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门外的敲门声还在响。
一下。
又一下。
不急。
可越是不急,梁庆国的脸越难看。
他站在铁门前,手放在门栓上,又收了回来。
便衣男人低声说:“梁所,开门。”
梁庆国看他一眼。
那眼神很冷。
便衣男人马上闭嘴。
他再横,也知道这地方姓梁。真出了事,签字的是梁庆国,背锅的也是梁庆国。
我站在走廊里,手腕还被一个管教按着。
我说:“梁所,外面都报家门了,你不开门,显得你心虚。”
梁庆国回头盯着我。
“你少说话。”
“我不说,你心里就不慌了?”
他没接。
门外又传来声音。
“梁庆国,三十秒。”
这次不是刚才那个男人。
声音更年轻。
带着点火气。
梁庆国额头上的汗下来了。
我看着他。
这就有意思了。
门外不止一方人。
市局的人来了。
军牌车也来了。
林耀东的人也在暗处。
周建华想趁夜把我弄走,结果像捅了马蜂窝。
广州这地方,天一黑,什么牛鬼蛇神都出来上班。
梁庆国终于咬牙。
“开门。”
管教过去拉门栓。
铁门一开,冷风先灌了进来。
门外停着三辆车。
一辆黑色桑塔纳。
一辆白色面包车。
最后面那辆挂着军牌,车灯没熄,照得人眼睛发疼。
门口站着四个人。
最前面是个中年男人,穿灰夹克,头发梳得很齐。
他手里夹着证件,没有急着亮。
他身边站着一个年轻人,二十七八岁,腰杆很直,眼神一直落在我身上。
军牌车旁边还有两个人。
没穿军装。
可站姿骗不了人。
梁庆国看见灰夹克,声音低了半截。
“陈主任,你怎么来了?”
灰夹克看了他一眼。
“我要是不来,人是不是已经不在所里了?”
梁庆国嘴角动了动。
“周处有紧急案情,要带他配合调查。”
灰夹克笑了一下。
“哪份手续?”
梁庆国没说话。
拿文件袋的男人上前一步。
“手续稍后补。”
灰夹克转头看他。
“你叫什么?”
男人愣了一下。
“市局刑侦口,李海。”
灰夹克伸出手。
“证件。”
李海迟疑。
年轻人直接往前一步。
“要么给,要么我现在打电话让你们处长亲自来给。”
李海脸色变了。
他掏出证件。
年轻人接过,看了一眼,递给灰夹克。
灰夹克翻了翻。
“刑侦口的人,半夜拿不齐手续,从拘留所后门提人。你们刑侦现在这么办案?”
李海硬着头皮说:“情况特殊。”
“特殊到不用法?”
这句话落下,后门口一下安静。
梁庆国的手在裤缝边蹭了一下。
我看在眼里。
他怕的不是法律。
他怕的是有人把法律搬出来压他。
这玩意平时没人当回事,可一旦有人认真,它就变成刀。
灰夹克看向我。
“你就是昭阳?”
我点头。
“是。”
“能走吗?”
我看着他。
没回答。
李海马上插话。
“陈主任,他必须跟我们走。”
年轻人冷笑。
“你说必须就必须?你姓周?”
李海眼神一沉。
“你什么意思?”
年轻人没理他,只看梁庆国。
“梁所,你们所里的羁押登记呢?”
梁庆国吸了口气。
“在办公室。”
“调出来。”
梁庆国脸色更差。
“现在?”
“现在。”
年轻人说完,朝军牌车那边看了一眼。
车门没开。
车里坐着人。
看不清脸。
但我能感觉到,那个人才是今晚压场的。
灰夹克只是明面上的手。
年轻人只是刀。
车里那位,才是真正拿刀的人。
我忽然不想动了。
不是怕他们。
是太乱。
如果我现在跟任何一方走,后面发生什么,我都不知道。
我没手机。
联系不到红姐。
联系不到姐姐。
联系不到浩哥,双哥,汕头峰。
我人在外面,消息却断了,那就是闭眼过马路。
周建华急成这样,肯定没找到东西。
没找到,就会继续找。
找不到我,他就会找我的人。
我不能离开这堵墙。
至少现在不能。
拘留所不是安全地方。
可它有门,有登记,有管教,有梁庆国这个怕死的人。
出了后门,就只剩车灯和荒路。
灰夹克又问我。
“昭阳,你愿意跟我们走一趟吗?”
所有人都看向我。
梁庆国看我。
李海看我。
年轻人也看我。
我笑了笑。
“我不走。”
灰夹克眉头动了一下。
李海先急了。
“你没资格拒绝。”
我看向他。
“你手续呢?”
李海脸涨红。
“你一个嫌疑人,跟我谈手续?”
“对。”
我说:“你们不是讲规矩吗?那我就跟你讲规矩。我被拘七天,时间没满。要问话,白天来。要提人,拿手续。要吓唬我,排队。”
年轻人嘴角一扬。
他想笑,又忍住了。
梁庆国脸色却变了。
他没想到我会拒绝。
他更没想到,我拒绝的不是周建华一方,而是所有人。
灰夹克盯着我看了几秒。
“你知道你留下,会有危险?”
“知道。”
“那为什么不走?”
“我现在走了,危险就不是我一个人的。”
灰夹克没再问。
我看着他,继续说:“我女朋友在外面。我姐姐也在外面。还有几个兄弟。今天晚上有人去了夏茅,没成。下一次去哪,谁知道?”
李海冷声说:“你别胡说。”
我转头看他。
“我胡说?两辆没挂牌的面包车,不是你们的人?”
李海瞳孔缩了一下。
很快。
但我看见了。
灰夹克也看见了。
年轻人的脸直接沉下来。
他问:“夏茅的事,是谁动的?”
李海不说话。
梁庆国更不说话。
我心里有数了。
这一刀,捅到肉了。
我又说:“还有,周建华要的不是我,是东西。东西没到手,他不会停。你们今晚越急,我越不能走。”
李海咬牙。
“你以为躲在这里就安全?”
“不是躲。”
我看着他。
“是让你们每个人都知道,我还在这儿。我要是在拘留所出事,账算在梁所头上。我要是被后门带走出事,账算在你头上。你觉得谁更愿意背?”
李海的脸彻底黑了。
梁庆国嘴角抽了一下。
这话不太好听。
但他爱听。
因为我把他从死路里拉出来了一点。
他现在最怕的不是我不配合,而是我没了。
我没了,周建华不一定保他。
林耀东不会放过他。
门外这辆军牌车后面的人,也不会当没看见。
灰夹克收起证件。
“梁所,既然人不愿意走,那就按原羁押流程执行。”
梁庆国马上点头。
“应该的。”
李海急了。
“陈主任,这事周处知道吗?”
灰夹克淡淡看他。
“你可以现在打电话。”
李海还真摸出手机。
他拨号的手很快。
我盯着那部手机,心里痒了一下。
要是能给红姐打一个电话就好了。
哪怕只听她骂我一句也行。
李海电话接通。
他背过身说了几句。
声音压得很低。
可走廊就那么大,门外又静,我还是听见了几个词。
“不走。”
“陈主任。”
“军牌。”
“夏茅。”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李海的脸一点点变白。
最后,他说:“明白。”
他挂了电话。
看向我时,眼里多了点狠。
这人想记仇。
可惜我现在债主太多,不差他一个。
李海把文件袋夹在腋下。
“梁所,周处说,让你依法办。”
依法办三个字,他咬得很重。
梁庆国挤出笑。
“那是当然。”
年轻人上前一步。
“依法办就好。今晚开始,后门封了。没有手续,谁也不能提人。”
梁庆国点头。
“我安排。”
年轻人又看向我。
“昭阳,你确定不跟我们走?”
“确定。”
“你会后悔。”
“我经常后悔。”
我说:“但这次先不急。”
年轻人看了我一眼。
“嘴挺硬。”
“牙还行。”
他愣了一下,笑了。
灰夹克转身准备走。
就在这时,军牌车的后窗降下一半。
里面传出一道声音。
“让他过来。”
这声音不大。
但门口的人全停了。
灰夹克回头。
年轻人看向我。
梁庆国没敢动。
李海也没敢说话。
我站在原地。
那车里的人没露面。
我却觉得他在看我。
年轻人走过来。
“过去说两句。”
我没动。
“就在这说。”
年轻人皱眉。
“你连这个面子都不给?”
我说:“我今天晚上给的面子够多了。再给,脸就没了。”
年轻人盯着我。
我也看着他。
过了几秒,他回到车旁,弯腰说了两句。
车里的人笑了一声。
“有点意思。”
然后,车门开了。
下来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