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雪下了三天三夜。
第三天早上,王大山推开门的时候,发现门推不开了。
雪堆到了半人高,把门堵得死死的。
他愣在那里,看着那白茫茫的一片,半天没反应过来。
“怎么了?”林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门……被雪堵住了。”
林辰走过去,看了看那堆雪。
然后他笑了。
那种笑,和他们一样。
“那就从窗户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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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窗户倒是没被堵住。
八个人一个一个翻出来,踩进雪里,雪没到膝盖。
冷。
是真冷。
但每个人都站在雪里,看着这白茫茫的世界。
包子铺的棚子被压塌了一半,蒸笼歪在一边。
大槐树的枝条上挂满了雪,沉甸甸的,像挂着无数条白绫。
河冻住了,看不见水,只有一片白。
远处的小屋,屋顶上积了厚厚一层,烟囱里还在冒烟——安迷修他们三个倒是有先见之明,昨晚就没出来。
阿白的画室门半开着,里面透出暖暖的光。
“这雪……”叶薇开口,声音在雪地里显得特别轻,“真大。”
赵青阳推了推眼镜,眼镜上全是雾气。
“我查过,”他说,“这个地方,十年没下过这么大的雪了。”
王大山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查的?”
赵青阳想了想。
“昨天。”他说,“闲着没事,翻了翻村里的老黄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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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库忿斯从雪里爬起来——刚才他摔了一跤。
浑身是雪,像个雪人。
但他还在笑。
“好玩!”他说。
安迷修把他拉起来,帮他拍身上的雪。
拍着拍着,自己也笑了。
乔奢费和那只猫站在旁边,猫的脚陷进雪里,拔不出来,喵喵叫。
乔奢费把它抱起来,揣进怀里。
“傻猫。”他说。
猫不理他,只顾着往他怀里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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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王大山去救他的包子铺。
林辰和叶薇帮忙,把棚子撑起来,把蒸笼扶正,把雪铲掉。
忙活了一上午,总算弄好了。
王大山蹲在蒸笼旁边,看着那一笼笼包子。
“还好,”他说,“面没冻坏。”
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站在旁边,看着他们。
“雪这么大,”他说,“今天还有人买包子吗?”
王大山想了想。
“没人买,”他说,“就自己吃。”
老头笑了。
“那我算自己人吗?”
王大山看着他,也笑了。
“算。”他说,“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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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叶薇去找那几个老头。
大槐树下没人,雪太厚了,下不了棋。
但她知道他们住哪儿。
村里的东头,一排三间小屋,白头发的老头住最中间那间。
她敲了敲门。
门开了,白头发的老头站在门口,看见她,愣了一下。
“这么冷,怎么来了?”
叶薇递过去一个东西。
是一副棋。
老头接过来,看了看。
新棋。
她自己做的。
“雪化了再下。”叶薇说。
老头看着那副棋,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等雪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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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赵青阳没去找谁。
他一个人在河边站着。
河冻住了,看不见水。
但他知道,水还在
只是被雪盖住了。
他看着那片白,看着那些被雪压弯的枯草,看着远处那个被雪埋了一半的包子铺。
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没戴眼镜的自己。
那个人说,他在那边等他。
那边是哪边?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会去的。
不是现在。
是——
等该去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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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阿白在画室门口站着。
画室的门半开着,里面透出暖光。
但他没进去。
他就站在门口,看着那些雪。
看着它们落下来,落在屋顶上,落在地上,落在他的手心里。
凉的。
但凉完就化了。
化成水。
他看着那滴化开的水,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那个小自己问他的话。
“你以后还会画吗?”
他会的。
一直画下去。
画这些雪。
画这些人。
画这些——
终于安静下来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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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安迷修、乔奢费、库忿斯三个人在小屋里待着。
炉子烧得很旺,屋里暖烘烘的。
库忿斯在吃——刚才王大山送了一笼包子来,他一个人吃了半笼。
安迷修在旁边看着他吃。
乔奢费在逗猫,猫趴在他腿上,咕噜咕噜地叫。
窗外,雪还在下。
屋里,暖得像春天。
安迷修忽然说:“你们说,这雪什么时候停?”
乔奢费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停了,就该春天了。”
库忿斯抬头,嘴里塞得满满的。
“春天好,”他说,“春天能种馒头吗?”
安迷修看着他,愣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
笑得直不起腰。
乔奢费也笑了,笑得猫从他腿上跳下去。
库忿斯不明白他们笑什么,但他也跟着笑。
三个人,一只猫,在暖烘烘的小屋里,笑得前仰后合。
窗外,雪静静地落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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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林辰一个人在河边。
不是那个下棋的河边,是更远一点的河边。
那里有一块大石头,雪被风吹走了,露出石头的表面。
他坐在那块石头上。
看着那条冻住的河。
看着那些被雪覆盖的痕迹。
看着那片白。
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在那个破旧的观景台上,林曦最后说的话。
“火,不会灭。”
他看着自己掌心的火焰。
那火焰,还在燃。
但比之前更稳了。
不像以前那样急急的,也不像夏天那样慢慢的。
就是那么燃着。
一下,一下,又一下。
像心跳。
他看着那火焰,看着火焰里那些被记住的人。
刘飞的眼睛,林曦的笑,那些走了的人。
都在那里。
在看着他。
也在等着他。
他忽然问:“师父,你在看吗?”
火焰跳了一下。
像是在回答。
他笑了。
那种能把最深的黑暗都照亮一丝的笑。
“那就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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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那天晚上,雪停了。
月亮出来了,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
八个人又聚在河边。
火堆生起来了——王大山找的干柴,库忿斯抱来的,安迷修点的。
火光映着雪光,亮得不像晚上。
阿白在画画,画的是这个晚上,这些人,这些雪。
王大山在烤包子,一边烤一边翻。
叶薇靠着树,看着火,不说话。
赵青阳推了推眼镜,眼镜上映着火苗。
安迷修、乔奢费、库忿斯三个人挤在一起,库忿斯在啃包子,安迷修看着他啃,乔奢费在逗猫。
林辰坐在最边上,看着这些人。
看着这些火。
看着这个——
终于成为家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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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林辰。”王大山忽然开口。
“嗯?”
“你说,春天什么时候来?”
林辰想了想。
“快了。”他说。
“你怎么知道?”
林辰指着那些被雪压弯的树枝。
“等它们挺起来的时候,”他说,“就是春天。”
王大山看着那些树枝。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快了。”他说,“它们快挺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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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那天夜里,林辰又做梦了。
梦见刘飞。
刘飞站在一片白里,背对着他。
但这次,他没走过去。
他就站在远处,看着。
刘飞慢慢转过身来。
看着他。
笑了。
那种笑,和他一样。
“怎么不过来?”刘飞问。
林辰想了想。
“不急。”他说。
刘飞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声,都痛快。
“好。”他说,“不急。”
他看着林辰,看着这个年轻人。
看着这个终于学会不急的人。
“那我等你。”他说,“等你该来的时候。”
林辰点头。
“好。”他说。
刘飞转身,走进那片白里。
走了几步,他停下。
回头。
看着林辰。
“对了。”他说,“雪停了。”
林辰看着他。
“嗯。”
刘飞指着那片白。
“春天快来了。”他说,“好好过。”
然后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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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林辰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脸上,暖暖的。
他坐起来,听着外面的声音。
有王大山吆喝的声音:“包子——热乎的包子——”
有叶薇下棋的声音,啪,啪,啪。
有赵青阳发呆的声音——没有声音,但他知道他在。
有阿白画画的声音,笔尖在纸上沙沙的响。
有安迷修他们三个的笑声,和库忿斯啃馒头的声音。
有那只猫的叫声,喵。
他听着那些声音,听着那些——
活着的声音。
笑了。
那种能把最深的黑暗都照亮一丝的笑。
然后他起床,推开门。
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
雪已经开始化了。
房檐上滴着水,一滴一滴,啪嗒啪嗒。
树枝挺起来了,尖上冒出一点点绿。
春天——
真的来了。
十三
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
刘飞站在一片白里,看着那个方向。
看着那化了的雪,那滴落的水,那冒出的绿。
看着那个站在阳光里的人。
笑了。
那种笑,和他们一样。
然后他转身。
走进那更白的白里。
等着。
等着下一个春天。
等着那绿——
蔓延到他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