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日头毒辣,暑气闷得人透不过气。
派出所里风扇嗡嗡乱转,热浪裹着残存的血腥气淤积在屋内。
和尚、余复华、鸡毛、二拐子、三拐子、癞头几人,尽数褪去警服,袖口高高挽起,裸露着黝黑结实的胳膊,团团围坐在拼拢的办公桌旁。
桌上摆着家常饭菜,几瓶冰啤酒透着沁骨凉意,细密水珠顺着瓶身不断滑落。
众人姿态随性散漫,全然不拘官面上的规矩,人手攥着一瓶啤酒,就着饭菜大口吃喝,冰啤入喉,瞬间压下满身燥热。
几人边吃边聊,张口闭口都是上午大火拼的狠厉场面。
碎肉、血污、冷刃交锋、暗处黑枪,种种血腥细节随口道来,神色漠然,又带着一身江湖悍气,将乱世之中见惯生死的麻木与粗野,衬得格外真切。
癞头一口冰镇啤酒下肚,随手用袖子抹了把嘴,夹着菜开口说话。
“所长,这一下子,咱们能打能砍的弟兄,少了一大半,往后不会被人钻空子吧?”
和尚夹起一筷子凉拌茄子送进口中,一边咀嚼,一边看向癞头。
“香江那边过来的弟兄,后天差不多就到,这个不用担心。”
卸下顾虑的几人说说笑笑,压根没把牤牛那帮人视作同类弟兄。
二拐子向来看热闹不嫌事大,顺势说起风凉话。
“吖的,一群什么货色,怎么没死光。”
“这下以后就清净了,玛德,前些天那群瘪三,在街头上欺负小贩,我看不过去,上前跟他们理论几句,吖呸的反倒处处挤兑我~”
“早看他们不顺眼了,早死早清净,好好的两条街,硬生生被他们搞得乌烟瘴气。”
二拐子举着啤酒瓶,仰头灌下一大口酒,舒服地打了个酒嗝。
“额~”
他握着筷子低头夹菜,嘴里也没闲着。
“玛德,平日里说又不能说,管又没法管。”
“小贩上门告状,追问咱们还讲不讲规矩,吖的,那一句话问得我当场都不知道该怎么回话。”
癞头咽下嘴里的饭菜,转头看向二拐子接话。
“怎么说都是一个锅里搅马勺吃饭的弟兄。”
“有他们在前头挡事,咱们也能轻松不少。”
“这一回,家家都要挂白幡喽。”
鸡毛手中的筷子骤然停在半空,若有所思地望向和尚,语气试探着开口。
“所长,不会是您下……”
话还没说完,和尚一道冷冽的眼神骤然扫了过去。
鸡毛浑身猛地一激灵,连忙嘿嘿干笑两声,低头埋头夹菜进食,心里却已然笃定了自己的猜测。
其余几人瞧着鸡毛的反应,再品他那半句未尽的话,瞬间心头齐齐一颤,纷纷低下头,默默吃饭,不再随意言语。
和尚拎起啤酒瓶,仰头一口气灌下去半瓶,抬手随意抹了把嘴角酒渍,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所有人。
“有些事,心里清楚就够了。”
在他沉敛的目光压制下,一群人如同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暗自记下绝不乱嚼舌根。
和尚放下筷子,点燃一根香烟,翘起二郎腿,借着席间氛围缓缓敲打几人。
“外头有人说我命好,跟对了人,攀上大树,才有了今天的地位。”
“可你踏马自身若是一块废铁,旁人就算想捧,又能如何?”
“打铁还需自身硬,机会早就摆在你们眼前,千万别不懂分寸,让我难做。”
话音落下,在座几人心中齐齐一虚,没人敢直视和尚的眼睛。
和尚见众人神色畏缩,索性把话说得更加直白透彻。
“癞头。”
癞头听见和尚喊自己,慌忙咽下嘴里的饭菜,连忙抬头应声。
“您说~”
和尚吐出一口朦胧烟雾,语气沉缓,字字敲打人心。
“无论什么世道,男人立身于世,根基从来只有两样。”
他伸出两根手指,对着众人缓缓比划。
“权柄在手,银钱撑腰。”
“只要兜里有金条、脚下有势力,从来不用低头讨好女人。”
“她们自会主动凑上前来,刻意依附,甘愿做附庸、做陪衬。”
和尚指尖夹着烟,眼神沉冷,直勾勾盯着神色心虚的癞头。
“千万别拎不清轻重,被女人捆住手脚,更不能让女人的心思与情绪,左右自己的判断和算计。”
“大丈夫闯世道、混江湖,心要够硬,志向要稳住,利弊权衡永远要排在情欲前头。”
“一旦被女人绊住脚步,心软手软,早晚栽了跟头,坏了自身大事。”
和尚微微半眯着眼,目光锁定癞头,沉声告诫。
“这番话,我只说一次,听不听是你的事。”
“我做人做事,向来管大不管小。”
“鸡毛蒜皮的琐事、家长里短的闲言,我从不过问,但若是犯下错,就别怪弟兄心狠手辣、不留情面。”
癞头骤然想起上午那场大火拼的景象,满街残肢断臂,街巷血流遍地,惨烈的画面在脑海里浮现,不由得浑身打了个冷颤。
心里彻底有数的癞头,慌忙低下头,不敢再对视和尚,支支吾吾地开口回话。
“把子,您放心……那啥,您能不能借我些钱……”
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句话细若蚊蚋嗡鸣,几乎听不真切。
和尚抬手,对着桌前的烟灰缸轻轻弹了弹烟灰,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他二话不说,起身走进里间休息室,打开保险柜,从中取出一沓美钞。
其余人安坐原位,神色寡淡地吃着饭菜,全程沉默不语。
和尚折返回来,从整沓钞票里抽出三千块,轻轻放在癞头面前的桌面上。
“外债我可以替你们抹平,缺钱用,我也可以直接给。”
他将剩余的钱财收在自己跟前,目光清冷,扫视全场。
“但你们给我记住了,千万不能一边端着我给的饭碗,一边干砸招牌、坏根基的事。”
“还有谁手头紧?”
面对他的问话,其余人纷纷摇头,表示无需接济。
癞头满脸通红,神色窘迫,飞快把桌上的钱揣进裤子口袋。
和尚环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二拐子身上。
“咱们都是从泥坑里爬出来的苦人,有孝心是好事,念旧情、愿意拉一把亲戚朋友,也无可厚非。”
“但凡事都要守住分寸,不能让旁人的烂事,拖累自己的前程。”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咱们在这片地界立身行事,好歹都是有头有脸的爷,绝不是街头逞凶闹事、欺男霸女的地痞混混。”
“既然做了有头有脸的爷,更要守规矩、明事理、拎得清轻重。”
“万万不能纵容亲戚家人、狐朋狗友,借着咱们的名头狐假虎威,横行霸道,做那些缺德败行、惹人戳脊梁骨的勾当。”
“若是一味纵容,任由他们胡作非为,早晚名声败坏、人心尽失。”
“真到众叛亲离、无路可走的那一步,就别怪弟兄之间,不讲旧情。”
二拐子紧张地咽了口唾沫,面露愧色,连忙对着和尚重重点头。
敲打完二拐子,和尚的目光转向一旁的三拐子。
三拐子对上和尚的视线,慌忙放下筷子连连摆手。
“所长,我从没干过有损您名头的事,更不会做让人戳脊梁骨的勾当。”
和尚嘴角微微一扯,淡淡朝他露出一抹笑意。
“瞧你这点出息,慌什么?”
“是好事。”
一听是好事,三拐子瞬间松了口气,抬手擦了擦额角渗出的热汗,一脸憨笑望向和尚。
可下一秒,和尚神色骤然敛去笑意,重新恢复冷峻严肃,静静看着他。
“有功就赏,有错就罚。”
“你们私下做人做事,我不多干涉,只看结果。”
“事情办得漂亮,该有的奖赏绝不会少。”
老陈下个月尾巴就要高升调离,副所长的位置,就留给你。”
三拐子骤然听闻自己要升官,脸上先是一喜,随即立刻摆出一副推辞客套、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模样。
“所长,我才上任做了几个月警察,升迁这么快,怕是不太合适吧?”
和尚没有接他的话,转头看向一旁的余复华,开口唤道。
“老余。”
话音刚落,三拐子立刻起身,上前拉住和尚的胳膊,满脸献媚的神情,故意故作埋怨。
“所长,您瞧瞧您,就算是好事,也该学学刘备三顾茅庐,多少推辞客气两下才对。”
和尚一把挣开他拉扯自己胳膊的手,冷嗤一声。
“吖的,跟我还来这套虚头巴脑的客套。”
“打明天起,你就跟在老陈身后好好学,往后署里上下打点、跟衙门上头打交道的人情往来,全都交给你来办。”
“署里的人际关系、门路规矩,都给我摸透摸熟。”
“真要是出了纰漏差错,挨板子受委屈,别喊冤叫疼。”
三拐子重新坐回凳子,满脸得意地乐呵呵回话。
“不能够!我这人文不成武不就,唯独心眼子活、门路多。”
“署里那点弯弯绕绕的门道,我早就摸得门儿清。”
“分赃、回扣、报表、开会,样样门儿清~”
和尚淡淡递给他一个自行好好把握的眼神,随后看向一旁沉默的鸡毛。
“北锣鼓巷,下个月会增设一处分所,往后那片地界,就由你坐镇主事。”
在场其余人看向接连升官的三拐子与鸡毛,眼底皆是掩不住的羡慕。
和尚把该叮嘱、该敲打、该安排的事尽数说完,语气稍缓,语重心长补了一句。
“弟兄们,全都二十郎当岁,三十来岁的人,往后的日子还长,前程广阔。”
“机会摆在眼前,能不能抓住、能不能往上走,全凭你们自己。”
一句话落下,他将指尖的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重新拿起筷子,低头继续吃饭。
与此同时,街巷各处,都在私下议论北锣鼓巷这场惨烈的大火拼。
伯爷府,中堂正厅之内。
伯爷端坐主位,狗子立在下首,老夫人怀抱着年幼的孙少爷,一家人围坐在八仙桌旁用午膳。
狗子咽下口中米饭,抬眼看向主位的伯爷,缓缓谈起外头的风波。
“和尚那小子,确实是个人物,下手够狠,心思够深。”
“简简单单念头一动,便闹出两百来号人的死伤。”
“现下这整片地界的医馆,全都人满为患,根本没有多余落脚的地方。”
“此人能忍能狠,是做大事的料子,往后的前途,不可限量~”
老夫人拿着竹筷,细细喂了怀中孙儿一口菜,侧过头看向狗子,轻声感慨。
“多好的一个后生,唉……”
“越是往上攀爬,位置越高,人心就越冷,手段也越冷血。”
“往后这世上,怕是又少了一个鲜活有趣的人儿。”
伯爷端着青瓷饭碗,淡淡瞥了老伴一眼,语气平淡地开口反驳。
“没本事的人,才会整日浑浑噩噩穷开心。”
“身居高位,从来身不由己,心若是不够狠,优柔寡断,到最后,只会连累自己,还会害了身边家人。”
狗子适时岔开话题,神色试探,小心向伯爷发问。
“主子,您当真舍得,放他前去香江?”
伯爷夹了一口菜,缓缓放下碗筷,拿起餐巾轻轻擦拭嘴角,沉默不语,没有半句回应。
狗子见此情形,知晓主子不愿多谈,当即闭紧嘴巴,不再多嘴,低头专心用膳。
老夫人低头哄着怀里的孙少爷,目光悠远,似是看透世事,轻声呢喃了一句。
“人心最是难测,世事从来有舍,方才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