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深沉。
鬼宅里的人都已起身，默默收拾行装。
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光勾勒出人影轮廓。
兵器与皮甲摩擦发出细微声响，水囊灌满时汩汩的水声，脚步踏过积尘地面的沙沙声——这些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凌孤狼将最后一个行囊系在马鞍上，回头看见沈星魂正将青影软剑缠在腰间。
她的动作还有些慢，但眼神已恢复锐利。
“撑不住要说。”他低声道。
沈星魂抬头看他，嘴角勾起一抹浅笑：“放心，我不会拖后腿。”
院门吱呀一声推开，狼王牵马进来。
“马匹备好了，七匹健马，够我们用。”
他压低声音，“趁天还没亮，赶紧出城。”
鬼刀从东厢房走出，背着一个不大的行囊。
“我先行一步。”他对凌孤狼道，“二十日后，黑风镇醉仙楼见。”
“小心。”
鬼刀点点头，翻身上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巷口。
狼王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但很快恢复如常。
“我们也走吧，走西城门，守军刚换过岗，正是松懈的时候。”
一行人牵马出宅，在晨雾笼罩的巷道中穿行。
凉州城还未苏醒，只有早起的小贩在准备摊子，看见这群带兵器的人，都慌忙低下头。
西城门果然守备松懈。两个守军靠在墙边打盹，城楼上只有三五个哨兵。
狼王上前，又递了些碎银，守军迷迷糊糊地开了条门缝。
马队悄无声息地出了城。
城外是一片广阔的戈壁，晨光在地平线处露出一线鱼肚白。
冷风卷着沙粒打在脸上，生疼。
“一直向北。”狼王策马在前，“中午前赶到‘饮马泉’，那里有水，可以歇脚。”
马队开始在戈壁上奔驰。
马蹄踏碎砾石，扬起长长烟尘。
凌孤狼与沈星魂并辔而行，苏浅雪和薛神医跟在后面，影卫七人分散在两侧护卫。
太阳渐渐升高，戈壁上的温度也开始攀升。
热气从地面蒸腾起来，远处的景物在热浪中扭曲变形。
“这鬼地方。”赵大胡子抹了把汗，“白天热死，晚上冻死。”
“少说话，省点力气。”洪铁山沉声道，“这才刚开始。”
果然，到了正午时分，戈壁已热得像蒸笼。
马匹喘着粗气，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众人也汗流浃背，水囊里的水消耗得很快。
“饮马泉还有多远？”苏浅雪问，她的嘴唇已有些干裂。
“快了。”
狼王眯眼望着前方，“看到那片枯树林了吗？泉水就在林子后面。”
那是一片胡杨林，树木早已枯死，枝干扭曲如鬼爪，在热浪中微微晃动。
众人精神一振，催马向前。
刚进枯树林，凌孤狼忽然勒住马。
“不对劲。”他低声道。
太安静了。
连风声都没有。
狼王也皱起眉头：“是有点怪……”
话音未落，枯树后闪出十几道人影！
这些人穿着土黄色的衣服，几乎与戈壁融为一体。
每人手中都持着弩箭，箭镞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埋伏！”洪铁山厉喝，影卫们瞬间拔刀。
但弩箭已经射出！
十几支箭矢破空而来，封死了所有退路。
凌孤狼挥刀斩落射向沈星魂的三支箭，但另一支箭擦着他手臂飞过，划出一道血痕。
两匹马中箭倒地，发出凄厉的嘶鸣。
唐小手从马背上一跃而起，人在空中，手中已打出七八枚铁蒺藜。
三个伏击者惨叫着倒下。
“散开！找掩体！”
凌孤狼护着沈星魂躲到一棵枯树后。
箭雨稍歇，伏击者拔出刀剑，冲杀过来。
这些人武功不弱，配合默契，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是狼群的人！”
燕子李格开一刀，惊呼道。
凌孤狼眼神一冷，看向狼王。
狼王正在与两个伏击者交手，爪功狠辣，转眼就撕开一人咽喉，但表情却没有丝毫意外。
“狼王！”凌孤狼一刀劈翻冲到近前的杀手，“这是怎么回事？”
狼王咧嘴一笑：“对不住了小子，老子改主意了。”
说话间，又有二十多人从枯树林深处涌出，将众人团团围住。
为首的是个独臂汉子，脸上有道狰狞的刀疤，从额头斜划到下巴。
“头儿，都围住了。”独臂汉子对狼王道。
狼王点点头，看向凌孤狼：“把狼符和饮血刀交出来，我可以留你们全尸。”
沈星魂软剑出鞘，护在凌孤狼身前：“你果然不可信。”
“江湖上，谁可信？”狼王冷笑，“老子追了你三年，你以为真是为了清理门户？”
“狼符里藏着前朝皇室宝藏的地图，得之可富可敌国。这种好事，老子怎么会让给你？”
凌孤狼握紧饮血刀，眼神冰冷：“所以你从一开始就在演戏。”
“不错。”
狼王坦然承认，“鬼刀那小子以为他在算计我，其实他也在我的算计里。”
“等你们拼个两败俱伤，老子坐收渔利。”
他挥了挥手，狼群的人缓缓收紧包围圈。
影卫七人背靠背站成一圈，将苏浅雪和薛神医护在中间。
每个人身上都挂了彩，但眼神依然坚定。
“公子，我们拖住他们，你带沈姑娘先走。”洪铁山低声道。
凌孤狼摇头：“要走一起走。”
“好个有情有义。”狼王拍手，“可惜，今天你们一个都走不了。”
独臂汉子率先发难，单刀直劈凌孤狼面门。
这一刀势大力沉，带着破空之声。
凌孤狼举刀格挡，双刀相击，火星四溅。
几乎同时，狼王动了。
他如鬼魅般欺近，双爪齐出，一抓凌孤狼咽喉，一抓他握刀的手腕。
这一招阴毒狠辣，封死了所有退路。
但凌孤狼不退反进。
饮血刀贴着独臂汉子的刀身滑过，刀锋一转，削向狼王手腕。
同时左手并指如剑，点向独臂汉子肋下要穴。
狼王不得不撤爪，独臂汉子则闷哼一声，连退三步。
“好小子，功夫见长啊。”
狼王眼中闪过讶异，但随即被狠厉取代，“可惜，你今天必须死！”
他双爪狂舞，爪风呼啸，招招不离凌孤狼要害。
独臂汉子也从旁夹击，刀光如雪。
凌孤狼以一敌二，渐落下风。
另一边，影卫们陷入苦战。
狼群的人数是他们的三倍，而且个个都是亡命之徒。
洪铁山背上又添一道伤口，赵大胡子左腿中了一刀，半跪在地。
唐小手的暗器已快用尽，燕子李的飞爪被削断。
沈星魂想帮忙，但刚一动内力，就感到胸口一阵刺痛——毒伤初愈，强行运功只会加重伤势。
“别动。”苏浅雪按住她，“我去。”
竹箫在手，苏浅雪加入战团。
她的武功虽不及影卫，但箫中暗藏的毒针神出鬼没，转眼就放倒了三人。
但这也只是杯水车薪。
凌孤狼被狼王一爪抓中肩头，鲜血染红衣襟。
他咬牙反手一刀，逼退狼王，但独臂汉子的刀已到了胸前。
眼看刀锋及体，一道青影忽然闪过。
是沈星魂的青影软剑。
她终究还是出手了。
软剑缠住独臂汉子的刀身，一拉一绞，刀脱手飞出。
但她也因强运内力，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星魂！”凌孤狼急道。
“我没事……”沈星魂话音未落，狼王的爪已到了她背心。
这一爪若是抓实，必死无疑。
凌孤狼目眦欲裂，饮血刀化作一道血虹，不顾一切地斩向狼王手臂。
这是同归于尽的打法——他能斩断狼王的手臂，但狼王的爪也会抓碎沈星魂的心脏。
狼王狞笑，不闪不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一支箭破空而来，精准地射向狼王面门！
狼王骇然闪避，那一爪自然也落空了。
他转头望去，只见枯树林外不知何时又来了一队人马。
约莫二十余人，清一色的黑衣，每人手中都端着弩箭。
为首的是个女子，约莫三十岁年纪，面容冷艳，手中握着一张铁弓。
“黑风镇，穆三娘。”
女子淡淡道，“狼王，在我的地盘上动我的人，问过我没有？”
狼王脸色一变：“穆三娘，这是我和凌孤狼的私人恩怨，你最好不要插手。”
“私人恩怨？”穆三娘冷笑，“凌公子是我的客人，你要杀他，就是和我黑风镇为敌。”
她一挥手，黑衣人的弩箭齐刷刷抬起，对准了狼群的人。
狼王脸色变幻不定。
穆三娘是黑风镇的地头蛇，手下三百悍匪，控制着漠北古道大半的走私生意。
得罪了她，以后就别想在漠北混了。
“好，今天给你穆三娘面子。”
狼王咬牙，狠狠瞪了凌孤狼一眼，“小子，咱们的事还没完。走！”
狼群的人迅速退去，消失在枯树林深处。
穆三娘策马过来，看了凌孤狼一眼：“你就是凌孤狼？”
“是。”凌孤狼抱拳，“多谢相助。”
“不用谢我。”穆三娘淡淡道，“是鬼刀让我来接应的。他说你们可能会遇到麻烦，果然没错。”
她看了看众人身上的伤：“能走吗？饮马泉离这里不远，我的人在那里扎了营。”
凌孤狼点头，转身扶住摇摇欲坠的沈星魂。
她的脸色又苍白起来，显然刚才强运内力伤了元气。
“值得吗？”凌孤狼轻声道。
“为你，都值得。”沈星魂靠在他肩上，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马队重新启程，在穆三娘的人的护卫下，向饮马泉行去。
身后，枯树林在热浪中微微晃动，像一张张嘲笑的嘴。
而前方，漠北的风沙正等着他们。
（第二百二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