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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九幽从裂缝中走出来的时候,他不在虚空中。他在一座深渊里。
深渊很大,大到看不到边。崖壁上密密麻麻地爬满了虫子,不是普通的虫子,是蛊虫。有的像蜈蚣,长着数百对足,每一对足的末端都长着一只眼睛;
有的像蝎子,尾巴上挂着九个毒囊,每一个毒囊里都装着不同颜色的毒液;有的像蜘蛛,肚子上长着一张人脸,人脸的嘴巴一张一合,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声音。
蛊虫在崖壁上爬行,在空气中飞舞,在地面上蠕动。它们互相吞噬,互相厮杀,互相交配。它们的体液混合在一起,汇成一条五颜六色的河流,从深渊的最深处涌出来,流向未知的远方。
深渊底部有一座祭坛。祭坛是用白骨堆砌的,不是人的骨头,是蛊虫的骨头。骨头上刻满了符文,符文在发光,暗绿色的,像腐烂的萤火虫。祭坛上站着一个人。是一个女人,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她穿着一身翠绿色的长裙,裙子上绣满了各种毒虫的图案。她的头发是黑色的,长发垂到腰际,发间插着一根碧玉簪。她的脸很美,美得不像是真人,但她的眼睛不对。她的眼睛是复眼,像苍蝇一样,由无数个细小的眼睛组成。每一个小眼睛里都倒映着不同的景象,有的在看过去,有的在看未来,有的在看别人的内心,有的在看命运的轨迹。
她叫毒无双。万蛊宗宗主。修真界送了她一个外号——“毒仙子”。她炼制的蛊虫可以毒杀仙人,可以吞噬天地,可以让一座城池在一夜之间化为死域。她是万蛊宗三千年来最天才的蛊师,也是万蛊宗三千年来最疯狂的人。
阴九幽走到祭坛前,站定。他的影子从脚下蔓延开去,无声无息地爬过白骨,爬过那些蛊虫,爬过那些符文。毒无双感觉到了什么,但她没有动。她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手心里的一只蛊虫。那只蛊虫很小,只有米粒大,通体透明,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像心脏在跳,像婴儿在翻身。
“你来了。”毒无双说。声音很轻,很柔,像母亲在哄孩子入睡。
阴九幽看着她。“你知道我会来?”
毒无双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初春湖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纹。“我不知道。但我一直在等。等一个人来。等一个人来看这些。等一个人来问我——为什么要这样做。”
她把那只蛊虫举到眼前,看着它。蛊虫在她手心里爬动,留下一道道透明的黏液。
“它叫‘噬心蛊’。我用了三百年才培育出来的。只要把它种进一个人的心脏,它就会慢慢啃噬那个人的情感。先是恨,然后是爱,然后是恐惧,然后是希望。等七情六欲都被啃噬干净了,那个人就会变成一个空壳。没有感情,没有欲望,没有自我。只会听从我的命令。永远不会背叛。”
阴九幽看着她。“你把它种在了谁身上?”
毒无双的笑容更深了。“所有人。万蛊宗三千弟子,每一个人体内都有我种的噬心蛊。他们不知道。他们以为自己是自由的,以为自己是自愿留在万蛊宗的。其实不是。是我让他们留下的。是我让他们爱我的。是我让他们怕我的。是我让他们心甘情愿为我去死的。”
阴九幽低下头,看着那些在崖壁上爬行的蛊虫。它们还在互相吞噬,互相厮杀,互相交配。它们的体液混合在一起,汇成五颜六色的河流。河流中漂浮着细小的虫卵,虫卵在孵化,幼虫在挣扎,成虫在死亡。这是一个永不停息的循环。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阴九幽问。
毒无双沉默了很久。她的复眼中,那些小眼睛在闪烁,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因为我怕。”她说。“我怕被背叛。我怕被抛弃。我怕一个人。所以我让所有人都离不开我。让他们爱我,让他们怕我,让他们永远留在我身边。这样,我就不会一个人了。”
阴九幽看着她。“你现在是一个人吗?”
毒无双愣了一下。她看着那些弟子,那些跪在祭坛经文,是她的名字。“毒无双……毒无双……毒无双……”一遍一遍,一遍一遍,像无数只蚊子在嗡。他们的眼睛是空洞的,没有光,没有神,只有恐惧。一种深入骨髓的、无法言说的、比死亡还可怕的恐惧。
“我怕。”毒无双说。“我怕他们有一天不再怕我。我怕他们有一天会离开我。我怕我会变成一个人。”
阴九幽看着她。“你已经是一个人了。”
毒无双的眼泪流下来了。三百年来,第一次流。不是血,是泪。透明的,干净的,人的泪。她看着那些弟子,那些她亲手种下噬心蛊的人。他们跪在那里,念着她的名字,眼睛里没有光,只有恐惧。她以为这就是陪伴。她错了。这不是陪伴。这是囚禁。她囚禁了他们,也囚禁了自己。
“你进来吧。”阴九幽说。
毒无双愣住了。“进来?进哪里?”
阴九幽指着自己的肚子。“进来。里面有人。很多人。他们也在等。等一个人。等一个不会来的人。等一句永远不会说的话。等一声‘别怕’。”
毒无双的手开始发抖。她看着阴九幽的肚子,那里有光,暖的,软的,像——像她小时候,母亲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说:“别怕,娘在。”后来母亲死了。死在她手里。因为她需要母亲的蛊虫来修炼。母亲临死前,看着她,眼睛里没有恨,只有一种很轻的、很淡的、像初春湖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纹一样的东西。她不知道那是什么。现在她知道了。那是担心。担心她一个人,会不会怕。
“里面有我娘吗?”毒无双问。
阴九幽点了点头。“有。她在等你。等了很久。她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不知道你为什么要种蛊,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把所有人都变成傀儡。但她知道你在。她一直在等你。”
毒无双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带我进去。”
阴九幽张开嘴。毒无双化作一团光。翠绿色的,带着三百年的孤独,带着三百年的怕,带着三百年的等。飞进他嘴里。他咽下去。
那团光,进了肚子。落在苏倾城旁边。
苏倾城睁开眼,看着她。“新来的?”
毒无双点点头。“新来的。”
苏倾城往旁边挪了挪。“坐这儿。这儿暖和。”
毒无双坐下来。靠着苏倾城,靠着药无尘,靠着沈无垢,靠着血月老祖,靠着悲慈散人,靠着墨渊,靠着秦昊,靠着殷无邪,靠着萧尘,靠着叶尘,靠着苏夜,靠着云厄,靠着聂隐,靠着厉渊沉,靠着洛惊鸿,靠着厉无极,靠着那些被抽走灵根的人,靠着那些被炼成丹药的人,靠着那些被困在石室中的人,靠着那些被蝴蝶翅膀困住的人,靠着那九十万万人。靠着那三团火。
她闭上眼睛。听着周围的声音,打呼噜的,说梦话的,笑的,哭的。还有那三团火,在不远的地方烧。暖暖的,软软的。像从来没有感受过的东西。
她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那时候她还没有修炼蛊术,还没有种噬心蛊,还没有把所有人都变成傀儡。那时候她还是一个小女孩,有一个母亲。母亲很温柔,每天都会给她讲故事,在她睡觉前亲一下她的额头。母亲说:“无双,你是娘这辈子最重要的人。娘永远不会离开你。”她信了。后来她杀了母亲。她没有哭,因为她的眼泪在更早的时候就流干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那三团火。那三团火里,走出一个女人。头发花白,面容憔悴,但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浸在溪水中的石子。她站在毒无双面前,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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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双,你瘦了。”
毒无双的眼泪流下来了。“娘,对不起。我杀了你。我取了你的蛊虫。我变成了怪物。我不是人。”
女人蹲下来,把她抱进怀里。“孩子,不怪你。娘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娘,我好怕。”
“娘知道。”
“我把所有人都变成了傀儡。他们爱我,他们怕我,他们离不开我。但我还是怕。我怕一个人。我怕没有人陪我。”
女人摸着他的头。“不哭了。娘在。娘一直在这里。在你杀的每一个人心里,在你种的每一只蛊虫里,在你每一次心跳里。娘一直都在。”
毒无双在母亲怀里,哭着。哭着哭着,她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初春湖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纹。
“娘,我不会再怕了。”
“嗯。”
“我不会再一个人了。”
“嗯。”
“我以后只在这里。在这里陪着他们。陪着那三团火。陪着你。”
女人摸着他的头。“好。娘陪你。”
那三团火,在旁边烧。那九十万万人,在旁边看着。没有人说话,只是看着,陪着。
阴九幽站在祭坛前,看着那些弟子。他们还在跪着,还在念着毒无双的名字。他们的眼睛是空洞的,没有光,只有恐惧。但他们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他们感觉到了什么——一种很久没有感受过的东西。温暖。不是身体上的温暖,是灵魂上的温暖。像是有人在黑暗中伸出了手,把他们拉了出来。
“你们进来吧。”阴九幽说。
三千弟子化作三千道光。飞进他嘴里。他咽下去。
三千道光,进了肚子。落在毒无双旁边。
毒无双睁开眼,看着他们。他们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最前面的一个,走到她面前,伸出透明的、苍白的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宗主,你还记得我吗?”他问。
毒无双的眼泪又流下来了。“记得。你是阿木。万蛊宗的外门弟子。你最喜欢吃糖葫芦。你怕黑。你说梦话的时候会叫娘。你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看着我,问我为什么要这样做。我没有回答。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骗了自己三百年,告诉自己这是为你们好。但我知道,不是。我只是怕一个人。”
阿木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初春湖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纹。“我知道。我不怪你。因为你是宗主。你教会了我蛊术。你给了我一个家。你让我不再是一个人。”
毒无双抱着他,哭得像个孩子。他抱着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宗主,不哭了。我在这里。我一直在这里。在你种的每一只蛊虫里,在你念的每一句经里,在你每一次心跳里。我一直都在。”
毒无双在他怀里,哭着。哭着哭着,她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初春湖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纹。
“阿木,对不起。”
“不怪你。”
“我以后不会了。”
“嗯。”
“我以后只在这里。在这里陪着你们。陪着那三团火。陪着娘。”
阿木摸着他的头。“好。我陪你。”
那三团火,在旁边烧。那九十万万人,在旁边看着。没有人说话,只是看着,陪着。
阴九幽站在空荡荡的深渊中,看着那些蛊虫。它们还在爬行,还在厮杀,还在交配。它们的体液还在汇成河流,河流还在流向未知的远方。但它们的眼睛在看他。它们感觉到了什么,停止了厮杀,停止了交配,安静地趴在崖壁上,看着他。它们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轻的、很淡的、像初春湖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纹一样的东西。是好奇。
“你们也进来吧。”阴九幽说。
无数蛊虫化作无数道光。五颜六色的,飞进他嘴里。他咽下去。
无数道光,进了肚子。落在毒无双旁边。
毒无双睁开眼,看着那些蛊虫。它们在她身边打转,在阿木身边打转,在那三团火旁边打转。它们不再厮杀了,不再交配了,不再互相吞噬了。它们只是安静地飘着,像一群终于找到家的孩子。
毒无双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初春湖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