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面血袍

    

    鬼面遮容，血袍翻涌。

    

    殿堂残破，断柱斜倾，月光自穹顶裂隙缓缓渗入，在布满裂纹的青色石地上，投下斑驳惨白的光影，如碎玉沉尘。

    

    空气中弥漫着浸透砖石的陈旧血腥气，远处虚空兽的低吼隔着虚空传来，沉闷悠远，更添此地死寂凄冷。

    

    那双猩红眼眸，宛如九幽血潭凝就的寒灯，在昏暗中幽光闪烁，刺目慑魂。

    

    只一眼对视，林凡便觉周身血液近乎凝固，体内灵力运转骤然滞涩三分。那绝非寻常修士的威压，而是历经尸山血海、千万杀伐淬炼出的纯粹杀意，阴冷暴戾，凝若实质，如潮水般从四方无声压来，裹得人喘不过气。

    

    林凡呼吸微窒，神识如细网悄然铺开，瞬息间便将全场敌情探明。

    

    九人，尽是元婴后期修为，气息沉凝如岳。而那领头的红袍鬼面，周身气息深晦如万丈深渊，他穷尽神识，竟难窥其境界分毫。

    

    红袍首领立于殿堂正中央，血袍无风自动，袍身暗纹蜿蜒蠕动，凝神细看，哪是寻常纹络，分明是无数被禁锢的魂魄，扭曲哀嚎，时隐时现，透着无尽诡谲。其身后九名黑袍鬼面，站位暗合九宫杀阵，脚踏灵力节点，将林凡一行人所有进退之路封得严丝合缝。九人气息浑然一体，呼吸同频，行动无声，宛若被秘法淬炼的杀戮死士，无半分杂念。

    

    “你便是林凡？”

    

    血袍首领开口，声音嘶哑如砂石磨铁，在寂静殿堂中格外刺耳。猩红目光穿透鬼面，死死锁住林凡眉心那道淡金色轮回印记，眸底一丝贪婪转瞬即逝。

    

    “尊主有请，随我走一趟。”

    

    说话间，他右手自然垂落，五指微曲，姿态暗藏杀机。林凡目光一凝，只见其手指苍白如枯骨，指甲泛着暗紫幽光，丝丝黑气缠绕指尖——这是噬魂魔功臻至大成的征兆，以生魂为食，狠戾无比。

    

    “若我不从？”

    

    林凡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压下心头寒意，右手虚握，青元剑自储物戒悄然滑入掌心。剑身五行灵光淡淡流转，虽经连番激战略显黯淡，剑锋寒芒却依旧内敛，微微颤动，蓄势待发。

    

    血袍首领低笑一声，笑声阴冷刺骨，目光扫过林凡身后众人，语气陡然转厉：“主上有令，识相者留全尸，敢顽抗——神魂俱灭。”

    

    他右手猛然抬起，五指虚空一攥，厉声喝道：“结噬灵轮转阵！”

    

    “阵”字落定，九道黑影瞬间而动，无半分声响，原地只余一缕黑烟袅袅散去。

    

    下一刻，九道漆黑光束自九天刁钻方位破空袭来，上方三道封天灵脉，下方三道锁死地气，中间三道直取胸腹要害，避无可避。黑光所过之处，空间泛起细密涟漪，隐隐有崩裂之兆，乃是杀意与吞噬之力压缩到极致的可怖景象。

    

    “小心！”

    

    林凡厉喝出声，双手飞速结印，腕间万兽镯灵光骤盛，古朴纹路逐一亮起，一声穿越洪荒的怒吼，自虚空深处轰然炸开——

    

    “吼——”

    

    殿堂剧烈震颤，砖石簌簌坠落，如山岳般的巨兽轰然现世。龙首狰狞，金瞳如炬，蜥身披覆漆黑鳞甲，坚不可摧，正是林凡收服的远古异种噬魂龙蜥。它甫一现身，便仰天怒吼，两道赤金色龙息自鼻孔喷涌，硬生生将袭来的三道黑光冲散。

    

    可红袍鬼面，只是缓缓抬起右手。

    

    动作轻缓，仿若拂去肩头微尘，却让全场气息瞬间凝滞。

    

    一道漆黑巨掌在龙蜥头顶凭空凝聚，掌纹清晰，五指如柱，掌心一枚扭曲的“噬”字魔文缓缓旋转，魔气滔天。巨掌成形刹那，殿堂重力骤增数倍，地面青砖噼啪碎裂，林凡双腿一沉，险些跪倒，身后众人亦是面色惨白，咬牙硬撑。

    

    巨掌轻按而下。

    

    无惊天巨响，无灵力爆鸣，唯有一声沉闷刺骨的骨裂之声，响彻殿堂。

    

    噬魂龙蜥的哀嚎戛然而止，庞大身躯轰然倒地，粘稠的绿色血液自鳞甲缝隙狂喷而出，淌满地面。它那能硬抗元婴法宝的鳞甲，在这一掌之下，竟薄如纸片，寸寸碎裂。

    

    红袍鬼面手势未收，漆黑巨掌再度悬于半空，掌心魔文转速陡增，恐怖吸力席卷而出，欲将龙蜥残存的魂魄生生抽离吞噬。

    

    倒在血泊中的龙蜥，拼尽最后一丝力气，艰难抬起头颅，黯淡的金瞳死死望向林凡，口吐人言，声音嘶哑断续，满是绝望与哀求：

    

    “殿主……小塔……救我……”

    

    余音绕梁，巨掌将落未落之际，殿堂角落，半塌的蟠龙石柱阴影中，传来一声稚嫩轻叹。

    

    “唉，小风，这么多年，你依旧这般莽撞。”

    

    声音清亮如童音，语气却淡如云烟，透着几分历经岁月的淡然，与周遭杀伐之气格格不入。

    

    林凡心头剧震，猛地转头望去，神识骤然扫过，却如探入虚空，毫无所获。

    

    断壁残垣间，月光难及的阴影里，一道小小身影凭空显现。

    

    那是个五六岁的稚气童子，身着火红肚兜，赤着双足，脚踝各系一枚古朴银铃，眉心一点朱砂殷红如血，容貌粉雕玉琢，灵秀至极。可他立在那里，周身无半分灵力波动，无一丝气息外泄，仿若身处另一重空间，与此界若即若离，诡异至极。

    

    红袍鬼面猩红瞳孔骤缩，心底涌起前所未有的恐惧，再无保留，漆黑巨掌陡然转向，舍弃龙蜥，朝着童子悍然拍下！这一掌倾尽毕生修为，魔文狂转，吞噬之力全开，所过之处光线扭曲湮灭，尽显化神修士之威。

    

    童子却神色淡然，只缓缓抬起右手，伸出纤细食指，轻轻一点。

    

    无光芒，无声响，无灵力余波。

    

    那只碾压噬魂龙蜥的漆黑巨掌，在他指尖之前，如泡影般寸寸崩解，化作缕缕黑雾，转瞬消散于无形，仿若从未存在。

    

    林凡眼皮微眨，那抹火红身影，已倏然至他身前。

    

    童子仰起小脸，上下打量林凡，清澈眼眸中无半分波澜，唯有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淡意：“你便是新任轮回殿主？着实太弱。”

    

    “黄口小儿，竟敢放肆！”

    

    红袍鬼面恼羞成怒，厉声怒喝，双手结印，身后虚空动荡，一尊三头六臂的魔神法相缓缓凝聚，威压如海啸席卷，正是他压箱底的血魔真身，可暂拥化神中期战力！

    

    可他话音未落，童子便皱了皱小鼻，面露不耐，随手一挥，如驱蚊虫。

    

    “聒噪。”

    

    一声轻落，红袍鬼面如遭太古神山撞击，护体魔光瞬间崩碎，血袍炸裂，鲜血狂喷，胸口凹陷，整个人化作血色流星，倒射而出，接连撞穿三重石墙，重重砸入百丈外的地面，尘土冲天，形成一个巨大深坑。

    

    坑底之中，红袍鬼面瘫软如泥，鬼面具碎裂大半，露出苍白扭曲的面容，周身经脉尽断，紫府元婴被无形之力封禁，动弹不得，眼中只剩无尽惊恐。

    

    童子赤足踏过碎石，银铃轻响，行至坑边，垂眸一瞥，语气淡漠：“区区化神初期，也敢造次。”

    

    言罢，他抬起小脚，对着身前虚空，轻轻一踢。

    

    无任何异象，无半分波动。

    

    深坑中的红袍鬼面，连同那九名黑袍死士，连同他们留下的衣物、血迹、气息、脚印，所有存在过的痕迹，尽数被抹去，彻底消失于天地之间，仿若从未降临此地一般。

    

    残破殿堂重归寂静，月光依旧惨白，尘埃在光束中缓缓飘浮。

    

    唯有奄奄一息的噬魂龙蜥，满地碎石狼藉，以及林凡等人粗重的呼吸，证明方才那场厮杀，绝非幻梦。

    

    林凡定定看着眼前童子，满心震撼，尚未开口，便见童子抬眸望来，他清澈眼眸中，多了几分郑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