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楼敲过九下之后，我没有回住处。

    巷子尽头的风带着铁锈味，我靠墙站了三息，右手小指上的骨戒已经发烫到几乎握不住。火种在体内翻搅，右眼疤痕像被刀割一样疼。但我不能停下。

    明天小型议会，葛温会到场。劳伦斯也会在场。他们等我出错，等我失控。

    我不打算让他们如愿。

    我转身走向藏书阁。夜巡守卫每半个时辰换岗一次，现在是空档。我贴着外墙走，避开巡逻路线。藏书阁正面有结界，只有地下通道能进。入口在西北角石碑后，需要古龙语触发。

    我在台阶前蹲下，左手按住骨戒，冷意顺着骨头往上爬。火种的烧灼感压下去一点。我闭眼，回想昨夜烧掉配方时默记的音节。那些音节来自古龙语残篇，是当年实验失败后我自己刻下的，没人见过。

    我张嘴，低声道出第一个音。

    银发突然扬起，左眼竖瞳泛出金光。指尖划过石缝，墙面震动，尘土落下。一道裂缝从地面延伸到顶端，石门缓缓打开。

    里面没有灯。空气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我走进去，门在身后合上。三层地下，这里是禁地。神族不允许任何人进入，尤其是我这种半龙之躯。但这里的书，不是神族写的。

    我从内袍取出一片龙鳞碎片。它在我掌心微微发亮，映出前方一排排书架。架子高得看不见顶，书册堆叠杂乱。有些书皮是人皮纹路，有些封面上有干涸的血迹。

    我要找的是《火种融合术·残篇》。

    它不在登记名录里。只有用古龙语才能感应到它的位置。我沿着第三排走，鳞片的光越来越强。最后停在一个角落。

    那本书用龙皮装订，边缘磨损严重。标题是手写体，墨迹发黑。我伸手取下它。

    纸页冰凉，像碰到了死水。翻开第一页，上面画着复杂的符文阵，中央是一个裂开的火种图形。旁边有注解，是古龙语。

    我快速扫视内容。这不是普通的融合术。它讲的是如何绕过血脉限制，直接将火种嵌入异种躯体。代价是施术者会逐渐龙化，最终失去人形。

    这正是我需要的东西。

    我把书抱在怀里，准备离开。就在这时，石阶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确实有人下来。

    我没有回头。手指慢慢滑向袖中，把书塞进去。脚步声停在门口。

    “老师。”

    声音年轻，带着笑意。

    我转过身。

    劳伦斯站在那里，手里举着魔法灯。黑斗篷披在肩上，左边插在口袋里。他左眼的单片眼镜反射着微光，看不清眼神。

    “这么晚还来查资料？”他说，“真巧。”

    我没说话。

    他往前走了两步，灯光照到我的脸。我看到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我知道你不相信我。”他说，“但从你教我第一个咒文那天起，我就把你当老师。”

    我还是没说话。

    他举起灯，照向我刚才拿书的位置。架子空了一块。他的目光移回来，落在我袖口。

    “你在找什么？”他问。

    “不该你管的事。”我说。

    他点头，好像早就知道我会这么说。然后他抬起左手，把斗篷拉紧了些。就在那一瞬间，我看到了。

    斗篷内侧绣着符文。黑色线条，排列方式和古籍边缘的涂鸦完全一样。

    一样的转折，一样的间距。

    我脑子一紧。

    这本书不该有人知道。更不该有人提前复制它的标记。

    可他的符文，和涂鸦重合。

    “你常来这儿？”我问。

    “偶尔。”他说，“这里有些书，对研究深渊很有帮助。”

    “比如这本？”

    “我没见过。”他说，“但我知道你在找什么。”

    我盯着他。

    他不躲，也不退。镜片后的目光很稳。

    “火种融合术。”他说，“你想稳定火种，又不想依赖神族血脉。这条路很难走通。历史上试过的人，都变成了怪物。”

    “那你为什么感兴趣？”

    “因为我也想摆脱血脉的束缚。”他说，“父亲不在乎我们这些混血的孩子。但他给你的力量，却比给我们多得多。不公平，对吧？”

    我没接话。

    他说得轻松，可每一句话都在试探。他在等我露出破绽。

    整层书架突然震动。

    我和劳伦斯同时抬头。灰尘从天花板掉落。书架晃动，几本书砸在地上。

    我立刻看向怀里的羊皮卷。

    它开始发热。

    边缘的涂鸦像活了一样扭动起来。下一秒，卷轴自燃。

    幽蓝火焰无声蔓延，不烧纸质，只吞噬文字。我伸手想去扑灭，却被劳伦斯抬手拦住。

    “别碰。”他说，“那是言灵封印。触之即毁。”

    火焰继续烧。我只能看着最后一行符文消失。那是一个环形结构，中间有个倒置的龙首图案。我死死记住它。

    几秒钟后，火灭了。

    卷轴变黑，字迹全无。

    劳伦斯放下手，低头看了看灰烬，又抬头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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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惜了。”他说，“不过……你记住了吧？”

    我没回答。

    他笑了下，收起魔法灯。光线暗了下来。只有龙鳞碎片还在发光，照着他半边脸。

    “你知道吗？”他说，“有时候我觉得，你和我是一类人。”

    “我不需要同类。”

    “可你逃不掉。”他说，“火种在吃你。你越用魔法，就越接近龙的形态。终有一天，你会彻底变成野兽。”

    我右手握紧骨戒。

    冷意传上来，但压不住火种的躁动。

    “那你来这儿干什么？”我问。

    “来看你是不是真的敢碰禁忌。”他说，“现在我知道了。”

    他转身，往石阶走。

    走到一半，他停下。

    “老师。”他背对着我说，“下次来，记得带照明工具。这里太黑，容易看错东西。”

    脚步声渐渐远去。

    门关上。

    我一个人站在原地。

    羊皮卷没了，但那个符文还在脑子里。环形，倒龙首，七道分支线。我记得每一个细节。

    我抬起手，用指尖在空气中画了一遍。

    龙鳞碎片突然震动。

    墙上投出一道影子。

    影子不是我的。

    它有四条腿，尾巴长，头似龙非龙。

    我收回手。

    影子消失了。

    火种又开始烧。

    我靠在书架上，呼吸放慢。骨戒已经冷了，但右眼疤痕还在抽痛。

    外面没有声音。

    我不能走。

    也不能留太久。

    但必须再看一遍那些书架。

    刚才的震动不是偶然。言灵封印不会无缘无故启动。有人在监控这里。

    或者，这本书本就不该被取出。

    我走到刚才的位置，蹲下摸地面。砖缝里有一点残留的粉末，蓝色，和实验室里的一样。

    劳伦斯来过不止一次。

    他早就知道这里有这本书。

    甚至可能……是他故意留下线索，让我找到它。

    我站起来，走向另一排书架。

    手指划过封面。一本、两本、三本……

    突然停住。

    这本书的封皮是灰色的，没有任何文字。但当我碰到它时，龙鳞碎片亮了一下。

    我把它抽出来。

    封面翻开，第一页写着一行字：

    “若见倒龙之形，速离此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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