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过天晴的正午,天地像被水洗过的琉璃,澄澈通透,干净得仿佛能照见人心深处。
一道彩虹斜斜倚靠在云边,宛如何人不慎遗落的半幅彩练,唯独那抹红色极淡,淡得恰似人初醒之际,眼角尚未干涸的一缕梦痕。
可这份天地间的澄澈,终究没能照进人间的龌龊。
荒村一间破败的茅草屋内,厨房之中,骤然喷涌而出的滚烫鲜血,硬生生补齐了彩虹那一抹残缺的艳丽。
脖颈被割裂,鲜血自老头喉间疯狂涌出,好似破裂漏水的水管,汹涌不止。
少女五指紧攥刀柄,温热粘稠的血雾迎面喷溅,糊了她整张脸庞。
带着鲜活温度的液体划过肌肤,她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眼底先是茫然,随即被一层死寂的寒意彻底笼罩。
傻小子亲眼目睹父亲被一刀封喉,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怔怔失神。
片刻后,滔天恨意猛地翻涌上来,他猛地撩开衣襟,从腰间摸出一柄沉重榔头,红着眼,疯了一般就要冲上去,活活敲死眼前浑身是血的少女。
金赖子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变故惊得措手不及,怔怔站在原地,目光死死定格在持刀染血的少女身上,大脑一片空白。
站在灶台旁的三花,望着眼前骤然上演的惨剧,眉宇间写满错愕,静静旁观。
就在傻小子手中的榔头即将狠狠砸落少女头顶的刹那,金赖子骤然回过神,脚下猛然发力,一脚将他狠狠踹翻在地。
少女这时也从极致的麻木中抽离思绪,想要将嵌在老头脖颈间的菜刀拔出,奈何刀刃死死卡入骨缝,纹丝不动。
她先是单手发力,指尖泛白,几番尝试皆是徒劳。
随即咬紧牙关,双手死死箍紧刀柄,浑身紧绷,连拖带扯,用尽全身力气,才终于将菜刀从脖颈血肉之中硬生生拔离。
刀锋脱离皮肉的一瞬,积压的鲜血瞬间如同花洒般四下喷射,猩红刺眼,溅满土墙与地面。
老头身躯骤然一软,毫无力气地歪倒在门框边缘。
他双手死死捂住脖颈那道狰狞可怖的致命伤口,身体不断剧烈抽搐,浑浊的双眼死死盯着不远处浑身浴血、握刀颤抖的少女,眼底盛满不甘与绝望。
被踹翻在地的傻小子,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巨大的悲痛与恨意席卷全身。他手脚并用地爬向父亲身旁,慌乱摇晃着对方的胳膊,声音凄厉崩溃:
“爹~”
金赖子望着眼前一老一少倒在血泊之中,心绪繁杂,愧疚、慌乱、无措交织缠绕,复杂难言。
可谁都未曾料到,站在门口、尚且残留着颤抖的少女,眼底骤然褪去所有迟疑,一抹极致冰冷、近乎癫狂的凶光骤然迸发。
她一言不发,骤然高举染血菜刀,毫无预兆,再度悍然挥砍。
这猝不及防的举动,太过突兀,在场之人无一人提前防备,谁也想不到,这个看似瘦弱怯懦的少女,杀人之后竟还敢再度动手。
满心悲恨的傻小子本能抬头,刀锋裹挟着风声落下,带血的刀根狠狠劈砍在他锁骨之上。
剧烈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傻小子死死捂住嵌在肩头的刀背,痛得浑身蜷缩,嘶吼怒骂:
“啊~锤死你,锤死你~”
原本已经上前、打算出手阻拦的金赖子,此刻不忍再看这般惨烈景象,单手捂住双眼,猛地转过头去,满心懊恼与无力。
三花立刻绕开灶台,想要上前施救,可一切为时已晚。
他神色复杂,目光沉沉,静静看着少女缓缓松开卡在傻小子肩头的菜刀。
下一瞬,少女弯腰抓起桌旁的擀面杖,眼底情绪彻底失控,积压许久的恨意、屈辱、绝望尽数爆发。
她动作迅猛,扬起木棍,一下又一下,狠狠朝着傻小子头颅砸去。
沉闷的撞击声,在狭小血腥的厨房里接连响起,刺耳又压抑。
三花停下脚步,默然伫立,眼睁睁看着眼前彻底沉沦、嗜血疯狂的少女,一下下挥动擀面杖,直至将人活活捶死。
靠墙奄奄一息的老头,尚未彻底断气,左手死死按住脖颈不断汩汩流淌的鲜血,拼尽最后一丝力气,艰难抬起右手,想要阻拦这场接踵而至的悲剧。
奈何伤势过重,失血濒死,那只抬起的手终究无力垂下,彻底失去生机。
行凶之中的少女,整张脸庞被鲜血覆盖,狼狈又狰狞。
一身打满补丁的青布粗衫,早已被暗红血色浸染,晕开一块块暗沉湿黏的色块。
原本规整的麻花辫散乱凌乱,随着她疯狂挥动的动作,在肩头不住晃动。
她双目赤红,神情麻木又癫狂,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心底积压数年的怨毒尽数宣泄。
嘴唇被自己用力咬破,腥甜的血腥味在口腔弥漫,却浑然不觉。
早已彻底失控,不知砸击了多少下,她每一次落下,都带着毁天灭地般的恨意,将过往所有隐忍、屈辱、绝望,全部发泄在眼前之人身上。
良久,动作渐渐迟缓。
傻小子仰面躺倒在血泊之中,肩头依旧嵌着那把锈迹斑驳的菜刀,面目血肉模糊,身体微弱抽搐,再无生机。
少女浑身脱力,双手依旧紧攥着擀面杖,颓然瘫坐在父子两具冰冷的尸体中央,胸膛剧烈起伏,粗重喘息。
方才疯狂杀戮的戾气渐渐褪去,只剩下无尽空洞与茫然。
两行滚烫泪水无声滑落,混着脸上的血水,狼狈不堪,目光呆滞地凝望着身旁一动不动的少年,整个人宛如丢了魂魄。
灶台边的三花,侧头瞥了一眼毫无火光、冷清死寂的灶眼,脸上不见半分悲悯,唯有一丝嫌恶。
他踮起脚尖,面无表情地从满地血泊与尸体之间缓步穿过。
随后蹲在灶眼旁,伸手抓起一把干燥麦秸,随手塞进即将彻底熄灭的灶膛里。
他用烧火棍挑动柴火,探着脑袋,鼓起腮帮子,一下下朝着灶内用力吹气,语气满是不耐:
“吖的,瞧你办的好事~”
金赖子从纷乱心绪中回过神,神色凝重复杂,难以言喻。他转头看向一心烧火、淡漠冷血的三花。
“他娘的,你吖的还有没有人性?”
蹲在灶边吹气生火的三花,看着灶膛内重新窜起的火苗,漫不经心地侧过头,下巴朝着一旁失神落魄、满身血污的少女微微一点。
“没人性的在那呢~”
金赖子手足无措,目光来回游离在两具尸体与呆滞麻木的少女之间,满心慌乱,不知该如何收场。
少女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浑身发软,瘫坐在血泊之中,眼神空洞,死死望着鼻梁断裂、面目全非的傻小子。
不远处,死去的老头歪斜着脑袋,靠墙而坐,双目圆睁,死不瞑目,至死都在凝望着惨死的儿子。
万般无措之下,金赖子只能向淡然自若的三花求助:
“兄弟,现在咋整?”
三花仿若周遭的血腥惨剧都与自己无关,自顾自用烧火棍拨弄着锅洞内尚未燃尽的麦秸,语气平淡疏离:
“事儿你整出来的,我就负责给大家伙弄口热乎饭,其他的我不管~”
这番话让金赖子倍感憋屈,又满心冤屈。
他弯着腰,焦躁地跺着双脚,双手狠狠拍打大腿,连声叫嚷:
“什么叫我整出来的?”
“他姥姥的,怎么就叫我整出来的?”
满心委屈,又被良心谴责裹挟的金赖子,无奈蹲到三花身旁,语气急切:
“支个招~”
三花抬头望向铁锅之中蒸腾缭绕、飘出淡淡香气的热气,随手将手中烧火棍丢在一旁,站起身掀开厚重锅盖。
锅内白雾翻涌,汤水咕嘟咕嘟不断沸腾。
他随意在腰间衣襟擦了擦手上灰尘,弯腰从锅边捏起一块滚烫的死面饼,指尖被烫得骤然缩回。
随后拿起灶台上的锅铲,挑起一块面饼,漫不经心地查看熟度。
金赖子焦躁不安地盯着悠然自若、自顾自吃东西的三花,语气越发急迫:
“都啥时候了,我的哥哥嘞呦~”
三花咬着面饼,慢慢咀嚼,神色闲适,仿佛身后两条人命、满地血腥都不值一提,慢悠悠开口:
“嘿,味不错,尝尝?”
说着,他直接将挑着面饼的锅铲递到金赖子面前,示意对方品尝。
金赖子看着眼前这个全然漠视人命、冷血淡漠的男人,气急败坏,双脚不停跺地,原地焦躁转圈。
三花看着他慌乱恼怒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无所谓的笑意。
随即走进灶台内侧,将面盆中剩余的清水尽数泼洒在地,拿起锅铲,从容不迫地开始盛饭。
就在这时,失神许久的少女终于彻底回过神。
她手脚并用地爬至金赖子身前,双臂紧紧抱住他的大腿,头颅低垂,浑身颤抖,一双沾满血水的眼眸之中,盛满卑微、惶恐与哀求,将眼前这个男人当成了自己唯一的救命稻草。
金赖子居高临下地看着脚下这个方才疯狂嗜血、转眼又卑微乞求的少女,眼底交织着嫌弃、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锅铲摩擦铁锅,发出一阵阵刺耳枯燥的声响。
狭小的厨房之内,再无半句交谈,死寂沉沉。
唯有地上两具冰冷的尸体,无声诉说着方才那场骇人听闻、惨绝人寰的杀戮。
金赖子望着紧紧抱着自己大腿、瑟瑟发抖的少女,心中百般纠结,实在不知该如何处置。
三花将铁锅里焖煮的死面饼与牛肉块尽数盛入盆中,抱起滚烫的面盆,依旧踮着脚尖,避开地上尸体,径直走向门外。
行至门口,他对上金赖子求助般的目光,语气敷衍随意:
“玛德,懒得说你,埋了呗~”
话音落下,视线又落在跪地哀求的少女身上,语气淡漠,不带一丝情绪:
“你自个看着办~”
说完,他抱着温热的面盆,顺着墙边尚未被雨水打湿的空地,悠哉悠哉走向院外,将满室血腥与两条人命,尽数抛在身后。
厨房彻底陷入死寂,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灶膛内残留的火星,炙烤着铁锅,锅内残存的油脂与汤水,被烧得滋滋作响,与周遭死寂形成刺眼反差。
金赖子依旧居高临下,看着怀中双腿、满脸血污、眼神惶恐无助的少女。
他抬头,目光掠过身旁早已冰冷僵硬的父子二人。
深深吸了一口气,满屋浓烈刺鼻的血腥味直冲鼻腔,呛得他忍不住低声咳嗽。
随后缓缓蹲下身,与跪在地上的少女两两对视,声音低沉沙哑:
“为什么?”
听见这句质问,少女浑身一僵,紧绷的神经骤然崩塌,整个人如同瞬间泄尽所有力气。
方才杀人时那股孤绝、凶狠、玉石俱焚般的狼性,此刻尽数收敛。
眼底残存的疯癫褪去,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悲凉与麻木。
她一言不发,手脚并用地爬至靠墙死去的老头身边,脸上没有半分常人该有的恐惧与胆怯,唯有一片死寂。
指尖颤抖着,缓缓扒开老头胸口沾满鲜血的衣襟。毫不犹豫,狠狠攥住脖颈间那枚玛瑙观音吊坠,用尽气力,一把将吊坠硬生生扯落。
长久的惊恐与杀戮耗尽了她所有力气,双腿发软,连站立的力气都无。她紧攥着那枚冰凉的吊坠,一点点爬回金赖子面前。
金赖子沉默不语,眼底藏着深深疑惑,静静看着少女将吊坠递到自己眼前。
少女长久未曾开口说话,喉咙干涩沙哑,几乎遗忘了该怎样言语。
她嘴唇微微翕动,张开,又合拢,反复四次,才终于发出一声清脆,却带着无尽悲凉的嗓音:
“我爹的~”
她四肢着地,卑微跪在金赖子面前,缓缓转头,看向那具冰冷的尸体,眼底翻涌着恨意与凄苦:
“卖给他,放羊,我爹死了。”
再次抬起手,将掌心之中的玛瑙吊坠展露出来,一字一顿,语气带着彻骨寒意:
“他杀的~”
“小米,被抢回来~”
金赖子从少女断断续续、语无伦次的只言片语里,一点点拼凑梳理出这段被鲜血掩埋的过往恩怨。
他目光沉沉,审视着眼前满眼哀求、身世悲苦的少女。
“你是说,你爹把你卖给他们父子俩,然后老头杀了你爹,把小米跟这吊坠抢了回来?”
少女跪在地上,用力重重点头,眼底悲戚浓烈,默认了所有过往。
此刻金赖子已然无心深究话语真假,只觉事态棘手。
他缓缓站起身,眉头紧锁,开始盘算该如何收拾眼前这场残局。
而另一边,抱着面盆离去的三花,全然不顾方才院内发生的血腥惨案,一路顺着墙根,安然回到众人躲雨的落脚之地。
众人望见他端着吃食归来,立刻纷纷围拢上前。
“嘿,真香~”
“手艺可以呀~”
“花儿,真有你的~”
围上来的一众汉子,毫不吝啬地夸赞着三花。
三花看着眼前这群人,从怀中摸出几双筷子,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暗藏深意的笑。
和尚凑到面盆跟前,刚夹起一块牛肉送入口中咀嚼,恰好捕捉到三花那抹别有深意的笑意。
他快速嚼碎口中肉食,抬眼开口询问:
“怎么着?”
“饭里下药了?”
此话一出,其余众人皆是不以为意,依旧低头大口咀嚼,纷纷抬头看向三花。
唯有马蹄脸色一变,立刻将嘴里咀嚼到一半的肉块尽数吐落在地。
三花见此举动,当即指着马蹄怒骂:
“你踏马的~”
话音未落,马蹄已然对上三花的目光,毫不客气地回怼,语气满是讥讽怨怼:
“吖呸的,我媳妇跟我,那是自愿的,你踏娘的不会一直惦记这事,想弄死我然后霸占我媳妇,给我娃当爹吧?”
心底隐秘心事被当众戳破,三花脸色瞬间铁青,指着马蹄的手指气得不住发抖,满心怒火。
三花、马蹄,连同马蹄的媳妇,三人本是邻里,自幼青梅竹马一同长大。
年岁渐长,三花心底多年爱慕着马蹄的媳妇,可奈何女子早已与马蹄情投意合,心意相通。
就这样,三花眼睁睁看着自己爱慕十几年的姑娘,与最好的兄弟成双成对,相守相伴。
往后日子里,两人也时常因为这件陈年旧事,争执拌嘴,积怨已久。
狗子伸手一把拍开三花僵持的胳膊,拿起筷子嚷嚷打断:
“都什么破事~”
“吖的,让你弄口热乎饭,不会出啥事了吧?”
说罢,他转头望向屋外,面露疑惑,再度问道:
“贝勒爷呢?”
众人听见金赖子的外号,这才猛然想起还有一人迟迟未归。
即便心中好奇,手中夹菜的速度却丝毫未慢,个个争先恐后,生怕慢上一步,便没得吃食。
和尚看着这群狼吞虎咽、只顾抢食的粗犷汉子,也不再多言,连忙夹起一块死面饼往嘴里塞去。
三花左手捏着面饼,右手持筷夹着牛肉,嘴里塞满肉食,咀嚼含糊,口齿不清地回话:
“先吃,今儿这乐子,看的我都不知道咋说~”
众人听闻不过一顿饭的功夫,背后竟还有这般隐情,一边争抢饭菜,一边随口催促:
“边吃边说~”
三花看着面盆里的面饼牛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减少,忍不住低声骂道:
“吖的,一个个跟饿死鬼投胎似的,说完还能给我留口吗?”
话音落下,他也不再多说,当即加入争抢吃食的行列之中。
短短十来分钟,盆内连同汤水在内,足足十多斤的肉块与面饼,便被众人吃得一干二净,点滴不剩。
和尚只吃了五分饱腹,独自坐在门边,慢悠悠剔着牙,低声自言自语:
“吖的,还好没带吊爷~”
酒足饭饱之后,众人姿态各异,三三两两围蹲在一起,目光好奇,纷纷看向三花,等着他讲述方才的见闻。
三花舔了舔沾染油渍的嘴唇,抬眼看向对面的东四青龙。
“龙哥,吖的,您没瞧见。”
“我跟贝勒爷去借灶做饭,那户人家就三口人。”
他伸出手指,一边细数,一边缓缓讲述:
“一个老头,一个傻子,还有一个黄毛丫头。”
“拢共就三人,那黄毛丫头,还是老头花钱买来的。”
“本来好好做着饭,几人闲聊,聊着聊着就说到鬼子投降的旧事。”
“吖的,各位猜猜怎么着?”
马蹄懒得费心猜测,满脸不耐地大声嚷嚷:
“吖的,甭废话,赶紧讲~”
三花立刻指着马蹄鼻子,骂骂咧咧:
“早晚毒死你吖的~”
平复片刻,在所有人好奇的注视下,继续娓娓道来:
“一说到鬼子投降,那老头瞬间跟疯魔了一般,猛地冲出门外。”
“那吖的,简直跟得了失心疯一样,神情癫狂。”
“我们兄弟俩还没琢磨明白缘由,没过多久,傻小子拿着罐头也走了出去。”
“嘿,隔了一会儿,他就带着那个黄毛丫头回来吃罐头。”
“爷们儿心里门儿清,一眼就瞧出那丫头身份不对劲。”
“也就咱们贝勒爷,跟个缺心眼似的,半点没察觉。”
东四青龙听着三花拖沓絮叨、不着边际的话语,眉头微皱,出声催促:
“吖的,废话忒多,能讲点有用的吗?”
三花嘿嘿一笑,看向东四青龙,不急不缓:
“龙哥,您急什么~”
“后来那丫头悄悄对着我俩求救,嘴里只说着救我。”
“我是什么主儿~”
他抬手拍着自己胸口,带着几分自得吹嘘:
“老江湖了,什么风浪没见过,她一开口,我就知道事情不妙,内里必有隐情。”
“爷们儿压根不看她,更懒得搭理。”
“嘿,唯独咱们贝勒爷,他吖的,被那小姑娘一双求救的眼神看得心头一软,当场就上套了。”
紧接着,三花津津有味,将后续金赖子询问老头买人缘由、少女骤然暴怒行凶、当街砍杀父子二人的惨烈经过,原原本本细细道来。
一群人听完,说说笑笑,肆意议论着少女杀人的始末,丝毫不受两条人命影响,淡漠如常。
东四青龙从怀中掏出一沓银圆券,从中抽出五张,直接拍落在地面之上,环视众人开口:
“赌不赌?”
狗子面露兴致,乐呵呵看向东四青龙:
“怎么个赌法?”
东四青龙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缓缓说道:
“赌贝勒爷,会不会把那妞儿带回来?”
和尚顿时也来了兴致,挪动身形凑到东四青龙身旁,问道:
“咋下注?”
东四青龙伸手揽住和尚的肩膀,嘴角含笑:
“带回来,一赔一,不带回来,一赔二。”
“我做庄~”
众人稍加思索,凭着平日里对金赖子为人性格、处事性子的了解,纷纷掏钱上前下注。
马蹄拿出十块大洋,直接扔到东四青龙面前,笃定开口:
“压他把人带回来。”
三花也掏出五块钱,拍在地上,笑着望向东四青龙:
“一样~”
其余众人有样学样,所有人尽数押注,都认定金赖子定会将少女带回。
东四青龙见众人早已将金赖子的性子摸得透彻,毫无悬念,顿时有些烦躁。
他蹲下身,伸出腿,将地上零零散散的银钱尽数踢散。
“吖的,这还玩个屁~”
说完,弯腰捡起自己方才拿出的五块银圆,没好气地走到一旁火堆边烤火,不再掺和。
这边众人嬉笑赌局,气氛轻松热闹;
反观茅草屋院内,却是全然截然不同的景象。一地血腥,死寂沉闷,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两处境遇,宛如一本书籍当中截然不同的两页画册,一边人间喧闹,一边地狱死寂。
视线回转,再度落回独自留在院内的金赖子身上。
他手握一柄铁锹,独自站在荒芜院落之中,一下又一下,费力地刨土挖坑。
心底被愧疚与良心谴责反复拉扯,唯有拼命挖坑,以此弥补内心的不安,麻痹自己。一锹一锹泥土翻起,每一下都用尽全身力气。
少女静静蹲坐在厨房门口,一双眼眸牢牢定格在劳作的金赖子身上。
此刻,这个满身罪孽、双手染血的少女,已然将自己往后所有的生路与希望,全部寄托在了这个陌生男人身上。
片刻后,金赖子累得气喘吁吁,停下手中挖坑的动作,稍作歇息,抬眼看向厨房门口蜷缩蹲坐的少女。
“叫什么名儿?”
听见金赖子主动开口问话,少女黯淡的眼底瞬间亮起一丝微光,面露喜色,连忙应声,自报家门。
“墨莲,十六岁。”
为了博取同情,让眼前之人愿意收留、带自己离开这片炼狱,她小心翼翼斟酌言辞。
只是话说出口,语气之中满是漂泊无助,凄楚又悲凉,说着说着,便控制不住情绪,染上浓重苦涩。
“家里落难,四处逃荒,家里人全都饿死了。”
“逃难路过这里,俺爹遇上放羊的他们父子。”
忆起那段暗无天日、生不如死的过往,她眼底恨意翻涌,牙关死死咬紧,一字一句道出不堪经历:
“我爹把我,用半袋小米的价钱,卖给了他们。”
金赖子歇息片刻,将铁锹狠狠插进泥土之中,蹲在土坑边上,点燃一根香烟,默默听着。
少女说话语序颠倒,言语断断续续,带着底层穷苦人家的笨拙与生涩。
金赖子抬眼,认真细细打量眼前的少女。
墨莲身形瘦小单薄,骨瘦如柴,身形干瘪,半点不像十六岁的少女。
单看容貌体态,顶多只有十三四岁模样。
脸庞瘦削突兀,颧骨高高隆起,眼窝深深凹陷,面色蜡黄憔悴。
唯独两道眉骨浓密利落,仔细端详五官轮廓,便能看出底子极好,天生一副美人骨相,只是常年饱受折磨,被苦难摧残得黯淡无光。
墨莲低垂着眼帘,期期艾艾,断断续续,将自己被困此处、不堪回首的悲惨遭遇缓缓诉说。
“他们根本不把我当人,只当牲口对待,把我关了一年多,锁了一年多,拴了一年多。”
“白天,傻子随时随地弄我。”
“到了夜里,老头摸进柴房,也弄我。”
“白天傻子弄,夜里老头弄,一年大半都这样。”
“到后来,老头教傻子,手把手,跟傻子一起弄我。”
诉说至此,积攒许久的委屈、痛苦、屈辱尽数爆发,滚烫泪珠顺着瘦削脸颊无声滑落,砸在冰冷地面。
“我认了,一开始我全都认了。”
“只想活着,我认了,我都熬着。”
“就这么过了一年多,那天他们用铁链拴着我,带我出去放羊。”
“走着走着,我在荒野里,看见了一具残骸。”
讲到这里,墨莲情绪彻底崩溃,双手猛地抱住头颅,肩头剧烈颤抖,失声痛哭,哭声压抑绝望:
“那是我爹……我认得,身上破旧的衣裳,缺了的门牙,我全都认得~”
“他们一直把我当成傻子蒙骗,还把我爹贴身戴了一辈子的吊坠,明目张胆挂在自己脖颈上。”
“那是我家祖传的宝贝,就算当初卖掉我,我爹都舍不得卖掉这枚吊坠。”
“看到吊坠,我全都知道了。”
“是他们杀了我爹,抢走吊坠。”
金赖子看着情绪渐渐失控、被过往恨意折磨得近乎癫狂的墨莲,长长叹了一口气,眼底满是复杂。
他缓缓站起身,沉默无言,继续挥动铁锹,埋头挖坑,处理身后两具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