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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18章 正式交锋
    傍晚六点半,北平正阳门外的梨园馆已是灯火通明。

    馆外街道车马喧阗,人声鼎沸,喧嚣如同暖风般透过门窗缝隙涌入楼内。

    一楼大厅早已挤得水泄不通,茶座满员,后来者只能踮脚翘首,巴望着戏台早些开场。

    空气里混杂着茶叶、点心和汗水的味道,跑堂的伙计托着茶盘在人群中灵活穿梭,吆喝声与茶客们的谈笑声交织成一片沸腾的背景音。

    二楼听戏台约十个平方米,紧凑地摆放着四张红漆小方桌。

    此刻,一位身穿深灰色中山装、梳着整齐大背头的中年男人,正与他的秘书静候。

    楼梯处传来木质台阶被踩踏的闷响。

    和尚领着余复华、潘森海、半吊子跟金赖子四人踏上了二楼。

    他们的出现立刻吸引了二楼零星茶客的注意。

    中年男人见状,即刻起身,脸上露出得体的微笑,向前几步伸出手自我介绍打招呼?。

    “耿镇宁~”

    “和爷,久仰大名。”

    和尚与之握手,寒暄两句。

    中年男人的秘书也已站起,微微颔首致意。

    众人落座,跑堂迅速奉上热茶与几碟瓜子、蜜饯。

    和尚坐在右边背椅上,环顾一圈四周环境,这才跟对方交谈。

    “耿处,这个点您吃饭了没?”

    板板正正坐在左边的耿镇宁,笑而不语摇了摇头。

    和尚见此模样,反客为主,歪着身子看向身后的几人。

    后面并排三张四方桌边,金赖子跟半吊子坐在一桌,余复华跟潘森海坐一桌品茶。

    饿死鬼投胎的半吊子,看到桌上的糕点跟零嘴,他仿若无人之境,左手拿着米糕往嘴里送,右手抓着一把蜜饯。

    耿镇宁的秘书,独坐一桌,面带好奇之色,看向大口朵颐的半吊子。

    和尚瞥了一眼半吊子,看向余复华说话。

    “去正阳楼,弄一桌上好的酒菜过来。”

    和尚吩咐对方一句,转过身看向耿镇宁。

    “空着肚子看戏,滋味都少了三分。”

    耿镇宁从始至终都一个表情,他在和尚的话语下回道。

    “耿某还是第一次,在看戏时吃酒席。”

    这句话开始,两人开始打起玄机。

    和尚,咧着嘴大大咧咧的神情回话。

    “什么事都是从第一次开始。”

    “我以前拉车,后来开铺子,现在当警察,还不是一步步来。”

    楼下戏台此刻已经开始报幕,看客们听到接下来是大轴戏曲,他们鼓掌欢呼。

    在震耳欲聋的吆喝鼓掌声中,二楼两人用语言正式交锋。

    耿镇宁指着楼下欢呼的看客们,加大音量说话。

    “瞧瞧,他们那股子追捧劲儿。”

    “君秋?虽不及梅程尚荀,但是就他那嗓子,绝不比四人差。”

    “往后,北平梨园必有他一席之地。”

    和尚装作大老粗的做派,故作听不懂,他侧目看向对方,一脸你啥意思的表情。

    耿镇宁要是不知道和尚什么样的主,还真被他骗了。

    他翘起二郎腿,右手轻轻抚摸左手腕上的手表,侧头看向和尚。

    “和爷,您知不知道,京剧四大名家,每月收入多少?”

    和尚一脸无知的表情,对着耿镇宁摇了摇头。

    耿镇宁指向戏台,已经出场的京剧演员说道。

    “他们一次出场费,少说十根大黄鱼,这还不包括宾客打赏。”

    “据我所知,四大名旦,每月至少十万大洋的收入。”

    和尚一副见钱眼开的表情,瞪大眼睛看着耿镇宁,抬手指向戏台。

    “就一群戏子,每年能挣上百万大洋?”

    不等耿镇宁回话,楼下的看客已经给了回答。

    台上,锣鼓铿锵,胡琴悠扬,旦角水袖翻飞,咿咿呀呀的唱腔如泣如诉,将一段悲欢离合演绎得淋漓尽致。

    当唱至那最为揪心的高腔,或是武生一个惊险漂亮的鹞子翻身赢得满堂彩时,台下那乌压压的人头攒动中,气氛便陡然达到了沸点。

    前排几位身着绸衫、颇有身份的爷们率先动了。

    一位捻着胡须的老者,眼中精光一闪,朗声喝彩“好!”。

    同时他手腕一抖,一枚锃亮的“袁大头”便划出一道银弧,“当啷”一声脆响,滚落在台口的木地板上,引得那台上的角儿眼波顺势一递,唱得越发卖力。

    这声响仿佛是一个信号,紧接着,更多的银元从不同方向飞向戏台,叮叮当当,此起彼伏,如同下了一场银钱雨。

    其间,偶有一两根黄澄澄的“小黄鱼”用红绸或素纸裹了,分量沉实地掷了上去,这通常是某位豪绅对名角儿的格外青睐与阔绰赏赐。

    还有金瓜子,银叶子,如同雨点一样砸向戏台。

    戏楼里烟气缭绕,人声、乐声、喝彩声与银钱撞击声混杂一处,构成一幅旧社会梨园特有的浮世绘。

    台下,有抽着东家散来的香烟、笑意盈盈的普通看客,也有交头接耳、评点着角儿技艺的资深戏迷。

    耿镇宁抬手指向戏台上散落一地的金银纸币说道。

    “这么一会功夫,少说三四千大洋。”

    他看向和尚,嘴角上扬接着说话。

    “君秋?刚崭露头角,以后路还长着呢。”

    “要是,谁能把他攥手里,相当于得了一棵摇钱树。”

    和尚表情凝固,若有所思的看向对方问道。

    “您说他们图的什么个劲?”

    “有那些钱,白白扔给别人。”

    耿镇宁依旧面带微笑的表情,他没回答和尚的话,侧头看向坐在后排的秘书。

    他的秘书,收到眼神示意,立马提着公文包走到两人身旁。

    秘书站在耿镇宁身旁,从公文包里掏出两沓厚厚圆券给他。

    耿镇宁把两沓钱放在四方桌上,对着楼下戏台轻轻点头。

    “试试~”

    和尚一副不确定的眼神,跟对方对视。

    “试试?”

    他凝视着耿镇宁,见其给予自己一个肯定的眼神,这才面带微笑地拿起桌上的两沓银圆券。

    和尚的目光转向候在一旁的伙计。

    站在梁柱子旁边的伙计,收到和尚的眼神示意,即刻毕恭毕敬地走了过来。

    和尚将两沓银圆券递给对方,转头看向楼下的戏台。

    伙计心领神会,接过钱后鞠了一躬,后退三步向楼下走去。

    坐在后排的几人,有的听戏,有的专心吃糕点。

    和尚二人,此时不再说话,专心听戏。

    走下楼的伙计,将两沓银圆券交给班主后,他望向二楼和尚所在的位置,说了两句话。

    待他交代完毕,这才转身上楼继续侍奉他们。

    班主站在戏台边,等待时机将钱赏赐给台上的戏子们。

    不到三分钟,台上的京剧演员唱完了一个小高潮,台下的观众再次向戏台上抛掷钱物。

    此时班主站了出来,他走上前,抬起手,高举着手中的两沓银圆券,大声呼喊。

    “二楼,和爷,赏赐两千银圆券~”

    好家伙,两千银圆券在此时的北平足以买下一处三进四合院。

    这一出手便是赏赐一座豪宅的行为,立刻让楼下的观众沸腾了起来。

    台上的戏子,为了不影响演出,也用各种方式向楼上致谢。

    这出戏的当家名角,立于台心,水袖轻垂,眉目低垂。

    她未谢幕,未鞠躬,只是缓缓抬起那双饱经沧桑的眼睛,用眼神向楼上的和尚表示感激。

    满堂瞬间喧闹起来,声音如雷,如潮,如万马在古巷青石上奔腾。

    有人拍得手掌发红,有人站起身来鞠躬,他们鼓掌,竖起大拇指,向坐在二楼的和尚表示敬意。

    楼上的和尚在雷鸣般的鼓掌声中,收获了虚荣心,满足感,成就感。

    这一刻他有了那种飘飘然的感觉。

    等打赏环节过去后,戏台又开始咿咿呀呀,翻跟头,舞枪弄棒。

    耿镇宁嘴角上扬,侧头看向和尚,用试探的语气问道。

    “感觉如何?”

    和尚歪了一下脖颈,满脸犹豫未尽的表情,伸出手、指向台下看着耿镇宁说话。

    “嘿~”

    “您别说,真踏马的有意思,弟弟今儿受教了。”

    耿镇宁看到自己想要的结果,他在叮叮咚咚的锣鼓声中看向戏台。

    “更有意思的还在后面~”

    和尚满脸期待的表情,单臂垫在扶手上,歪着身子看向对方。

    耿镇宁眼睛盯着楼下的戏台,欣赏戏剧说话。

    “您要是这个戏班子幕后的东家,以后开戏,明面上当大豪客捧角,面儿有了,钱也赚了,舒舒服服的做爷,岂不美哉?”

    和尚听到他的话语,用意味深长的眼神,看向对方。

    哑端起四方桌上的盖杯,抿了一口茶水说话。

    “耿处,我这还有更有意思的赚钱手段。”

    耿镇宁侧过身子,伸手做出请讲的姿势。

    和尚放下盖杯,揉着下巴,用阴森森的眼神盯着戏台。

    “既然是下九流,还踏马做托赚钱,那何不直接做下九流的事。”

    他说完一句话,扭头看看向身旁的耿镇宁。

    “要是兄弟想赚这个钱,明面上我做豪客,暗地里做土匪。”

    “等他丫的养肥了,我干他一票,最后弄个身份,当一次包青天剿匪。”

    和尚揉着下巴,顺着自己的思路说下去。

    “一位客,我吃他三遍,面儿,里儿,全都有,还不用操心戏班子里的事情,更不用攀关系,搞什么人情世故,也不用养那么大一票人。”

    和尚此时方面手,咧着嘴乐呵起来。

    “您说,这不比您那套有意思~”

    此刻,耿镇宁的神情彻底变了。

    他冷着脸,眼神不善的看向和尚。

    “这么说,没得谈了?”

    和尚满脸不在意的模样,看着耿镇宁说道。

    “咱们的委员长,不是已经玩这套把戏了~”

    耿镇宁此刻脸上表情那个叫精彩,他过了好一会才收回心思。

    “耿某还是小瞧你了,没曾想一个地痞流氓能看的这么透,这么深。”

    和尚抱拳对着耿镇宁做出谦逊的动作。

    此次看戏,实则为国府与大家族之间的交锋。

    耿镇宁与和尚皆知晓对方的背景和目的。

    耿镇宁以四大名旦为话题开场,以戏班子的盈利为筹码,试图拉拢和尚。

    和尚明白对方的意图,也清楚他话中的深意。

    他以明面上的豪客、暗地里的土匪以及实际上的官员身份,来比喻国府,表明自己已洞悉对方的手段。

    国府的第一步是调离军中与他做生意的将领,切断他的走货路线。

    第二步则是当土匪,扣押他的物资。

    第三步,待自己主动上门,用钱贿赂官员打通路线,他们再以官方的身份,将自己的财货尽收囊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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