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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11章 桃花台
    桃夭夭踏进桃花谷山门时,脚底踩到的不是青石板,是一层干涸的桃胶。

    

    桃胶是从山门两侧那两棵万年桃树的树干上渗出来的,每年春天桃树开花前都会分泌一层半透明的胶质,把树干上所有旧伤疤封住,等花谢了胶就自己脱落,年复一年。

    

    今年花开得太早,胶还没干透,桃夭夭的赤足踩在上面,胶体凹陷下去又缓慢弹回来,在她脚底留下一层黏稠的透明薄膜。

    

    她低头看了一眼脚底那层薄膜,薄膜上映出她的脸,眼瞳深处那道暗紫竖纹已在她挖出蛊母碎片时自行崩裂,血从崩裂处渗出来,把整只眼球染成了紫红色。

    

    她把脚底薄膜从皮肤上撕下来,胶体在她指尖拉出一根长丝,丝的另一端还黏在山门石板上,她用手指轻轻一弹,丝断了。

    

    山门上挂着她亲手写的对联。

    

    上联“桃之夭夭”,下联“灼灼其华”,横批“之子于归”。

    

    字是她在凡间学堂的窗户外偷听夫子讲课时记下的,用桃花谷后山捡的朱砂石磨成粉,混了桃胶调成墨,拿她娘替人缝补衣裳用的描花样毛笔写的。

    

    那时她刚学会握笔,笔杆在她手里显得太长,她握在笔杆末端,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像被风吹散的桃花瓣。

    

    她拔出桃花剑,剑尖抵在横批上,手腕轻轻一旋,剑锋在木板上走了一圈,把“之子于归”四个字完整剜下来。

    

    木屑从剑锋边缘簌簌落下,落在山门前的桃胶层上,被胶体裹住,在胶面上排列成四个歪歪扭扭的空洞,和她当年写这四个字时笔锋压出的凹痕形状完全一致。

    

    桃花谷演武场上跪满了人。

    

    嫡系弟子跪在最前排,外门弟子跪在最后排,中间是长老和内门弟子。

    

    所有人都不说话,只有衣料与石板摩擦的窸窣声此起彼伏。

    

    有几个外门弟子偷偷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立刻低下,低得太猛额头撞在前面弟子的后背上,撞出极闷极轻极短促的咚声。

    

    桃花谷谷主站在演武场正中央的桃花台上,手里握着桃木法剑,剑尖指着桃夭夭,从桃夭夭踏进山门那一刻起她的手臂就没有移动过一寸,但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肉眼可见的抖,是剑尖在以极细微极高频的幅度震颤。

    

    震颤沿着剑身传导到剑柄,把她虎口磨出了一道红痕,红痕边缘的皮肤已微微发白,和她在山门前等桃夭夭时反复握拳松拳留下的指节压痕一样密集。

    

    “你这孽种还有脸回来。”

    

    谷主的声音从桃花台上传下来,每一个字都像从咬紧的牙关缝隙里挤出来的,带着极浓极烈极压抑的恨意和一丝她藏了太久太久此刻压不住的恐惧。

    

    她把桃木法剑往前递了一寸,剑尖震颤幅度骤然加大。

    

    “你娘当年勾引魔修生下你,你如今又勾结魔元晶宫的妖兽,桃花谷的脸都被你母女二人丢尽了。今日我便以谷主身份,替桃花谷列祖列宗清理门户。”

    

    桃夭夭歪头看着自己亲姑姑,嘴角弧度和她当年在百花谷山门前对少年剑修说“哥哥你的剑好重”时一模一样。

    

    她锁骨窝里那颗魔元晶在胎渊补入的远古妖力封印下轻轻搏动,搏动频率与心脉炉里那颗心脏同步,也与九幽胎井深处母兽子宫化石上刚被补全的遗言魔纹共振。

    

    她左手五指张开,按在魔元晶上。

    

    魔元晶的搏动在她掌心压力下骤然加速,从每分钟七十二下跳到一百四十四下再跳到二百一十六下。

    

    整座桃花谷所有桃树同时开花——不是正常的花期开花,是被远古妖力强行催开。

    

    花瓣绽开的瞬间又立即凋谢,不落地面,全部悬浮在空中,每一片都像被无形丝线吊着。

    

    千千万万片桃花瓣飘在演武场上空,把整座山谷染成了暗紫色。

    

    跪在地上的弟子们抬头看到了这一幕,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下雪了”,然后立刻被旁边的人捂住嘴。

    

    “你问我有没有脸回来。”

    

    桃夭夭将桃花剑收入鞘中,转身面朝桃花谷山门方向,对身后那千千万万片蓄势待发的花瓣开口,声音和她当年在铜镜前练习微笑时自言自语一样轻一样甜一样不经意,“那我问你一件事。你儿子当年被仇家碎了丹田,是我娘用本命精元替他续的命。我娘用自己的修为替你儿子续了三年命。第三年你儿子渡劫失败死了,你不怪仇家碎他丹田,你不怪天劫劈他肉身,你怪我娘精元不够纯没能替他扛过最后一劫。你把儿子入殓时我在旁边看到了,你把你儿子的手从我娘掌心里掰出来,你说——”她转过身面朝谷主,眼瞳里崩裂的暗紫竖纹在同一瞬间全部收缩成两条细线。

    

    “‘你不配牵我儿子的手。’这是你的原话。我那时才刚学会走路,但我记得。我记得你掰开我娘手的时候指甲掐进她手背,血从指甲印里渗出来滴在你儿子手心上,你把你儿子手背上的血擦干净,留着我娘手背上的血没擦。你是故意不擦的,你想让她多疼一会儿。”

    

    谷主握剑的手臂忽然僵住了。

    

    剑尖的震颤也停了,不是不抖了,是肌肉在极强烈的应激反应下失去控制,像被冻住。

    

    她张嘴想说什么,但嘴唇翕动了几次都没发出声音。

    

    她身后一个白发老妪拄着拐杖从长老席上站起来。

    

    老妪是桃花谷戒律院首座,也是谷主的亲姑姑,桃夭夭该叫她姑婆。

    

    姑婆的声音极苍老极干涩极威严,每一个字都像用指甲在粗陶罐上刮出来的:“夭夭你莫要血口喷人,你娘当年是自愿献出本命精元救你表哥的。至于后来谷主掰开你娘的手,那是出于对逝者的尊重——你娘一个外人,凭什么在入殓时牵你表哥的手?”

    

    她拐杖重重顿地,杖尾在桃花台上凿出极深极碎极密的放射状裂纹,裂纹从杖尾落点往四面延伸,一直延伸到谷主脚边。

    

    桃夭夭看着这位姑婆。

    

    她记得这张脸,这张脸在她小时候每次见到她都会露出同一个表情——嘴角往下撇,鼻孔微微张大,眼睑半垂,像在看一只不小心爬到饭桌上的虫子。

    

    她从袖中取出一朵极小的魔渊花苞,花苞通体暗紫,花瓣还没绽开,和她之前在百花台上送给洛瑶那朵一模一样,只是这朵被她提前用妖力丝线在花心里封了一道极细极淡极隐秘的魔纹。

    

    她把花苞轻轻一弹,花苞飘到姑婆面前悬停。

    

    姑婆本能地后退半步,拐杖在桃花台上又凿出一片裂纹。

    

    “你这是什么邪物,休要靠近老身。”

    

    “邪物?”

    

    桃夭夭歪头看着姑婆,嘴角弧度越弯越大,和她当年在百花谷禁地入口跪了许久之后踮起脚尖亲守阵长老嘴角时一样灿烂,“姑婆你认不出这朵花了?那你总该认得你自己的手吧。”

    

    她话音未落,花苞在姑婆面前自行绽放,花瓣展开的瞬间从花心里飘出一缕极细极淡极轻的暗紫烟雾。

    

    烟雾自动凝聚成一只极小极瘦极枯的手掌虚影,手掌虎口位置有一颗朱砂痣,和姑婆握着拐杖那只手的虎口上那颗朱砂痣完全一致。

    

    这只虚影手掌悬在姑婆面前缓缓翻转,手心朝上,五指张开,然后极轻极慢极清晰地做出了一个动作——把什么东西从另一个人掌心里掰开。

    

    动作重复了三次,第一次掰开时虎口的朱砂痣微微发红,第二次掰开时指甲掐进对方手背,第三次掰开时血从指甲印里渗出来。

    

    “这是我娘手背上残留的你的灵力印记。”

    

    桃夭夭说这话时语气忽然从甜腻变成了极平静的陈述,和她当年在百花榜阵试中向盟主通报自己灵根属性时的口吻一模一样。

    

    “当年你掰开我娘的手时用了桃木指法,桃木指法是桃花谷嫡系秘传,每个嫡系弟子修炼时都会在施术对象身上留下独一无二的灵力印记。

    

    我娘手背上那三道指甲印里就封着你自己的灵力印记,我花了很久才从娘的手骨上把这印记提取出来。

    

    姑婆,你说我娘是外人,你说我娘不配牵你侄孙的手。

    

    可我娘是你亲侄女。你为了护你侄孙入殓时的体面,把你亲侄女的手从你侄孙掌心里掰开。”

    

    姑婆握着拐杖的手开始剧烈发抖。

    

    虎口那颗朱砂痣在发抖时被拐杖杖身摩擦,磨得越来越红,红到发紫,和她当年掐进她娘手背时指甲缝里塞满的血痂同色。

    

    她喉咙里发出极哑的声响,和方才掌门在丹房炉壁上那声哀嚎极其相似。

    

    她倒退两步瘫坐回长老席上,拐杖脱手滚落桃花台,杖身沿着台阶一级一级滚下去,砸在青石板上。

    

    谷主脸色青白交加,嘴唇翕动了许久终于挤出极冷极硬极尖锐的一句:

    

    “就算你娘救过我儿,那也是她自愿的。

    

    你如今勾结魔元晶宫的妖兽,毁了百花碑,杀盟主,还把桃花谷的脸丢到十大仙门面前。

    

    单凭这一条,我就能以谷主身份判你死罪。”

    

    “我勾结妖兽?”

    

    桃夭夭忽然笑了,笑出声来的那种,不是用手掩嘴咯咯笑,是仰头大笑,笑声极亮极脆极放纵,在演武场上空反复回荡。

    

    她笑够之后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笑出的泪花。

    

    “你说我勾结妖兽。

    

    姑妈,我体内流的血有一半是妖兽的血。

    

    我外祖母是远古桃花妖残魂化形,这事是你在祠堂里亲口告诉我的。

    

    那年我六岁,你喝醉了,拉着我的手说‘你知不知道你体内流着什么血’。

    

    你说桃花谷历任谷主都知道这件事,但还是让我娘继任圣女——

    

    因为我娘体内妖血最纯,觉醒后的魅惑之力足以让十大仙门所有年轻俊杰俯首称臣。

    

    你们把我娘当工具用了我娘一辈子,把我当工具用了一辈子,现在我娘被你们卖了,我被你们骂孽种。

    

    你嘴里的勾结妖兽,是我回家。”

    

    她将锁骨窝里的魔元晶轻轻按了一下。

    

    漫天悬浮的桃花瓣在同一瞬间全部炸开,花瓣碎片化作暗紫妖力洪流,以演武场中央桃花台为中心从四面八方向中央合拢,将整座桃花台连同台上的谷主、长老席上所有嫡系长老全部封入一座以远古妖力凝成的魔渊花囚笼。

    

    囚笼壁面半透明,能看清笼内所有被囚禁的人。

    

    谷主跪在地上浑身剧烈抽搐,虎口那道红痕已裂开,血从裂口里涌出来滴在桃花台上。

    

    姑婆瘫坐在长老席上,双手捂着自己虎口那颗还在发红的朱砂痣,发出极压抑的呜咽。

    

    其余嫡系长老有的瘫倒在地,有的抱头痛哭,有的拼命拍打囚笼内壁,手掌拍在暗紫光膜上发出噗噗闷响,像拍在水牛皮上。

    

    桃夭夭没有回头。

    

    她走到演武场边缘,在最外侧一排弟子面前蹲下来。

    

    那排弟子全是外门弟子,修为最低,年纪最小,跪在最后面。

    

    最边上一个是个看起来极瘦极小的女孩,跪姿有些歪,膝盖在石板上磨破了皮,血从破口渗出来和桃胶混在一起,把她膝下的青石板黏出了一小片暗红色胶块。

    

    她的脸埋在阴影里,肩膀在轻轻发抖。

    

    桃夭夭蹲下来,歪头从下方往上看她的脸,和她当年在铜镜前反复调整微笑弧度时从各种角度审视自己脸的方式相同。

    

    她看到女孩脸上全是泪水,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糊了满脸,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你起来。”

    

    桃夭夭伸手轻轻拉了一下女孩的衣袖,声音忽然从极冷的陈述变回了她在铜镜前练过千百次的那种极温柔的语气。

    

    “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用袖子擦了一下脸上的泪水和鼻涕,袖子擦过鼻尖时蹭出一道淡红色的擦痕,声音又细又哑,像刚哭过很久的小猫。

    

    “我叫桃小满。”

    

    桃夭夭伸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动作极轻,和她当年把那个执事弟子从地上扶起来时一样温柔。

    

    “桃小满,你带所有外门弟子离开桃花谷,现在就走,从后山那条小路走。路上别停,别回头,也别告诉任何人今天这里发生了什么。能做到吗。”

    

    桃小满用力点头。

    

    她转身对所有外门弟子挥了一下手,外门弟子们从地上爬起来排成歪歪扭扭的队列,跟在桃小满身后往后山方向跑。

    

    跑出去很远之后桃小满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桃夭夭一眼,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

    

    但距离太远声音传不过来了,只有山风把她头发吹起来在夕阳里飘成极软的一团金色绒丝。

    

    桃夭夭对她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回桃花台。

    

    她将锁骨窝里的魔元晶按了第三下,囚笼内壁发出极低沉极幽远极古老的嗡鸣声,和魔元晶宫心脉炉里那颗心脏被胎渊妖力爪探入主根管时的搏动频率同步。

    

    她盘膝坐在囚笼外面,把桃花剑横在膝上,闭上眼,心脏里那只蛊母——已被盟主活生生挖走腹腔里裹着她娘心脏碎片的妖力丝线——留下的残余口器还含在她冠状动脉上,以极缓慢极微弱的频率替她泵血。

    

    她把右手虎口贴在魔元晶上,魔元晶深处封存的那道信息——母针灵流走向、魂血灵根属性、针孔封魂手法、主根管位置——在她识海里一遍又一遍回放。

    

    她一边回放一边用手指在剑鞘上轻轻敲着节拍,和她小时候她娘哄她入睡时用指尖在她背上画圈圈的节奏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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