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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78章 另类「叙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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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8章另类「叙旧」

    倘若换个外地的,还真听不太懂张气定和张大象的对话在说什么,但陈小慧老俩口是华亭人,陈小慧本人更是疁城的,于是在方言上,除了口音上有变化,大体上还是能听懂暨阳方言的九成八。

    但让陈小慧头疼的就是听得懂————

    摩登老头儿是个「老海关」,也是见多识广,这会儿稍微咂摸一下眼前的爷孙二人,他是真怕自己跟老伴儿被沉黄浦江。

    二中老校长的匪气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比他孙子似乎更胜一筹。

    「陈先生不用担心,我们在国内不搞老一套的,规规矩矩的生意人。」

    「7

    看著张大象面带微笑冲她说话,陈小慧真是觉得头皮发麻,这种人在她小时候,那都是最阴的。

    说话笑嘻嘻,反手「硝强水」往人脸上浇,接著噗噗两刀扎完就走。

    跟「笑面虎」打交道都让人安心,至少「笑面虎」一般都是背地里做事,张大象这样的,谁知道睚眦必报从早到晚。

    「你、你们————你们家里以前做、做啥的?」

    「噢,我老子老早也在刘家港卖过米面粮油,说不定跟陈家埠头还有往来。

    ,陈家埠头、陈家铺、陈家码头、陈家桥、陈家湾————都是一回事。

    和平时期分开来算,动荡年代都要联合。

    否则也不会经历了「疁城三屠」之后,陈家还能有幸存者。

    实际上疁城并非只经历了满清初期的大屠杀,在满清事实上名存实亡最后几十年,整个长江流域,只要是重镇,依然都有屠杀发生。

    辛亥年之前几年,陈小慧的叔祖去江汉运粮,就无意中卷入了满清在江汉组织的最后一次屠杀,这也是为什么之后辛亥年首义的报复格外酷烈,而陈小慧叔祖这一支,之后都是过继传的香火。

    因为「疁城陈家」算是正正经经地方大户,很多地方记忆中的只言片语都能找到,所以张气定提到「陈家埠头」的时候,她脑子里瞬间就有了陈家埠头的诸多关联。

    「张校长原来还有这种来头————」

    能说是来头,那也是有说法的。

    旧社会能够做米面粮油生意的人,就两种,一种是「官」,一种是「匪」。

    当然「官」就是官商,混白道的;「匪」————自然不言而喻。

    「嗐,不用多想,我老子就是土匪头子,老早沙地人垦荒在江皋、綦江吃亏,就托我老子照顾,作为交易,每年帮我们家里行船七个月。后来跟盐帮的人结党之后,生意也就做到了淮北道还有河南东道。」

    淮河一线的盐帮本质上是漕帮的分支,跟华西山区的盐帮不是一回事,结社的山头也不一样。

    华西盐帮、马帮,说是说哥老会、袍哥,但论资排辈还是在「天地会」那里,算是有组织有传承的反清「正规军」,当然之后该被收买的还是会被收买,毕竟盐帮的「盐」,几乎就等于钱。

    淮河这里就完全不一样的生态,有没有「天地会」都会造反,本地盐帮并没有什么传承,纯粹是被黄河冲出来的无可奈何,不反百分百饿死;反了还有一线生机。

    那为什么不反?

    正面战场干掉满清最后的骑兵,那也是被逼出来的。

    也正因为动机朴素,所以很多官面上的大金主,反而很难打入其中。

    张之虚当年也没有什么崇高理想,甚至连江湖义气都很少,不过因为给暨阳东乡的泥腿子出头,进而导致来垦荒的沙地人觉得他靠谱,久而久之反而让他到了一个非常微妙的位置上。

    但凡张之虚懂一些神神叨叨的手艺,闹腾起来说是第二个「闻香教」教主也不犯毛病。

    只可惜,张之虚还真不玩虚的,他收义子居然真收来当亲儿子,一把就给彭城当地几个「绺子」给干服了。

    死人堆里把张气定救活,那是结果,能在微山湖一带被当地人拽著拜把子,那并非随随便便就能做到的。

    张气定这会儿跟陈小慧轻描淡写一句「我老子就是土匪头子」,也是因为陈小慧是正经的官绅,跟张家完全不是一路,不仅仅是现在这么说,一百年前也还是这么说。

    至于说提到「沙地人垦荒」这件事情,那是因为陈家埠头当年也招了不少沙地船上人家做工。

    「沙地人」算是个地理概念加族群概念,核心区就是现在的两沙岛,长三角地区的沿江沿海垦荒、开荒、筑堤、围这些重要工程,从唐朝入海口只有「胡逗洲」时期就开始了。

    华亭的「飞地」农场,核心人口也正是「沙地人」这个群体。

    「疁城陈家」的人,只要是老本家,聊这个肯定都会知道,知道这个就知道怎么详细打听当时张家在疁城的行当。

    至于说会议桌上认真攀谈————

    那犯不著。

    二中老校长对于地方大户的信任度在六十年前就已经跌到负数,他跟自己老子走南闯北的那么多地方,真没见过几个拿泥腿子当人的地方大户。

    凡是谁吹牛逼说自己祖上是大地主,并且还对佃户不错————

    那都是扯卵蛋。

    万中无一。

    当时的社会关系运行机制摆在那里,根本不存在剥削者和被剥削者之间的温情空间。

    远的不说,连张家这种不算大户的隐形大户,张之虚上面还有两个亲哥不当人呢。

    这还没有发展到整个张市村变成「张氏村」。

    二中老校长也算是亲身体验了一把社会学的大型实验。

    不过,有些出乎张气定意料的是,陈小慧若有所思之后,问道:「当时有东莱号」

    合兴号」凤凰号」三家做粮油的,难道说有一家是张校长家里的?」

    「6

    「,这让张气定都沉默了。

    本以为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出身,但陈小慧的反问,倒是显得二中老校长有些小人了。

    下意识地拱了拱手道歉,张气定说道:「惭愧,三家都是我老父亲的船队商号。」

    「东莱号」的船工就是清一色「沙地人」;「合兴号」是张之虚夜里组织走私的骨干,都是沿江胆子最大的小儿子、单身汉过来入伙儿;「凤凰号」是张气定亲自押运的粮船队伍,走的是暨阳南沙洲运河,沿途都是鱼米之乡,直到疁城。

    这三个船队或者说商号,特点就是穷,船都是小船,大船不是没有,但没办法光明正大用,然后主要业务非常复杂,粮船是可以上人、托运的,都是面向泥腿子。

    主要跟当时华亭的工商业发达也有关系,「包身工」那个概念出来时,很多人去华亭打工,交通工具选择并不多。

    能够找到不谋财害命的「车船店脚牙」并非易事,张之虚算是匪类中为数不多不搞那一套的。

    这也是为什么泥腿子群体中口碑还行,但生意终究上不得台面,原因就在这里。

    做到能够在华亭也上台面,可不是光能做大就行的。

    「疁城陈家」当时出来做事的当家人,并非不知道张之虚,只是没有深刻交情,最多不互相得罪,真要说交心————那是不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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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阶级壁垒摆在那里。

    张气定深知这一点,但他没想到,陈小慧这个大小姐,居然有这个见识,很不简单。

    须知道他当时押运「凤凰号」的时候,陈小慧估计也才两三岁,也就是说很多见识,是她后来自己熟悉了解的。

    这就很难能可贵了。

    这也是为什么二中老校长下意识拱手行礼。

    「我听埠头上的老一辈人说起过,张校长家里口碑蛮好的。」

    「过奖了,也是不敢得罪人,所以本本分分做生意。」

    「..

    「」

    客套话,但听著别扭。

    不过当时淮北淮南的人抱团也抱不明白,盖因当时军阀来自淮河两岸的并不少,对于老乡抱团是严防死守的,于是碰上不做人世界中为数不多还愿意做个人的张之虚,反而觉得很有良心。

    这让张之虚父子在当时非常难以理解,直到改朝换代之后,接受了新的教育,这才逐渐明白了这个道理。

    实际上二中老校长当时也觉得手底下扛包的人都脑子有问题,后来见识越发多了,再加上改朝换代后普遍公平,于是才发现自己老子跟同行比起来,简直是活菩萨。

    「本本分分」在当时,本身就是个稀罕物。

    只不过屁股问题,落在陈小慧的耳朵里,那多少带著点怪味儿。

    张大象没去听两个老东西交流旧时岁月,陈家跟张家哪怕几十年前有过交情,那也没啥大不了的,意义不大。

    他现在只是重新拿起蔡孝梁结婚时候的一些材料,是从「蔡家湾」那里翻出来的老底。

    其中一份材料,内容很简单,就是蔡佳实的亲生母亲陈朱绣。

    陈朱绣,是真正的名字。

    也正因为这个名字,让张大象重新思考是不是死老太婆随便找的一个人,或者说是买的?

    正常来说,死老太婆应该是会找个乡下女人,尤其是文盲的那种,买过来也好管控。

    就算受限于时代因素,没办法搞成人身依附,可对文盲进行「精神控制」显然更容易,而且还能操作一下物质供给。

    不过结合手头的全部资料,再加上他自己给出的判断,「盐官陈」的人可能安排她出国去日本或者韩国,那么就要反复推敲,到底是去「打黑工」还是「移民」。

    这,有著本质的区别。

    哒、哒、哒————

    思考的时候,张大象无意识地手指敲击桌面,对于张气定和陈小慧的另类「叙旧」充耳不闻。

    陈小慧也没想到张大象会「走神」,会议厅突然沉默之后,安静得只有张大象手指敲击的声音。

    等张大象回过神来,陈小慧才问道:「张总是在思考什么问题?」

    很直接,跟刚来那会儿完全不一样。

    而张大象也很爽快,将手中陈朱绣的资料递给了她,「我在想取这样一个名字的人,会不会是普通的农村妇女。」

    「陈朱绣————好名字。」

    「啊?好啥?跟陈红袖这样的没区别吧?」

    摩登老头儿瞥了一眼,随口说道。

    「这是《诗经》里的。」

    白了一眼老伴儿,陈小慧接著说道,「扬之水,白石皓皓。素衣朱绣,从子于鹄。既见君子,云何其忧。

    「册那————」

    」

    」

    再白一眼老伴儿。

    陈小慧看了看陈朱绣的资料,说道:「不像是普通农村妇女,家里应该也是有人念过书的。就算不是书香门第,也至少是有个老派知识分子的长辈。长城陈」的分支吧,可能。」

    「陈先生晓得长城陈」原先做啥生意吗?」

    「他们不做啥生意,一直就是风雅人家。不过逃出去一大批,留下来的都是庶出为主。」

    「说点有用的,陈先生只要说得好,另外有五百万投资作为谢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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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老俩口对于张大象这个俗不可耐的年轻人十分欣赏!

    真是简单又粗暴。

    不过,陈小慧思考了一下,尽管有些犹豫,但还是说道,「他们那边去大学里教书的很多,文化圈子里很有分量,很多钱塘那边的字画鉴定,都是请他们过去背书。除此之外,几十年前做欧美留学的,也是他们做得算比较大的。」

    「噢?」

    这下让张大象来了精神,因为刚巧自己的老太公张之虚,还真碰上过那么几回出国的事情,有两次还兼职了保镖。

    不仅仅是他,二中老校长也是竖起耳朵听。

    这里面的恩怨,他还真是比谁都上心,当下也开口道:「还请指点指点————」

    陈小慧闻言连连摆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其实晓得的也不多,后来我参加工作,也主要是因为在教育系统里,所以才认识一些老先生。我现在说的这些,也都是吃饭时候闲聊来的,都是家常话————」

    言外之意就是做不得数,都是闲话,希望张大象、张气定不要当真。

    算是个免责声明。

    不过,张大象倒也不在意这些,他本身又不是需要证据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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