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林建国来的那天,又是个阴天。
王大海早上起来的时候,天就灰蒙蒙的。不是要下雨的那种灰,是云层压得低,把太阳挡得严严实实,光线从云缝里漏下来,白惨惨的。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了一眼工具堆。那把剪刀还在那里,刀刃朝里,插在石头缝里。他蹲下来,把剪刀往深处塞了塞,刀刃完全看不见了,只露个柄。
然后他去了海边。
建军和阿旺已经到了。建军在喂料,阿旺在捞海藻。张老四也来了,来得比前几天都早,已经在西边垒石堆了。
王大海走到警示牌旁边,拽了拽。铁丝缠了三道,牌子纹丝不动。他又看了看海藻堆放处,昨天收拾干净的,今天又清了一遍,没有臭味。手套放在礁石上,一人两双,洗过的,叠得整整齐齐。
“今天林建国要来。”王大海说。
建军从海里上来,甩了甩手上的水:“什么时候?”
“不知道。可能上午,可能下午。”
建军点了点头,把手套戴上,继续干活。阿旺也把手套戴上了,动作有点笨,戴了两下才戴进去。张老四在远处看见他们都戴了,也上了岸,拿了一双手套,套在手上。
王大海没戴。他蹲在礁石上,把工具一样一样摆好,然后站起来,往村道的方向看了一眼。
村道上没人。
他下海了。
干了一个多时辰,村道上出现了两个骑自行车的人。前面那个穿白衬衫的,就是林建国。后面跟着的还是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还是白衬衫扎进裤腰里,还是夹着公文包。
王大海直起腰,往岸边走。
“来了。”他说了一句。
建军和阿旺停了手里的活,往村道方向看。张老四也停了,站在浅水里,两只手垂着,像不知道该放哪。
“你们继续干活。”王大海说,“别停。”
他上了岸,在裤腿上蹭了蹭手上的泥,迎上去。
林建国已经下了自行车,站在海参场边上。他没往海里看,先看了一眼警示牌。牌子挂在高处,“水深危险,禁止下海”八个字,墨迹已经干了,在灰蒙蒙的光线下看得很清楚。
那个年轻人停好车,从公文包里掏出本子和笔,站在林建国身后。
“林副局长,来了。”王大海走过去。
林建国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跟上次一样——不冷不热。
“来复查。”他说,“上次说的那三条,整改了吗?”
“都整改了。”王大海说,“您看。”
林建国没接话,先走到警示牌缠的结,看了木板的厚度,看了字写得规不规整。
看完了,他没说话。
然后他走到海藻堆放处。海藻晒在竹席上,铺得均匀,没有发臭的味道。他蹲下来,拿起一把海藻,凑近闻了闻,又扔回去。
看完了,还是没说话。
然后他走到礁石旁边,看见了那几双手套。他拿起来看了看,棉线的,洗过的,叠得整齐。他把手套放回去,转过身,看着海里。
建军和阿旺都戴着手套在干活。张老四也戴着,在西边垒石堆,动作不快不慢。
林建国站在岸边,看了好一会儿。
三条都挑不出毛病。
王大海站在他身后,没说话。
林建国转过身,看着王大海。他的表情不轻松——不是那种“你改好了我就满意”的表情,而是“你改好了我还得找别的茬”的表情。
“王大海,整改的三条都做了,这个我看到了。”林建国说,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秤砣,“但你这海参场,问题不止这三条。”
王大海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石堆垒得不够规整。”林建国指着海里的石堆,“石头大小不一,有的垒得松,台风一来又要塌。这个得重新垒,按标准来。”
王大海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石堆确实不够规整,但这是台风后重建的,用的是手头能用的石头,大小不一难免。
“行,我重新垒。”他说,“您说按什么标准?”
林建国从年轻人手里接过本子,翻了翻,找到一页,递给他。
“这是县里水产养殖场的石堆垒砌标准。石头大小要均匀,每层要压实,高度不能低于一米。你照着这个改。”
王大海接过本子,看了看。标准写得很细,石头尺寸、垒砌方式、每层厚度,都有规定。他看完了,把本子还给林建国。
“行,我照着改。”
林建国把本子收好,又从年轻人手里接过一支笔,在手上转了转。
“还有,苗的检疫证明。”他说,“你上次说苗是从山东进的,有检疫证明。但山东那边的证明,县里不认。得省里的。”
王大海的手动了一下。
“省里的?”
“对。”林建国说,“省水产局开的检疫证明,县里才认。你抽时间去省城办一下。”
省城。来回两百多公里,路费、住宿费、时间,又是一笔开销。
王大海沉默了两秒。
“行,我去办。”
林建国点了点头,把笔还给年轻人。他看了一眼海里,又看了一眼警示牌,最后看了一眼王大海。
“王大海,我不是要为难你。”他说,语气轻了半度,“但你这海参场,该办的手续都得办,该改的地方都得改。不能马虎。”
王大海看着他。林建国说“不是要为难你”的时候,眼神没看他,看着海面。
“我明白。”王大海说,“该办的我都会办。”
林建国没再说什么,推着自行车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石堆的标准和省里的证明,你尽快办。办完了,我再来看。”
王大海站在海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建军从海里上来,走到他旁边。
“怎么样?”
“没开新单子。”王大海说,“但给了两个新活。”
建军愣了一下:“什么新活?”
“石堆要按县里的标准重新垒,苗的检疫证明要去省城办。”
建军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根,吸了一口。
“他就是来找茬的。”建军说,声音不大,但带着火气,“三条都改好了,他又找别的。石堆垒了这么多年,谁听说过有什么标准?”
王大海蹲下来,从兜里掏出烟,也点了一根。
“他就是来找茬的。”王大海说,“但他是带着任务来的,不是他自己要找茬。”
建军看了他一眼:“马德胜?”
“嗯。”王大海弹了弹烟灰,“马德胜让他来,他就得来。但他也不想把自己搭进去。所以他不开新单子,就是给你两个活干。活干完了,他回去能交差。”
建军想了想:“那咱们怎么办?”
“干。”王大海说,“石堆重新垒,省城去一趟。该干的干完,看他下次还能找什么茬。”
阿旺和张老四也过来了。阿旺站在旁边,听着没说话。张老四站在后面,搓着手指头。
“大海。”张老四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他还会再来吗?”
“会。”王大海说,“但等咱们把这两件事办完了,他就没理由再来了。”
张老四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建军把烟头掐灭,站起来。
“石堆重新垒,可不是小活。十五亩海域,全按标准来,得干多久?”
“半个月。”王大海说,“正好林建国下次来的时候,咱们垒好了。”
建军算了算:“那省城的事呢?”
“我去。”王大海说,“石堆你们垒,我去省城办证明。来回三天够了。”
建军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阿旺在旁边站了半天,终于开口了:“大海哥,石堆的标准是什么?我……我看不太懂那个。”
王大海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石头大小要均匀,每层要压实,高度不能低于一米。”他说,“咱们之前垒的,有的石头小了,有的没压实。现在重新垒,把小的捡出来,换大的。”
阿旺点了点头。
王大海转过身,看着张老四。
“你今天去镇上,把林建国复查的事告诉灰衣人。”他说,“就说林建国来了,挑了两条新毛病——石堆标准和省里证明。别的不用多说。”
张老四点了点头。
“他要是问起我的反应呢?”
“就说我答应了,正在办。”王大海说,“别的不用说。”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张老四又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建军看着他的背影,等走远了,才开口:“大海哥,张老四现在……”
“现在是自己人。”王大海说,“但自己人也得留一手。该让他知道的让他知道,不该让他知道的,别说。”
建军嗯了一声,没再问了。
下午,张老四从镇上回来了。
他直接到海边找王大海。王大海正在海里搬石头,看见他过来,直起腰。
“来了?”
“来了。”张老四蹲在岸边,压低声音,“灰衣人来了。”
“说什么了?”
“他说知道了。说马德胜那边会继续盯着,让你……让你别闲着。”
王大海把手上的泥蹭掉。
“还说了什么?”
“给了钱。”张老四从兜里掏出几张票子,摊在手心里,“五块。比上次少了。”
王大海看了一眼,没接。
“你收着。”
张老四把钱揣回兜里,揣的时候比上次稳了些,没那么抖了。
“他还说……让你小心点。”张老四的声音更低了,“说王大海这个人不简单,别让他看出来你在给他办事。”
王大海沉默了一会儿。
“你怎么说?”
“我说不会的,我很小心。”张老四说,“他没再问了。”
王大海点了点头。
“行了,你去干活吧。”
张老四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大海,他说的那个……不简单,是什么意思?”
王大海看了他一眼。
“不知道。”他说,“你去干活吧。”
傍晚,老陈来了。
他骑着他那辆破永久,车筐里放着一卷布,进了院子就喊:“秀兰,材料到了!”
秀兰从屋里出来,接过那卷布。布是深蓝色的,棉麻混纺,摸着手感好。
“老周说,这是做挂屏用的底布,你试试。”老陈点了根烟,“第二批盒子不急,你先做几个挂屏样品给他看看。”
秀兰把布摊在桌上,量了量尺寸。
“挂屏多大?”
“这么大。”老陈比划了一下,“四十乘六十,嵌螺钿花纹。老周说,挂屏比盒子好卖,价格也高。”
秀兰点了点头,把布收好。
王大海从后院过来,洗了手,在石凳上坐下。
“陈叔,去省城办水产证明,您有门路吗?”
老陈弹了弹烟灰:“省城水产局?有个老熟人,退休好几年了,不一定能帮上忙。但你可以去找他问问流程,省得白跑。”
“行。”王大海说,“您把他地址给我。”
老陈从兜里掏出个烟盒,撕了一块,用铅笔写了个地址,递给王大海。
“姓刘,你就说老陈让你来的。他要是能帮就帮,帮不上你也别怪。”
王大海把纸片收好,揣进兜里。
“谢了,陈叔。”
“谢什么。”老陈站起来,“我先走了,挂屏你让秀兰先做一个,做好了给我看。”
老陈骑上车,链条咔嗒咔嗒地响着,沿着村道走了。
晚上,王大海帮秀兰磨螺壳。
秀兰在做挂屏的底布,量了尺寸,裁好了,绷在一个木框上。她拿着刻刀,在布上画线,线条细细的,直的直,弯的弯。
王大海在旁边磨螺壳,砂纸一下一下,磨下来的粉细细的,落在桌上。
“今天林建国来了。”王大海说。
秀兰手上的刻刀没停。
“怎么样?”
“三条整改都过了。但他又提了两条新的。”
秀兰停了一下刻刀,然后继续走。
“什么新的?”
“石堆要按县里标准重新垒,苗的检疫证明要去省城办。”
秀兰沉默了一会儿。
“省城远吗?”
“两百多公里。坐车去,来回三天。”
秀兰没说话,继续刻线。
王大海磨完一片螺壳,放在她手边。
“我过两天去。石堆那边建军带着干。”
秀兰点了点头。
潮生在竹床上翻了个身。不是以前那种侧翻,是整个人翻过去,从仰着变成趴着。他趴在那里,头抬不起来,脸埋在褥子里,哼了一声。
王大海眼疾手快,一把把他扶起来。
“这小子,会翻身了。”王大海说。
秀兰放下刻刀,走过来,看着潮生。小家伙趴在王大海胳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秀兰,嘴里咿咿呀呀的。
“什么时候会的?”秀兰问。
“刚才。”王大海说,“差点翻到地上去。”
秀兰把潮生接过去,抱在怀里。小家伙的手抓着她的衣服,攥得紧紧的。
王大海看着她们,没说话。
他想起前世的事。前世潮生小时候,他不在身边。不知道孩子什么时候学会翻身,什么时候学会坐,什么时候学会走。等他回去的时候,潮生已经会跑了,见了他像见了陌生人。
那时候他不懂,觉得孩子不亲他是正常的。现在他懂了——不是孩子不亲他,是他没给机会。
“爸爸在呢。”他低声说了句。
秀兰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晚上,潮生睡了。秀兰继续做挂屏,王大海坐在桌边,把去省城要带的材料一样一样整理出来。
海域证。养殖许可。苗的检疫证明。整改通知单。
他把这些证件和单据叠好,放进一个布袋里。布袋是秀兰缝的,蓝布,扎口,大小正好。
他把布袋扎好,放在桌上。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月亮不圆,但亮。光洒在地上,白花花的。海浪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不大不小,像呼吸。院子里晾着的渔网被风吹得轻轻晃。
王大海蹲下来,把手伸进工具堆里,摸到了那把剪刀的柄。
他把剪刀抽出来,看了看。刀刃还是利的,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他看了两秒,把剪刀插回去,插在原来的位置,刀刃朝里,只露个柄。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去省城。办证明。回来重新垒石堆。
等这两件事办完了,林建国就没理由再来了。
马德胜的牌,就少了一张。
王大海走进屋,秀兰已经收了活,煤油灯调小了。潮生睡得很沉,小手举着,像投降的姿势。
他躺下来,面朝秀兰的方向。她的手搭在被子外面,手指上有刻刀磨出的茧。
王大海闭上眼睛。
布袋放在桌上,明天一早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