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澜村外那片开阔地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兵器甲胄。

    长枪斜插在土里，腰刀横陈，弓与箭壶散落其间，皮甲、铁盔堆成一座座矮丘。

    铁器的冷光在黯淡的天色下仍泛着幽暗的泽。

    一千七百余名士卒卸去了武装，只着一身单薄号衣，沉默地站在暮色里。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作，他们只是站着，望着阵列最前方那同样赤手空拳的身影。

    孙彪背对着他们，面朝那堵灰褐色的石墙，他已经在原地站了很久。

    墙头的箭楼里仍有隐约的人影晃动，他知道林先生应该还在那里。

    方才缴械的全过程，对方定然尽收眼底。

    可是墙门依然紧闭，没有使者出来，也没有任何回应。

    孙彪没有催促，他只是静静地站着，让风灌进卸去铁甲后空荡荡的领口，让凉意从皮肤渗进骨血。

    他明白林默在等什么，缴械，是诚意。

    遣人报信，是决心，但这些都只能说明他孙彪不敢回头，可与“会不会”是两回事。

    人心隔肚皮，林先生要的不是他的决心，是他的把柄。

    一个哪怕他日后起了异心也绝不敢轻举妄动的把柄。

    孙彪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他侧过头，低声对身旁的刘诚道：“去辎重营，把我家人带过来，都带来。”

    刘诚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

    他没有多问，只是抱拳应了声“是”，转身快步朝辎重队的方向走去。

    孙彪仍站在原地，目光没有从那堵石墙上移开。

    辎重营扎在阵列后方约百步处，王虎正在清点物资，见刘诚匆匆过来，压低声音问了句。

    刘诚附耳说了几句，王虎的脸色变了变，却没有出声，只是侧身让开，指了指后方几顶不起眼的旧帐篷。

    刘诚走过去，掀开帐帘。

    周氏正搂着一双儿女坐在昏暗的帐篷里，两个小妾缩在角落。

    她们听见脚步声，齐齐抬起头，脸上带着连日奔逃的疲惫与不安。

    刘诚弯下腰，声音放得很轻：“夫人，统领请您和少爷、小姐……还有两位，都过去一趟。”

    周氏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女儿，又看了看身旁的儿子。

    两个孩子懵懂地望着她，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把女儿的手握紧，另一只手牵起儿子。

    “走。”她说。

    一行人走出帐篷，穿过辎重营，穿过那片沉默的阵列，来到阵列最前方。

    孙彪转过身，看见自己的妻子、儿女，还有那两个战战兢兢的小妾，站在眼前。

    他走过去，低头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女儿。

    两个孩子仰着脸望着他，眼睛里有些害怕，却没有哭。

    孙彪蹲下身，把儿子和女儿轻轻揽了一下，随即松开。

    他站起身，看向周氏，周氏与他对视。

    她没有问要去哪里，也没有问为什么要去，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孙彪没有让刘诚或张义代劳，他亲自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周氏、两个孩子，以及两名垂首不语的小妾。

    距村墙约二十步时，他停住，这个距离，墙头的弓箭手可以轻易取他性命。

    “林先生。”孙彪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末将的妻、子，还有两个妾室，此刻就在此处。”

    他顿了顿，继续道：“末将愿将他们全数交予先生，充作人质。从此刻起，他们便留在安澜村中，任凭先生处置。”

    他说着，侧身让开半步，将周氏与两个孩子让到身前。

    周氏低着头，双手紧紧牵着儿女。

    女儿才七岁，还不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靠在母亲腿边，怯怯地望着面前那堵高高的石墙。

    儿子十岁了，他咬着嘴唇，没有躲闪，也没有哭。

    孙彪看了他们一眼，很快收回目光。

    “末将知道，先生见过太多兵不厌诈的把戏。”

    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缴械可假，遣人报信可假，阵前喊话亦可假，唯独一样东西，假不了。”

    他停顿了一下。

    “末将的妻儿在此，若末将日后有贰心，有反复，有负先生接纳之恩，先生随时可杀他们。”

    这话说得很轻，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水面。

    孙彪身后，那一千七百余名士卒鸦雀无声。

    许多人望着自家统领的背影，望着那对瘦小的孩童，喉头滚动，却说不出一句话。

    孙彪没有回头，他只是微微弯腰，将女儿的小手从周氏掌心轻轻抽出，牵着她向前走了两步。

    他蹲下身，与女儿平视。

    “妞儿。”他声音很低，“你跟娘先进去，爹过些时候来接你。”

    女儿望着他，眼眶红了，却没有哭，她用力点了点头。

    孙彪站起身，转向守在侧门边的几名铁卫，他双手将女儿的手递过去。

    铁卫们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如何动作。

    就在这时，侧门吱呀一声，向内拉开。

    一个身着深色长衫的年轻人从门内走出，他身后跟着两名铁卫，脚步不疾不徐。

    孙彪抬起头，认出了那张脸，正是林默。

    林默走出侧门，在距孙彪约五步处停下。

    他没有看地上那堆成小山的兵器甲胄，也没有看孙彪身后那沉默的千余降卒。

    他的目光落在孙彪脸上，又移向他身侧那两个孩子。

    片刻后，他对身旁一名铁卫道：“带他们进去，安置在后院西厢，拨两个婆子伺候，吃穿用度与村中人同等。”

    亲卫领命，走上前，对周氏客客气气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周氏抬起头，看了孙彪一眼，孙彪没有说话，只是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周氏没有再犹豫，她一手牵着儿子，一手接过女儿的小手，低声道：“走吧。”

    两个孩子被母亲牵着，跟随那名亲卫走进侧门，消失在石墙之后。

    两名小妾低着头，快步跟了上去。

    侧门没有关，林默收回目光，看向孙彪。

    孙彪迎着他的视线，没有躲闪。

    他卸去了甲胄，没有佩刀，身边没有一个亲兵。

    他就那样赤手空拳站在那里，像任何一个放下武器的普通降将。

    林默没有说话，他只是朝前走了两步，从孙彪身侧走过，越过他，走到那支沉默的阵列前方。

    他的目光扫过那一张张疲惫、茫然、紧张的面孔。

    一千七百余人，无人出声。

    林默转过身，看向孙彪。

    “孙统领。”

    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你率部来投，缴械于前，献质于后。”

    林默停顿了一下，“诚意，我看见了。”

    孙彪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林默继续道：“你的家眷，我会命人好生照料，不加苛待。你的士卒，自今夜起，编入安澜村外营，暂归你统带。”

    他顿了顿：“粮草、营地、医匠，村中会一并供应。”

    孙彪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双手抱拳，深深弯下腰去。

    “谢先生。”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却稳稳的。

    林默没有再多言，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身朝侧门走去。

    走出两步，他停下，侧过脸。

    “明日辰时，你带几个得力的人，进村议事。”

    孙彪抬起头，望着那个背影。

    “是。”他说。

    林默没有再停留，迈步走进侧门。

    那扇厚重的木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门闩落下，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孙彪仍站在原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门。

    夜风越过山脊，吹过他卸去铁甲后单薄的深衣，带来早春山间独有的寒意。

    他的后背已被汗水浸透，此刻被风一激，凉得彻骨。

    身后，那一千七百余名士卒仍沉默地立在那里，等待孙彪的命令。

    孙彪长长吐出一口气，他转过身，望向阵列。

    “就地扎营。”

    他的声音沙哑却平稳，“把兵器甲胄清点好，明日……一并交给林先生的人。”

    没有人应声，也没有人质疑。

    士卒们开始动起来。

    有人在空地寻找平整处搭帐篷，有人去辎重营领干粮和水。

    脚步杂沓，人声低微，却不再有先前的惶惑与惊惧。

    孙彪站在原地，望着这片渐渐安顿下来的营地。

    他知道，从今夜起，他和这一千七百多人，便不再是青阳城的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