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门后,是一座小城。
和之前那个小城很像,但又不太一样。
这里的街道更宽,树更多,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花香。远处有山,山上隐约能看见一些房子。近处有条河,河水清亮的,有人在河边钓鱼。
八个人站在城门口,愣了好一会儿。
“这是……”王大山四处张望,“又是那种地方?”
林辰摇头:“不知道。”
叶薇皱眉:“有熟悉的感觉吗?”
林辰低头,看着掌心那暗金的火焰。
火焰很平静,没有预警,没有召唤,没有任何提示。
只有温暖。
“没有。”他说,“什么都没有。”
赵青阳推了推眼镜:“所以——这里是普通的地方?”
安迷修想了想:“也许,就是给我们休息的。”
乔奢费笑了:“那就休息呗。”
库忿斯抱着他那笼新买的馒头——过城门的时候顺手买的——憨厚地点头:“好啊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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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进城之后,他们才发现,这里真的就是一个普通的小城。
有菜市场,有超市,有学校,有公园。
有上班的人,有上学的人,有遛弯的老头老太太。
和他们之前见过的那些“归处”不一样。
这里的人,是活的。
不是那种“存在”,是真正的、活着的、和他们一样的人。
王大山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愣了半天。
“所以……”他说,“我们可以……当普通人了?”
叶薇看着他:“你想当?”
王大山想了想,然后笑了:“想。就几天。”
叶薇没说话。
但她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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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第一步,找住处。
他们找到了一家家庭旅馆,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说话快得像机关枪。
“几个人?八个人?八个人要几间房?四间?五间?哎呀你们自己商量,我这儿有三人间有双人间,你们看着办,价钱好说,住几天?先交三天钱,不满意可以退,楼下有热水,后院能晾衣服,早饭八点开始,不吃不退钱啊——”
王大山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
叶薇上前,三言两语谈妥了。
四间房。
叶薇自己一间。
林辰、王大山、赵青阳一间。
安迷修、乔奢费、库忿斯一间。
阿白自己一间。
分配完,库忿斯又问:“为啥我和乔奢费还是一间?”
乔奢费瞥他一眼:“因为就剩这间了。”
库忿斯抱着馒头,不情不愿地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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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安顿下来之后,八个人在楼下集合。
“现在干吗?”王大山问。
叶薇想了想:“吃饭。”
王大山眼睛一亮:“我知道!我刚才看见街角有家面馆,好多人排队!”
“那就去那家。”
八个人,浩浩荡荡地往面馆走。
路上经过一个菜市场,库忿斯又走不动了。
“馒头……”他盯着一个蒸笼,眼睛都直了。
安迷修叹了口气,走过去,买了五个。
库忿斯抱着那五个新馒头,脸上笑得像开花。
“哥,你真好。”他说。
安迷修拍拍他:“走吧,吃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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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馆很小,只有五六张桌子。
八个人挤进去,把人家店都坐满了。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围着油腻腻的围裙,一看他们,乐了。
“八个人?吃啥?”
王大山抢着点单:“牛肉面!大碗的!”
叶薇:“小碗清汤。”
赵青阳:“一样。”
阿白指了指王大山,意思是一样。
安迷修:“牛肉面,大碗。”
乔奢费:“一样,但不要香菜。”
库忿斯抱着馒头,头也不抬:“我不吃,我有馒头。”
安迷修看了他一眼:“给他也来一碗。”
库忿斯抬头:“哥,我真的有馒头——”
“吃面。”安迷修说。
库忿斯低头,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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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很快上来。
王大山那一碗,堆得冒尖,上面铺着厚厚一层牛肉。
他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大口面,又夹了一大口牛肉,塞得腮帮子鼓鼓的。
“好吃!”他含糊不清地喊。
叶薇喝了一口汤,眉头舒展开来。
赵青阳吃得很斯文,但速度一点都不慢。
阿白一边吃一边画,画的是一桌子人吃面的样子。
安迷修吃一口,看一眼库忿斯。
库忿斯抱着馒头,看看面,看看馒头,再看看面,一脸纠结。
“吃。”安迷修说。
库忿斯犹豫了一下,放下馒头,拿起筷子。
吃了一口。
愣住了。
又吃了一口。
然后他抬头,看着安迷修,眼睛亮晶晶的。
“哥,这个也好吃!”
安迷修笑了。
“那就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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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吃完面,他们沿着河边散步。
傍晚的河风吹着,凉凉的,很舒服。
河水被夕阳染成金红色,波光粼粼的。
有人在河边钓鱼,鱼漂一动不动。
王大山凑过去看,问:“钓着了吗?”
钓鱼的大爷回头看他一眼:“没呢。”
“那您等多久了?”
“三个小时。”
王大山沉默了。
大爷笑了:“小伙子,钓鱼不就是等吗?”
王大山想了想,点点头。
他走回队伍里,忽然说:“我也想钓鱼。”
叶薇看他:“你?”
“不行吗?”
“行。”叶薇说,“但要有耐心。”
王大山挺起胸膛:“我有!”
第二天早上,王大山买了鱼竿,在河边坐了一上午。
一条都没钓着。
但他坐得很认真。
阳光照在他身上,那只大熊放在旁边,也晒着太阳。
叶薇路过的时候,看见他,愣了一下。
然后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没钓着?”
王大山摇头。
“那还钓?”
王大山想了想:“大爷说,钓鱼就是等。”
“所以?”
“所以——”他笑了,“等呗。”
叶薇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憨憨的家伙,好像也没那么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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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第三天,赵青阳发现了一个棋摊。
就在河边的大柳树下,几个老头在杀得昏天黑地。
赵青阳站在旁边看了一下午。
回去的时候,林辰问他:“怎么,手痒了?”
赵青阳推了推眼镜:“有点。”
“明天去下一盘?”
赵青阳想了想:“好。”
第二天,赵青阳坐在棋摊前,对面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
老头下棋很慢,每一步都要想很久。
但每一步,都很毒。
赵青阳输了。
但他笑了。
“再来。”他说。
老头看着他,也笑了。
“年轻人,有耐心。”
那一下午,赵青阳下了五盘,输了五盘。
但他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
回去的路上,林辰问他:“输了还这么高兴?”
赵青阳想了想:“因为——还能再输。”
林辰愣了一下。
然后他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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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安迷修、乔奢费、库忿斯三个人,最喜欢去的地方是菜市场。
库忿斯负责找馒头,乔奢费负责找好吃的,安迷修负责付钱。
每次去,库忿斯都要买一笼新馒头。
每次买完,他都要抱着,走一路,笑一路。
“哥,你看这个,白白胖胖的。”
安迷修:“嗯。”
“哥,你闻闻,香的。”
安迷修:“嗯。”
“哥,你说这馒头,是不是比昨天的好?”
安迷修看了他一眼:“你每天都说比昨天好。”
库忿斯想了想,笑了:“那是因为真的好啊。”
乔奢费在旁边翻白眼:“两个傻子。”
但他自己也抱着一袋糖炒栗子,吃得停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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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阿白最喜欢的地方,是河边。
他每天下午都会去,找个安静的地方,坐着画画。
画河,画树,画那些钓鱼的人,画那座远处的山。
画着画着,身边就会多出一个人。
有时候是林辰,坐在旁边,看着河发呆。
有时候是王大山,抱着熊,问他画得怎么样。
有时候是叶薇,站在后面看一会儿,然后走开。
有时候是赵青阳,下完棋路过,推推眼镜,说一句“光线不错”。
有时候是安迷修他们三个,吵吵嚷嚷地经过,然后被阿白画进去。
那些画,一张一张,堆成了厚厚一沓。
每一张,都是这些日子。
每一张,都是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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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第七天,下雨了。
不是那种绵绵的秋雨,是真正的倾盆大雨,哗哗的,像天漏了一样。
八个人被困在旅馆里。
王大山趴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雨,叹气:“出不去啦。”
叶薇坐在沙发上,翻着一本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杂志。
赵青阳和安迷修在下棋,库忿斯在旁边观战,一边看一边啃馒头。
乔奢费又和那只猫玩上了——不知道什么时候,那只猫居然跟着他们到了这里。
阿白在画画,画的是窗外的雨景。
林辰躺在上铺,盯着天花板发呆。
雨声很大,很吵。
但很奇怪,这种吵,让人安心。
因为不用想任何事。
只是听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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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辰。”王大山忽然喊。
“嗯?”
“你说,师父现在在哪儿?”
林辰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说:“不知道。”
“那……他会淋雨吗?”
林辰想了想。
“不会。”他说,“师父那么厉害。”
王大山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那他会想我们吗?”
林辰笑了。
那种笑,和他们一样。
“会的。”他说,“一定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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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雨停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夕阳从云层里透出来,把整个世界都染成金红色。
八个人走到河边。
河水涨了,浑黄的,哗哗地流。
但天上的彩虹,很漂亮。
一道完整的、七色的彩虹,从河这头跨到河那头。
王大山看着那道彩虹,忽然说:“我想许个愿。”
叶薇看他:“许什么?”
王大山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念完,他睁开眼。
“许好了。”
“许的什么?”
王大山笑了:“说出来就不灵了。”
叶薇没再问。
但她看着那道彩虹,也默默地在心里许了一个愿。
每个人,都许了一个愿。
谁都没说。
但谁都知道——
那些愿望里,都有一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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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那天晚上,他们去了一家烧烤摊。
老板是个年轻人,和善得很,一边烤串一边跟他们聊天。
“你们是外地来的吧?”
“对。”王大山说,“旅游的。”
“旅游好,我们这儿风景不错。”老板翻着串,“打算待多久?”
王大山看看其他人。
林辰想了想:“不知道。”
老板笑了:“那就待着呗,待够了再走。”
“好。”
串上来了。
羊肉串,牛肉串,鸡翅,鸡心,韭菜,金针菇,烤馒头片——
库忿斯看见馒头片,眼睛都亮了。
“哥!馒头还能烤!”
安迷修点头:“嗯。”
库忿斯夹起一片,咬了一口。
愣住。
然后他抬头,看着安迷修,眼泪都快出来了。
“哥,这个也好吃!!”
安迷修笑了。
“你什么都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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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吃完烧烤,他们慢慢往回走。
街上很安静,路灯昏黄黄的,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八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王大山抱着那个熊,忽然说:“我想一直在这儿待着。”
叶薇看他:“不走了?”
王大山想了想:“不是不走。是——想多待几天。”
叶薇没说话。
但她走得慢了一点。
像是不想那么快回去。
像是不想让这一天,就这么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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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辰走在最后面。
他看着前面那七个人的背影,看着那些交叠在一起的影子,忽然笑了。
那种笑,和刘飞一样。
能把最深的黑暗都照亮一丝。
他想起很久以前,在那个破旧的观景台上,林曦最后说的话。
“火,不要灭。”
那时候他不懂。
现在他懂了。
火,不只是战斗的时候才燃。
火,是活着的时候,每一天,每一刻,每一次笑。
都在燃。
他看着那些背影,看着那道彩虹消失的方向,看着那轮慢慢升起的月亮。
在心里轻轻说:
“师父,我们挺好的。”
“你……也要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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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
刘飞站在一片光里,看着那个方向。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然后他转身,继续走。
走向那更远的地方。
走向那——
还要继续走的路。
但嘴角的笑,一直没消失。
因为他知道——
有人在想他。
有人在等他。
有人——
在好好地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