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往莲儿那边偷偷看了一眼。

    

    他神色并未明显变化，可眼底那一点深意……分明和我想得差不多。像是在衡量、在推演、在暗暗计划着什么。

    

    不过，很快便能知道答案了。

    

    我们一行人随王公子进山。

    

    山路比想象中的还要陡，越往上走，越能感到风势像刀子般刮在脸上。树木稀疏，岩壁裸露，仿佛随时会有冰雪从云端砸落。天色早已阴沉，云压得低低的，像随时会塌下一整片天。

    

    阿山在前头打着火褶，一边拨开灌木，一边回头给我们说落星岭的来历。

    

    “这地方的名头，可老得很。”他压着嗓子道，“听说前朝打得最乱那阵子，有人半夜在北岭深处瞧见一串飞星掉山里去，把当时的人都吓得不轻。那时候啊，一传十，十传百，满天下都在嚷天象不吉利。”

    

    木苍离抬了下眉：“史书上记的，那年——前朝大将军称帝。”

    

    “对，就是那一年。”阿山点点头，“本来老百姓都说是灾星，吓得家家点灯拜神。后来朝廷派了好些兵进山找那飞星掉下来的地方，结果真给他们翻出一块……反正就是天上掉下来砸出来的玉。”

    

    他挠挠后脑勺：“新皇一看机会来了，立马改口，说什么‘飞星化玉，是新朝开运’。反正皇上说啥就是啥，这地方也就被叫成落星岭了。”

    

    我不由道：“天降玉石就成吉兆，这转得也够快。”

    

    莲儿淡淡：“帝王之术，讲的是一个‘顺天’。天象要不顺……也得你说顺。”

    

    我忙低头，不敢接。

    

    王公子走在前面，像个忽然想起待客之道的地主，态度竟带着几分客气。

    

    “几位一路奔波，先到营地休整一二。”

    

    他说得诚恳，连眼尾的神情都不再那么审视，仿佛我们是千里迢迢赶来投奔他的亲戚。

    

    我心里就更不踏实了。

    

    越客气——越反常。

    

    但也只得跟着走。

    

    走着走着，眼前豁然开朗。

    

    谁能想到，这么个鬼地方竟藏着几十号人的山营。

    

    简易帐篷错落分布，火塘上煮着水，几个弟兄在调弓、修刀。兵器擦得亮堂堂，草药堆放得整整齐齐，倒像个临时行营，更像军阵。

    

    我一进去就被眼前的一幕给定住了。

    

    我大哥，正同几名弟兄围坐在一堆火前，穿得端端正正，头发也没散，手里还拿着一只烤得流油的山鸟，正准备咬第二口。

    

    哪里像被押来的？

    

    我扑上前去：“大哥！”

    

    大哥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一把按住我的肩将我从头看到脚：“你……你没事？”

    

    我鼻子一酸，差点在大庭广众下抱腿嗷一声：“我当然没事！你才是，我以为你被——”

    

    大哥按住我肩的手还没松开，我一句话没问，他倒先低声急急地开口，像是憋了许久：

    

    “你别怪我没在原地等你。我那时不上不下，只能先把主队安顿往落星岭方向走，再留一队人马沿路跟着你的痕迹。”

    

    我心里酸得一紧。

    

    原来他以为我会怪他……

    

    可眼下反而是我心虚得很。

    

    大哥继续道：“后来我便发现，你身后又多出了几道脚印。轻功极好，步子稳得不像歹人。”

    

    他顿了顿，朝不远处莲儿几人瞥了一眼：“那几位……从那时起便挂在你后头。这样一来我便更放心些，索性一路放慢脚程，等他们暗暗护着你，一同往落星岭靠。”

    

    我瞪大眼：“你、你早就知道他们在跟？”

    

    大哥反问：“你当我是瞎的？”

    

    我赶紧把声音压低，像只做贼的皮猴儿：“大哥，我这一路上遇到的事啊……你听完别吓死。”

    

    我把八王爷摔了脑袋、发了高烧、吸了迷香后“撞了大运般变傻”的经历——一口气悄悄全说了。

    

    大哥沉默了半晌，表情复杂到难以形容。

    

    “他……真的傻了吗？”

    

    “对，傻得不能更真了。”

    

    我忍不住补一句，“你还没看过他抱着我哭的样子。”

    

    大哥眉头拧紧：“八——”

    

    “嘘！”我赶紧捂住他嘴，“先别暴露。”

    

    我把我的怀疑也一股脑倒了出来：

    

    包括我们三人被王公子的人关到树屋里、那张“有玉者乃八王爷”的布条、偷玉的小贼、莲儿他们刚现身王公子的信就到了、还有木苍离在半路听到的消息。

    

    越说越觉得像一个巨大的阴谋在等着我们。

    

    说完后，大哥皱着眉半天不出声。

    

    “那你呢？”我忍不住问，“你怎么跟王公子的人在一起的？还吃得这么欢？”

    

    大哥听我这么说，耳尖竟微微红了一下。

    

    “大概……你们也猜到，我在山脚就遇上他们的人了。”他清了清嗓子，“我们那支队伍本就是来追查落星岭草药之事的。王公子的人看我身上的佩符，又见我同你们的路线一致，就请我‘同行’。”

    

    “请？”我瞪眼，“没把你绑起来？”

    

    “真没有。”

    

    大哥一本正经，“还给我烤鸟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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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

    

    大哥又道：“王公子说，你们迟早会过来。”

    

    我背脊一冷：“他说的？”

    

    大哥点头：“是。还说你们那里有个‘臭脸的’与‘拿扇子的’绝不是等闲之辈。”

    

    我瞬间看向莲儿和华商。

    

    华商慢条斯理地折扇：“他倒是好眼力。”

    

    莲儿没说话，只是眉目深沉——像是把王公子这一句话的分量，拆解得比我们都更彻底。

    

    大哥继续说：“他说你们会来，我也就老实等着了。”

    

    我呼吸顿住：“那……他怎么知道我们会一块儿出现？”

    

    大哥摇头：“不知道。”

    

    我凑近大哥，压低了声音：“这几日可查出点什么？如今怕是还得多寻一样能治……能治那小爷傻病的药。”

    

    大哥却没立刻回答，只抬手按住我手腕，把我从营帐里悄悄带了出去。

    

    他径直指向前方。

    

    “你自己看——那是什么？”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只觉得心口一跳。

    

    先前上山时雾气太重，我们只顾着赶路，再加上山风卷着寒气，把远处遮得严严实实，根本没看清周边。

    

    此刻风起云散，才露出真容——

    

    营地旁，竟静静矗着一座庞然之物。

    

    不是殿宇，却比殿宇还要规整；不是楼台，却比楼台更加森严。

    

    我盯着半天，实在忍不住：“那是……宫殿？”

    

    不大，却有肃穆的飞檐、廊柱式样，全是前朝风格。颜色旧得发灰，显然修了不少岁月，却仍能让人一眼看出：这是宫室，而不是民居。

    

    跟出来的莲儿等人也是脸色一变，华商轻敲扇骨：“深山建宫殿，究竟是何人所为？”

    

    旁边守着的阿四脸色不太自然：“此处……本来就有。据说是前朝遗迹。”

    

    我心里顿时咯噔。

    

    这地方，本来就很邪门。

    

    王公子站在云雾间，回头望我们，那眼神沉静得让人心底微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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