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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魂岭的山道两旁停满了车马。
轿辇、战车、飞行法器,每一具都刻着不同势力的符文。
九霄阁、万剑宗、太虚观、灵宝斋、天机阁、血煞教、幽冥殿——大陆上叫得出名字的顶尖势力全来了。
朝圣殿每百年开启一次,禁制会在今日减弱到足以让人进入的程度。
广场上聚集了数百人。
须发皆白的老者,正值壮年的修士,看起来不过十几岁的少年少女,每一个人的修为都极其深厚。
血煞教教主血屠张开双臂深吸一口气,露出满意的笑容:“我闻到了鲜血的味道。
今天,会有人死在这里。”
他的声音低沉浑厚,震得山石簌簌落下。
幽冥殿殿主从鬼魂组成的龙卷风中走出来,灰白色的死鱼眼淡淡扫过血屠:“你的伤好了?”
血屠冷笑:“托你的福,好得差不多了。
怎么,你还想再来一次?”
五十年前两人为争夺一件宝物大打出手,血屠被打成重伤闭关五十年,幽冥殿殿主也损失了三成修为至今未复。
天机阁阁主拄着竹杖站出来打圆场:“朝圣殿中危机四伏,诸位进去之后最好还是互相照应。”
血屠嗤笑:“老东西,朝圣殿里真正危险的从来不是禁制,而是人心的贪婪。”
一阵极轻极稳的脚步声从山道尽头传来。
所有人都转过头。
山道尽头走来一个穿着月白色长袍的年轻男子,黑发如瀑,玉簪束发,面容俊美得不似凡人,嘴角挂着温和的笑容,一双漆黑的眼睛不含任何情绪。
他身后跟着一个七八岁的女孩,粉色裙子,丸子头,圆脸,大眼睛,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边走边吃,好奇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女孩身上没有任何修为波动——她就是一个普通的凡人孩子。
在这样的地方出现一个凡人孩子,本身就是极其诡异的事。
“站住!”
一个修士挡在年轻男子面前厉声喝道,“把身后那孩子交出来——”他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了。
他的眼珠疯狂转动,嘴巴拼命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像被人提在手中的木偶般彻底失去了控制。
年轻男子走到他面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或者什么?你说完呀。”
那个修士的皮肤开始变成青灰色,血管从皮下凸显出来,里面的血液呈现出诡异的黑色。
然后他的身体从内向外裂开,裂缝中什么都没有——没有血,没有内脏,只有虚无。
当最后一块碎片落在地上,那个修士的存在彻底消失了。
“啪嗒。”
小女孩咬碎了嘴里的糖葫芦,歪着头看着周围那些神情紧张的强者们。
“大哥哥,他们怎么都不说话了?是不是我太吵了?”
年轻男子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不是你的错,小柔。
他们是太高兴了,高兴得说不出话来了。
因为他们马上就要和我们一起玩了——对吧,诸位?”
他的目光扫过之处,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天机阁阁主盯着小女孩,眉头皱成一个深深的“川”字:“年轻人,你身后那个孩子……她不是活人吧?”
年轻男子的表情没有变化,轻轻拍了拍小女孩的头:“小柔,给老爷爷打个招呼。”
小女孩抬起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在她笑的那一刻,她的眼睛变成了完全的黑色。
她手中的糖葫芦不是山楂和糖浆,是一颗颗被压缩到极致的、凝固成固体的血珠,外面裹着一层透明的不知名外衣。
那是一串由亡灵之血凝结而成的糖葫芦。
有人当场就吐了出来。
血屠的声音陡然拔高:“你带着一个亡灵到处招摇,还把亡灵之血做成那种东西给她吃,你觉得我们这些人都是瞎子吗?!”
他的气势完全释放,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血腥气息弥漫开来。
年轻男子纹丝不动,衣袍甚至没有被吹起一角。
小柔把手中剩下的半串糖葫芦递向血屠:“叔叔,给你吃。
吃了就不生气了。”
那半串糖葫芦上还沾着她的口水,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血屠死死盯着那半串糖葫芦,又死死盯着小女孩那双全黑的眼睛,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
他的直觉正在疯狂地发出警报——眼前这个看似人畜无害的年轻男子,比他见过的任何强者都要危险。
天机阁阁主深深吸了一口气:“老夫天机阁阁主,敢问小友尊姓大名?”
年轻男子微微一笑:“晚辈魏无渊。”
天机阁阁主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在一个极其古老的残卷上见过这个名字。
残卷上说每隔万年天地间会诞生一个“灾厄之体”,天生就拥有吞噬一切的力量,不需要修炼,不需要丹药,不需要功法,只是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灾难。
残卷最后几页已经破损残缺,只剩最后一句话:“莫问其名,莫观其形,莫闻其声,见之即逃,逃之不及,及则无生。”
而那个“灾厄之体”的名字,就是魏无渊。
天机阁阁主的手开始颤抖,竹杖拄地的声音突然变得杂乱无章。
小柔看着他说:“老爷爷,你的手在抖。
你是不是也害怕了?”
朝圣殿的方向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声。
大殿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金色符文,疯狂地旋转、闪烁、重组。
禁制减弱了。
原本陷入恐惧的修士们纷纷朝大殿的方向涌去,什么灾厄之体,什么亡灵小女孩,都没有眼前的机缘重要。
只有天机阁阁主没有动,拄着竹杖站在那里:“年轻人,你到底想做什么?”
魏无渊看着人潮涌动的方向,嘴角的笑容慢慢扩大:“这朝圣殿之所以叫朝圣殿,是因为里面供奉着一面镜子。
一面能够照出执念的镜子。
我想看看,我的执念有多深。”
他牵起小柔的手,一步一步朝朝圣殿走去。
天机阁阁主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大殿门内,转身朝相反方向缓缓走去。
大殿内部远比外面广阔。
无数根石柱上刻满古老壁画,地面铺着黑色石板,缝隙中流淌着暗金色液体。
数百名修士涌入后立刻分散探索。
魏无渊牵着小柔走在大殿中央通道上,目标明确——大殿最深处的高台上悬浮着一面一人高的镜子,边框镶嵌着无数细小宝石,镜面呈现深邃的蓝色。
一道无形的法则屏障将所有人挡在百丈之外,修士们用尽各种方法都无法撼动分毫。
九霄阁长老霍千山走到魏无渊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知道怎么进去?”
他的修为在合体境中期,比魏无渊的元婴境巅峰高出整整一个大境界。
魏无渊看了他很久:“在看你的执念。”
霍千山哈哈大笑:“老子的执念就是变强,比所有人都强!”
魏无渊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不是。
你的执念是你师父临死前说的那句话。”
霍千山的笑声戛然而止,脸色瞬间铁青。
“想要进入屏障只有一个办法——在执念镜前,直面自己的执念。
把自己的执念说出来,说给所有人听。”
魏无渊松开小柔走到屏障前,张开双臂:“我的执念,是一个女人。
她叫沈碧瑶,是我师妹。
三百年前,她死在了我面前。
五脏六腑都被打碎了,魂魄也碎成了无数片。
她最后一句话是——师兄,我不想死。
从那以后,我的执念就只有一件事。
让她活过来。
不管用什么方法,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所以我开始杀人。
一个灵魂不够就杀十个,十个不够就杀一百个,一百个不够就杀一千个、一万个、十万个、一百万个。
杀到足够为止。”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
霍千山后退一步:“你杀了上百万人?!你的修为才元婴境,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魏无渊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我是什么东西呢?我自己也想不明白。
所以我想让执念镜帮我照照。
我的执念是让她活过来,但为了让她活过来,我杀的人比我见过的活人还要多。
这是执念还是疯狂?是深情还是病态?是爱还是恨?我想知道答案。”
屏障开始颤动。
无形法则之力被触动了,一圈圈涟漪从中央扩散开来形成一个漩涡,缓缓裂开一道足以让人通过的入口。
魏无渊牵起小柔走进那道入口,屏障在他身后重新合拢。
大殿中的修士们面面相觑,不是因为他的修为,不是因为他的手段,而是因为——他太正常了。
他说那些话的时候语气正常得可怕,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疯狂没有激动,就像在备课、诵经、念菜单。
这意味着他对那些事情已经麻木了。
杀人如麻对他来说不是夸张的修辞,是字面意义上的、真真切切的、日复一日的生活常态。
屏障之后的景象和外面完全不同。
踏上高台的那一刻,周围一切消失——大殿、石柱、符文、暗金色光,全部消失,只剩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悬浮在黑暗中的执念镜。
镜面上泛起涟漪,中央缓缓浮现画面。
山清水秀的地方,青山如黛,绿水如带,山脚下一座古朴道观,门前几棵桃树开得正盛。
那是清虚观——三百年前魏无渊的师门。
镜中画面穿过道观,来到后院小屋前,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穿着粗布道袍捧着书认真读着。
那是年轻时的魏无渊,那时候他还叫魏长青。
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蹦蹦跳跳跑过来,把一朵刚摘的野花插在他耳朵上。
“师兄!好看吗?”“好看,你自己戴。”“不要不要!我就要给师兄戴!师兄戴着比我戴着好看一万倍!”
画面像走马灯一样流转。
一起练剑,一起读书,一起下山,一起在月下聊天。
她生病时他守在床边三天三夜,他受伤时她哭着用嘴给他上药。
最简单最纯粹最温暖的日常,成了他三百年来每分每秒都在承受的酷刑。
画面突然变得灰暗。
一群黑衣人从天而降见人就杀,清虚观上下三百余口一个不留。
少年魏长青拼了命护着师妹往后山跑,被一个元婴境黑衣人一掌打飞,浑身骨骼碎裂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黑衣人一掌朝沈碧瑶拍下,魏长青用尽最后力气扑过去挡在她面前,那一掌结结实实打在他背上,五脏六腑瞬间碎裂。
黑衣人皱了皱眉又是一掌,这一次直接对准沈碧瑶天灵盖。
她甚至来不及尖叫,身体就像瓷器一样碎裂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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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最后一句话是:“师兄,我不想死。”
魏长青抱着师妹残破不堪的尸体跪在血泊中跪了一整夜。
画面逐渐模糊消散。
高台上魏无渊沉默了很久。
小柔仰头看着他:“大哥哥,你哭了。”“没有,眼睛进沙子了。”“这里没有沙子呀。”“那就是风太大了。”“这里也没有风。”
魏无渊低头看着小柔苦笑了一下:“小柔,你今天的问题特别多。”“因为大哥哥你今天特别奇怪。”
镜面上浮现出新的画面。
一座由白骨搭建的宫殿,一张脊椎骨拼接的王座,一个祭坛,一具棺材,棺材里躺着一个女人。
那是他为沈碧瑶建造的陵寝。
三百年来他走遍大陆每个角落,搜索无数上古遗迹,翻阅不计其数的古老典籍,尝试了所有方法——没有用。
死就是死,魂魄碎了就是碎了。
除非让法则本身改变。
他在一个早已覆灭的古国遗迹中找到了一卷禁忌功法《万物归墟》,不是用来修炼的,是用来毁天灭地的。
修炼到极致能将整个天地的法则全部打碎重新建立。
代价是需要无数灵魂作为燃料,数以亿计的灵魂。
魏无渊毫不犹豫地开始收集灵魂。
他不在乎要杀多少人,不在乎要屠多少城,不在乎要灭多少门派。
因为他的世界里早就不存在“别人”了。
从师妹死的那一刻起,这世界在他眼里就只有两种东西——能帮助他复活师妹的“有用之物”和需要被清除的“障碍”。
镜中画面疯狂跳动。
一座又一座城池被屠戮,一个又一个门派被灭门,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每一场惨剧的中心都是魏无渊,穿着月白色长袍站在尸山血海之中,嘴角挂着温和的笑容,手里握着万魂珠一颗一颗地吸收那些刚被剥离的灵魂。
他杀人从来不用第二招,从来不折磨人,出手就让人死,彻彻底底地死。
这种“慈悲”比任何酷刑都更令人不寒而栗。
画面定格在最后一帧——魏无渊的正面特写。
镜中的他和镜外的他四目相对。
一模一样的面容,一模一样的温和笑容,一模一样的漆黑眼睛。
但镜子里的他笑了,不同于他平时的任何笑容,那是一种怜悯的笑容,像是在看一个可怜的、可悲的、无可救药的人。
“魏无渊,你的执念是什么?”“让沈碧瑶复活。”“是吗?你再想想。
你觉得沈碧瑶复活之后她会怎么看你?她看到你变成了一个杀人魔头,双手沾满无数人的鲜血,她会怎么想?她会感谢你吗?她会拥抱你吗?她会和你想象的一样,继续做你的小师妹吗?她不会的。
她会害怕你,会憎恨你,会因为你的所作所为而感到羞耻和恶心。
你杀的人比你见过的人还要多,你屠的城比你住过的城还要多。
你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偷懒不练功的魏长青了。
你真的想让她复活吗?还是说,你只是想让她永远躺在棺材里,这样你就可以永远告诉自己‘我在努力让她复活’,就可以继续用这个理由杀人?你的执念不是让沈碧瑶复活。
你的执念是——让已经发生的事没有发生过。”
最后一句话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魏无渊的心脏。
他的身体开始痉挛,从手指尖以一种不正常的频率剧烈痉挛蔓延到全身。
他的头发从发根开始变成死气沉沉的灰白,皮肤从眼角开始龟裂,裂缝中没有血只有虚无。
他在崩溃——不是修为的崩溃,不是肉体的崩溃,而是三百年来构筑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他一直告诉自己杀人是必要的,是为了复活师妹。
但现在执念镜告诉他,他最害怕的不是师妹活不过来,而是师妹活过来之后看到他变成的样子。
如果师妹复活之后会害怕他、憎恨他、厌恶他,那复活的意义是什么?那他三百年来到底在做什么?变成了他当初最恨的那些人,甚至比他们更坏。
痉挛慢慢消失,皮肤上的裂缝开始愈合,头发重新变黑,充血的眼睛逐渐恢复。
魏无渊站在执念镜前大口喘气,冷汗浸透长袍。
“大哥哥你怎么了?你不要吓小柔!”
他转过头看着这个从亡灵中炼化出来的小女孩,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大哥哥没事。”“可是你的脸刚才裂开了。”“那是美容手法,脸上有皱纹了嘛,裂开重新长就变年轻了。”
小柔眨眨眼似乎觉得很有道理。
魏无渊转过身面对执念镜。
“谢谢你让我看清了自己。”
他的面容恢复了正常,但那双漆黑的眼睛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是一片虚无什么都没有,现在那片虚无中多了一点什么——他也不知道是什么,但至少不再是“什么都没有”了。
“我还会继续收集灵魂。
不是因为要让师妹复活,至少不只是因为那个。
而是因为做都做了,杀都杀了,总不能杀了那么多人之后突然说不干了。
那些死去的人算什么?我已经走上这条路了,回不去了。
就算师妹活过来之后恨我、怕我、恶心我,我也要把她活过来。
这是我欠她的。
而且说不定她看到我变成这样会觉得我很帅呢?”
镜中的他沉默了一会儿:“你本来就不是一个高尚的人。
你是一个屠夫,一个疯子,一个给自己找各种借口来继续杀人的瘾君子。
你就是喜欢杀人。
三百年前你什么都不是,连师妹都保护不了。
现在你可以轻易决定数百万人的生死,这种掌控感比任何毒品都让人上瘾。
你会继续杀人,不是因为任何崇高的理由,只是因为你想杀。
你享受那种感觉。”
魏无渊沉默了很久。
“也许你说得对。
但我也不会因此杀人杀得更少一点。
我今晚还要去屠一座城,大概二十万人。
你要来吗?”
镜中的他没有回答,镜面泛起涟漪,画面渐渐模糊,化为一潭死水般的平静。
魏无渊牵着小柔走出屏障。
大殿中数百名修士看到他出来全部后退了好几步,但他没有看他们,从人群中间走过,一步一步走出朝圣殿。
月光照在他身上,在地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那条影子不是一个人的形状,而是无数扭曲的、挣扎的、哀嚎的人形,像是有无数人被困在他的影子里永远无法挣脱。
小柔抬头看了看那条影子,又看了看魏无渊,轻轻握紧他的手:“大哥哥,你刚才在里面的样子好可怕。
但我还是喜欢你。”
魏无渊低头看着小柔。
她是亡灵,是被他用禁术强行凝聚出来的存在。
她有自己的意识,有自己的情感,但她毕竟不是真正的生命。
她有执念吗?她的执念是什么?他没有问——她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已经回答了他。
她的执念,从被创造出来的那一刻起就只有一个人。
一个穿着月白色长袍、黑发如瀑、笑容温和的人。
不管他是圣人还是魔鬼,不管他是疯子还是天才,不管他是魏长青还是魏无渊。
就像三百年前那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站在桃花树下,把一朵野花插在师兄耳朵上笑嘻嘻地说“师兄最好看了”,然后蹦蹦跳跳跑开。
那样的笑容,那样的画面,那样的温暖,永远不会再有了。
因为那个小女孩已经死了三百年了。
魏无渊走出朝圣殿时月光洒在他身上清冷如水。
他抬起头看着那轮明月,忽然想起三百年前的某个夜晚和师妹在后山一起看月亮。
师妹说月亮好圆像一块大饼,他说你能不能别老想着吃,师妹说不能。
他笑着揉她的头发说等你长大了我买一屋子的饼给你吃,师妹说不要一屋子饼,要师兄永远陪我看月亮。
他说好,师兄永远陪你看月亮。
永远。
永远。
永远。
多么美好的两个字,多么残忍的两个字。
他收回目光牵着小柔一步一步走向远方。
他要继续走了,前方还有很长的路,还有很多的人要杀,还有很多的事要做。
也许有一天他会停下来,也许永远不会。
但至少现在,在月光下,在晚风中,在无边无际的夜色里,他牵着一个小女孩的手走得很稳很慢很坚定。
就像三百年前他牵着另一个小女孩的手一样。
只是这一次,那个小女孩不会再死了。
因为他不会让任何人死。
除了他自己。
阴九幽站在朝圣殿穹顶最高处。
他站了很久,从魏无渊牵着小柔走进广场看到魏无渊走出朝圣殿,全部看见了。
他脚下是正在风化剥落的金色符文碎片,碎片表面封了无数年的执念残渣在月色里微微发光。
殿前广场上数百名修士还围着那道法则屏障,他们不知道屏障的入口已经随着执念镜的沉寂而彻底关闭。
霍千山跪在最前面,双膝砸碎了两块青石板,膝盖骨磕进了石缝深处。
他正对着屏障嘶吼自己师父临死前说的那句话——“霍千山,你永远不如你师弟。”
吼完之后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脊梁骨一样软倒在地,泪流满面,三百年来从来没有这么痛快过。
有人从他身边走过去,不再是为机缘而来,是想要像霍千山那样把闷在心里的事喊出来。
一个苍老的宗师站在屏障前大声嘶吼——“是我偷了掌门玉佩栽赃给师弟!我不配做太虚观首座!六十年来我每天夜里都听见师弟在哭!”
他身后越来越多的人在排队,不是排队进大殿,是排队对着那道已经关闭的执念镜隔空喊话。
每个人喊完之后都瘫在地上嚎啕大哭。
这些威震一方的宗主、叱咤风云的长老、杀人如麻的魔头,此刻像一群孩子一样跪在月光下哭着喊着,说出了他们藏了几百年再不说就要烂在魂魄里的事。
阴九幽从穹顶落下来。
万魂幡在他腰间轻轻晃动,幡面上沾满了从执念镜中飘散出来的执念残渣,变得极沉极重。
他走过之处,那些执念残渣被幡面从空气中轻轻吸走,落进幡面深处,落进归墟树根处,被根须一片一片地剥离、托住、存放。
每一片残渣都是一声控诉、一声忏悔、一声迟了很多年的“对不起”。
他走向山道尽头。
身后,朝圣殿前的哭喊声还在继续。
那些哭喊声中有老者在喊师尊的名字,有中年修士在喊师妹的名字,有魔道高手在喊被自己亲手杀死的那个人的名字。
无数声名字叠在一起,在山谷间回荡。
小柔手里还攥着那根吃完了糖葫芦剩下的竹签,她把竹签扔了,竹签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扎进朝圣殿前的石阶,扎进去大半截,尾端还在微微颤动。
她拉着魏无渊的手,走出断魂岭,走进更深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