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海回想训练时的感觉。三倍增幅下，能量流动像狂暴的江河，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全身细胞的共鸣。很强大，但也很危险——就像握着一把双刃剑，稍有不慎就会伤到自己。

    “模仿者会干扰吗？”他问。

    “肯定会。”雷振把增幅器放回箱子，“所以我们需要守卫者掩护。G-11会建立防御阵地，抵挡模仿者的攻击。周工会操作飞船的远程火力支援。我会保护增幅器和你。你的任务只有一件：专注激活碎片，其他什么都不要管。”

    专注。

    王大海握紧了拳头。说得容易，但当子弹在耳边飞过，爆炸在周围响起时，谁能真正专注？

    “我能做到。”他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雷振看了他几秒，点点头。“我知道你能。”

    两小时后。

    飞船开始减速。王大海感到轻微的推力，身体被安全带压在座椅上。舷窗外，火星的地表越来越近，细节越来越清晰——巨大的陨石坑像一张张张开的嘴，风蚀形成的岩石柱像枯死的森林，沙丘的纹路像凝固的波浪。

    “进入大气层。”周明哲的声音从驾驶舱传来，“准备承受冲击。”

    话音刚落，飞船开始剧烈震动。

    不是引擎的震动，是空气摩擦——虽然火星大气稀薄，只有地球的百分之一，但高速冲入时依然会产生强大的阻力。舷窗外泛起橙红色的光芒，那是船体与大气摩擦产生的高温等离子体。王大海握紧扶手，咬紧牙关。

    震动持续了大约一分钟，然后突然减弱。飞船冲出黑障区，进入平稳滑翔阶段。高度：五万米。

    “切换手动着陆模式。”周明哲说，“雷教官，王大海，准备着陆。预计六分钟后触地。”

    雷振解开安全带。“周工，你下来。我上去。”

    两人快速交换位置。周明哲爬下驾驶舱，坐进着陆舱的右边座椅，系好安全带。雷振爬上驾驶舱，接手控制。

    王大海透过舷窗看着下方。地表快速接近，现在已经能看清具体的地形了——他们正朝着一条巨大的峡谷飞去。峡谷两侧是陡峭的崖壁，底部是平坦的沙地。坐标显示，这就是水手谷的东南支脉。

    “目标区域确认。”雷振的声音很稳，“发现预定着陆点。地面平整，无大型障碍物。准备着陆。”

    飞船进一步减速，底部的着陆支架伸出。王大海感到一阵强烈的减速过载，内脏被往下压。他深呼吸，对抗着不适。

    高度：一千米，五百米，两百米……

    最后几十米，飞船几乎是垂直下降。王大海能听见反推引擎的轰鸣，能看见下方扬起的红色沙尘。

    轻微的撞击。

    飞船着陆了。

    震动从脚底传来，然后很快平息。引擎关闭，世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飞船冷却系统发出的嘶嘶声，和火星风刮过船体的呜咽。

    “着陆成功。”雷振说，“周工，检查外部环境。王大海，准备出舱装备。”

    周明哲快速操作控制面板，调出外部传感器数据。“气压0.006个标准大气压，温度零下63摄氏度，风速每秒12米，风向东南。辐射水平……正常。未侦测到异常热源或能量波动。”

    “安全？”雷振问。

    “暂时安全。”周明哲说，“但建议尽快建立警戒。火星沙尘可能干扰传感器，有些东西藏在沙子里很难发现。”

    “明白。”雷振解开安全带，从驾驶舱爬下来，“王大海，穿太空服。”

    王大海已经站起来了。他拿起挂在舱壁上的黑色太空服，开始穿戴。内衬，外甲，关节护具，头盔。一件一件，动作熟练——这几天的训练起了作用。

    雷振也在穿自己的太空服。教官的装备更复杂，多了额外的护甲和背包。周明哲穿的是轻便型的工程服，更注重灵活性而不是防护。

    最后扣上头盔时，王大海听见轻微的抽气声。面罩内侧亮起蓝光，数据浮现：氧气存量100%，外部气压0.006，温度零下63，生命维持系统在线。

    雷振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通讯测试。王大海，听到吗？”

    “清楚。”

    “周工？”

    “清晰。”周明哲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

    “好。”雷振走到气闸舱门前，“先放出守卫者。王大海，你跟在它后面。周工，你在船上待命，保持通讯和火力支援。”

    “明白。”

    气闸舱的内门滑开。三人走进去，空间很窄，勉强能容下他们和守卫者。雷振按下开关，内门关闭，外门开启程序启动。

    红色的警示灯闪烁，抽气声响起。舱内气压迅速下降，王大海感到耳膜胀痛，他做了个吞咽动作缓解。几秒后，气压与外部平衡。

    外门滑开。

    火星的风沙扑面而来。

    虽然隔着太空服，但王大海能感觉到那种冲击——细密的沙粒打在头盔和胸甲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视野里一片橙红，能见度只有几十米。天空是暗红色的，太阳挂在地平线上方，像个苍白的光盘，没有温度。

    他踏出舱门，踩在火星的土地上。

    脚下的感觉很奇怪。沙地很软，但重力只有地球的三分之一，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他走了几步，调整姿势，慢慢适应。

    守卫者G-11已经站在飞船旁。那台黑色的机械单元在红色沙尘的背景中显得格外突兀。它头部蓝色的光环缓慢旋转，扫描着周围环境。机械臂上的武器系统已经激活，枪管在风沙中纹丝不动。

    “地形扫描中。”G-11的电子音直接在通讯频道响起，“半径五百米内无威胁。发现预定坐标点：东北方向三百二十米，峡谷崖壁底部。”

    雷振走到王大海身边。教官端着脉冲步枪，警惕地环顾四周。“周工，把增幅器搬出来。王大海，你负责掩护。”

    周明哲从飞船里拖出那个长条形的金属箱。箱子很重，但在低重力下，他一个人也能搬动。王大海举起脉冲手枪，背对着周明哲，面朝开阔的沙地，警戒可能出现的威胁。

    风在呼啸。

    沙粒在地上滚动，形成细小的波纹。远处，峡谷的崖壁在风沙中若隐若现，像巨兽的肋骨。天空是那种永恒的红褐色，看不到云，也看不到星星——即使在白天，火星的天空也显得阴沉。

    王大海突然感到一阵心悸。

    不是恐惧，是别的什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不是用眼睛，是用某种更深层的感知。他猛地转身，扫视身后的崖壁和沙丘。

    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沙。

    “怎么了？”雷振问。

    “感觉……有人在看我们。”王大海说。

    雷振也警觉起来。“G-11，加强扫描。周工，加快速度。”

    守卫者的蓝色光环闪烁了几下。“扫描频率已提升。未发现生命体征或机械单位。但……检测到微弱的背景频率波动，与‘摇篮’能量特征吻合。”

    “碎片？”王大海问。

    “可能性很高。”G-11说，“波动源来自坐标点方向。建议前往确认。”

    周明哲已经把增幅器箱拖到了飞船旁一个相对避风的位置。他打开箱子，开始组装设备。“需要十分钟架设增幅器。”

    “抓紧时间。”雷振说，“王大海，你和G-11先去坐标点侦察。注意安全，保持通讯。有情况立刻撤回。”

    王大海点点头。他检查了一下脉冲手枪的能量弹匣，又摸了摸腰间的匕首。然后，他朝G-11打了个手势。

    守卫者迈开机械腿，朝东北方向走去。王大海跟在它侧后方，保持五米距离。

    沙地行走很费力。每一步都会陷下去一点，拔出来时需要额外的力气。低重力让人失去平衡感，他必须集中精神才能走稳。风沙打在面罩上，视野里一片模糊，只能看见G-11黑色的背影在前方引路。

    走了大约两百米，地形开始变化。沙地逐渐变成硬质的岩层，表面覆盖着薄薄的一层红沙。前方，峡谷的崖壁越来越近，像一堵巨大的墙挡在面前。

    崖壁底部有个凹陷。不是洞穴，更像是岩石崩塌形成的缝隙，宽度大约三米，高度两米多，深不见底。

    G-11停在缝隙前。“频率波动源在内部。深度约十五米。”

    王大海走到缝隙口，往里看。里面很暗，只有从入口透进去的一点天光。岩壁是暗红色的，表面有风蚀形成的条纹。他打开头盔上的照明灯，光束切开黑暗。

    “我进去看看。”他说。

    “建议等待雷教官支援。”G-11说。

    “时间不够。”王大海摇头，“周工架设增幅器需要十分钟，我们不能干等。你守在外面，我进去快速侦察。有情况我会喊。”

    G-11的蓝色光环闪烁了几下。“明白。保持通讯畅通。”

    王大海深吸一口气，踏进缝隙。

    里面比外面安静得多。风沙被挡在外面，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和脚步声在岩壁间回荡。照明灯的光束在黑暗中晃动，照亮前方的路。

    地面是碎石和沙土的混合物，踩上去有轻微的滑动。岩壁很粗糙，有些地方有晶体反光——可能是盐类沉积，也可能是别的矿物。王大海小心地前进，每一步都先试探地面的稳固性。

    走了大约十米，缝隙开始变窄，高度也降低到只有一米八左右，他必须稍微弯腰。频率波动越来越明显了——不是通过仪器检测，是他自己能感觉到。那种熟悉的、温暖的共鸣感，从深处传来，像在呼唤他。

    “火种”在体内轻轻脉动，回应着呼唤。

    又走了五米，缝隙豁然开朗。

    里面是个不大的洞穴，大约十平米左右。洞顶很高，有四五米，中央垂下一根石柱，像是钟乳石，但火星没有液态水，可能是某种熔岩管道坍塌形成的。

    洞穴中央，有个东西。

    不是碎片——至少不是王大海想象中的那种金属块。那是个……结构。像是从岩壁里长出来的，材质是暗金色的金属，表面布满复杂的纹路。它大约一人高，形状不规则，像一棵扭曲的树，或者一个凝固的漩涡。

    频率波动就是从它内部发出的。

    王大海走近。照明灯的光束照在金属表面，那些纹路在光线下仿佛在流动。他能感觉到强烈的共鸣——不只是“火种”在回应，是整个身体都在轻微震动，像站在一个大音箱旁边。

    “发现目标。”他通过通讯器说，“不是碎片，是个……装置。很大，固定在岩壁上。”

    “装置？”雷振的声音传来，“描述一下。”

    王大海仔细查看。“暗金色金属，表面有纹路，形状不规则。高度大概一米八，宽度……不确定，一部分嵌在岩壁里。频率波动很强，应该是‘摇篮’的遗物。”

    “能确定是碎片吗？”

    “不确定。”王大海伸手，但没有触碰，“但它肯定和碎片有关。波动特征很像。”

    通讯器里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周明哲的声音：“根据‘摇篮’资料，有些碎片可能被封装在保护装置里，防止能量泄露或被误激活。你看到的可能就是那种封装装置。”

    “怎么打开？”

    “需要‘火种’共鸣。”周明哲说，“就像激活碎片一样，但可能需要更强的能量输出。增幅器架设完成了，你可以回来连接。”

    “好。”王大海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装置，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他眼角瞥见了一丝反光。

    在洞穴的角落里，岩壁的阴影中，有个东西。

    他停下脚步，把照明灯转向那个角落。

    光线下，他看清了。

    那是一具尸体。

    不，不是尸体——是残骸。机械残骸。暗灰色的外壳，已经严重破损，露出里面的管线和小型部件。形状像某种四足步行机械，但腿断了三根，躯干上有个巨大的贯穿伤，边缘有熔化的痕迹。

    “G-11，进来一下。”王大海说，“有发现。”

    守卫者从缝隙外走进来。它的蓝色光环扫过洞穴，停在那个机械残骸上。

    “识别：模仿者侦察单位。”G-11的电子音说，“型号：S-3，轻型四足侦察机。损毁原因：高能武器贯穿。损毁时间：根据氧化程度判断，约四至六个月前。”

    四到六个月前。

    也就是说，在他们来之前，已经有人——或者别的什么——在这里和模仿者打过一场。

    “有其他战斗痕迹吗？”王大海问。

    G-11扫描了整个洞穴。“岩壁上有七处弹痕，口径不一。地面有能量灼烧的痕迹。判断：此处发生过中等规模交火。交战双方：模仿者单位，以及……未知单位。”

    未知单位。

    王大海蹲下来，仔细查看那个残骸。断裂处很整齐，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切开。贯穿伤的边缘有高温熔化的迹象，但伤口的形状很奇怪——不是圆形或椭圆形，更像是……爪痕？

    “会不会是‘摇篮’的自动防御系统？”他猜测。

    “可能性存在。”G-11说，“但‘摇篮’防御系统通常使用能量武器，不会留下这种物理撕裂痕迹。”

    雷振的声音插进来：“王大海，先回来。增幅器准备好了，我们需要尽快激活碎片。不管那里发生过什么，现在不是调查的时候。”

    王大海站起来。“好。”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装置和残骸，转身离开洞穴。

    走出缝隙，外面的风沙似乎更大了。能见度降到不足五十米，天空变得更加阴沉。G-11跟在他身后，机械腿在沙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

    回到飞船旁时，增幅器已经架设完成。

    那台设备现在看起来更像一个祭坛。主单元被固定在一个三角支架上，离地一米高。从主单元延伸出三条电缆，末端是接口，可以连接王大海的作战服。周围还布置了几个小型天线，应该是用来稳定频率和屏蔽干扰的。

    周明哲正在调试控制面板。“增幅器就绪。王大海，过来连接。”

    王大海走到增幅器前。周明哲帮他接上电缆——一条连在胸甲中央，一条连在后背，一条连在头盔后部。接口扣上时有轻微的磁吸声，然后他感到一阵微弱的电流感流过全身。

    “启动测试。”周明哲说，“调动‘火种’，但不要激活。我要校准增幅参数。”

    王大海闭上眼睛。

    意识下沉，触碰“火种”。能量开始流动。这次的感觉很不一样——增幅器像是一个放大器，把原本细小的能量流放大，但又加以调节，让它更平稳、更可控。金色的光芒在体内奔涌，但没有训练时那种狂暴感，更像是……被驯服的河流。

    “参数稳定。”周明哲看着屏幕，“增幅倍数设定为二点五倍，这是考虑到实际环境因素后的安全上限。可以维持约三十分钟。超过这个时间，神经负荷会超出安全阈值。”

    “够了。”雷振说，“如果三十分钟还激活不了，那再多时间也没用。”

    他看向王大海。“准备好了吗？”

    王大海睁开眼睛，点点头。

    “好。”雷振端起脉冲步枪，“G-11，建立外围防线。周工，你操作飞船的火力系统，提供远程支援。我保护增幅器。王大海，你的任务只有一个：走到那个装置前，把手放上去，然后激活它。”

    简单，直接。

    但王大海知道，这可能是他这辈子最艰难的任务。

    他深吸一口气，火星稀薄的空气通过循环系统进入肺部，带着金属和静电的味道。

    “走吧。”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