石？上次乔总不是刚让人给你送了吗？你那边这么快就顶不住了？］
［我这边库存不多，先给你两块顶级的，别乱用，不够再说！］
凛陌思索片刻给觉得自己有必要报备一下行程：［昨晚见了克莉薇儿，交换了信息，解空石现在变色了，霍医生说不够用。］
办公室里的四区主系统闻时在看到消息的时候腾的一下站了起来，他就知道！他就知道！
克莉薇儿怎么会无缘无故撤掉精神污染！
他一夜没合眼，反复排查克莉薇儿残留在“中世界”里的精神力波动、收紧四区监控，生怕克莉薇儿又搞什么幺蛾子！
操心了一个晚上不回消息的小孩儿，工作的时候还不忘记时不时给孩子发消息确认人还有没有活着！
没想到这孩子给自己憋了个大的——这人直接跟克莉薇儿的本体见了面，还做了信息交换，现在解空石都顶不住了，才轻描淡写丢过来一句话。
54：［不许和克莉薇儿见面！她不是一般npc！精神污染是不可逆的！你给我安分一些！］
［现在理智值多少，告诉我！］
凛陌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有理智值这种东西，他慢吞吞的打开了自己的个人面板，看清楚自己的理智值后，又慢悠悠的给主系统发了过去：［450，起码掉了50。］
54:［……］
闻时看着那个赤裸裸的450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要是换了普通玩家，100理智值都不到，见克莉薇儿一面估摸着是直接疯了吧！
这小家伙硬生生掉了50点，还能安安稳稳坐着吃面、跟他讨价还价，甚至轻描淡写一句“掉了50”。
他到底是心大，还是根本不知道害怕？
［50还嫌少？］
［再掉下去，解空石神仙都救不回来。］
［从现在开始，不许跟克莉薇儿见面！不允许！］
［你老老实实的待到副本结束，我去接你回来！］
闻时盯着手机看了半天，很好！又失踪了！
凛陌早就把通讯器一扣，塞回口袋，小手乖乖伸给等待有一会儿的霍洐珂，半点没把那个主系统的炸毛放在心上：“霍医生，我们走吧，去驯兽场。”
两人一路穿过还带着晨雾的欢乐小镇街道，色彩鲜艳的房屋安静排列，风里飘着淡淡的甜香，和马戏团那边甜到发腻的诡异气息截然不同。
等推开驯兽场锈迹斑斑的铁门时，迎面就看见——穿着利落皮衣、头顶露出一对软乎乎猫猫耳朵的可瑞亚，正握着长长的水管，踮着脚卖力地冲洗大象的围栏。
水花四溅，她额前的碎发被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明明是曾经站在聚光灯下的驯兽师，此刻却安安静静打理着空荡荡的驯兽场，只剩下她和一群安静的猛兽。
听到脚步声，可瑞亚猛地回头，猫耳轻轻一动，警惕的目光在看到凛陌身边的霍洐珂后，稍稍缓和了几分。
她关掉水管，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声音带着点沙哑的利落：“客人不该来这里，这里是野兽的地方，文明人就该老老实实的在商业街待着！”
霍洐珂的表情没有一点变化，他就这么面对着可瑞亚那厌恶的神情，好像在看一个小丑的表演。
可瑞亚最讨厌这种高高在上的冷漠神情，她刚想发怒，就看到高大的男人身后探出了个可爱的狐狸脑袋！
准确的说是戴着狐狸面具的小孩！
他和克莉薇儿差不多的身高，雪白的头发配上那个精致的幻狐面具，身上穿着漂亮的紫罗兰花纹的斗篷，轻轻一动身上隐约有铃铛清响！
漂亮！
这个少年在可瑞亚的眼里就像一只出来遛弯的漂亮白狐，身上挂着好听的小铃铛，一步一响的对着这个陌生的地方探头探脑，一副好奇的模样，可爱极了！
她就这么愣愣的看着小白狐朝着自己走来，好奇的停在自己面前，对着自己歪了歪头！
那瞬间，可瑞亚整个人都疯狂了！
啊啊啊啊啊啊！
哪里来的小可爱！
好漂亮的小白狐啊！喜欢！
想偷走！好想偷走！
那个冷冰冰的大块头怎么会照顾这个小可爱呢，还不如让自己这个金牌驯兽师亲自喂养这个乖宝宝，多漂亮的小白狐啊！
她握着水管的手松了松，猫耳不自在地转了半圈，语气也没刚才那么冲了，只是依旧绷着脸：“……面具挺好看。”
不绷着脸不行，可瑞亚怕自己露出难以形容的姨母笑把孩子吓跑了，那可不行，她可是打算养这只小白狐的！
凛陌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轻轻晃了晃脑袋，紧张的抓住斗篷的边缘，小声回应道：“你的耳朵也很漂亮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