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正屋,陈教授在炕沿上坐下,皮箱放在脚边。张队长和两个年轻人站在门口。王建国和秀兰被请了出去,屋里只剩王大海和陈教授。
陈教授打开皮箱。里面不是文件,而是一台仪器——小巧,复杂,屏幕亮着,上面跳动着曲线和数据。
“这是测谎仪。”陈教授说,语气平淡,“例行程序,希望你能配合。”
王大海的心沉到了底。
测谎仪。
他们要用这个来审他。
“我……”他张了张嘴。
“别紧张。”陈教授说,“只是问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就行。”
他拿出几个电极片,贴在王大海的手腕、胸口、额头。电极片冰凉,粘在皮肤上,像蚂蟥。
仪器启动,发出低沉的嗡鸣。屏幕上的曲线开始跳动。
“我们开始吧。”陈教授说,声音很温和,但眼神冰冷。
“第一个问题:昨天下午,你是不是真的肚子疼?”
王大海沉默了两秒。“是。”
曲线跳动了一下,但很快稳定。
“第二个问题:你昨天傍晚去山脚,真的只是散步吗?”
“是。”
曲线跳动幅度大了些。
“第三个问题:你有没有进过山里的矿洞?”
“没有。”
曲线剧烈跳动,峰值飙升。
陈教授盯着屏幕,又看向王大海,眼神锐利如刀。
“王大海同志,仪器显示,你在说谎。”
王大海没说话。
“矿洞里那台设备,是被故意破坏的。”陈教授继续说,“现场有脚印,有痕迹。而你的脚印,我们在洞口附近发现了。”
王大海的心脏猛地一缩。
脚印。
他大意了。昨天夜里匆忙,没注意清理脚印。
“你有什么解释?”陈教授问。
王大海沉默。
“设备里丢失了一样东西。”陈教授盯着他,“一样很重要的东西。你知道是什么吗?”
“不知道。”王大海说。
曲线又跳了一下。
“仪器显示,你知道。”陈教授的声音冷了下来,“王大海同志,我希望你能主动交代。否则,事情的性质就变了。”
王大海看着陈教授。这个穿着中山装、提着皮箱、用着测谎仪的“教授”,真的是县里的专家吗?
还是第三方伪装的?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能承认。
一旦承认,就完了。
“我不知道。”他重复,语气平静。
陈教授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收起电极片,关掉仪器。
“好。”他说,“今天先到这里。”
他站起身,提起皮箱,往外走。到了门口,回头看了王大海一眼。
“王大海同志,我给你一天时间考虑。明天这个时候,我还会来。希望你能想清楚。”
他走了。
张队长和两个年轻人跟着离开。
院子里,王建国和秀兰站在那儿,脸色苍白。
王大海坐在炕沿上,没动。
电极片留下的凉意还在皮肤上,像烙印。
他知道,麻烦大了。
傍晚,王大海一个人去了海边。
不是滩涂,是鬼爪滩方向,但没靠近,只远远地看着。
夕阳西下,海面一片金黄,浪花镶着金边,很美。
但他无心欣赏。
测谎仪的结果,脚印的证据,陈教授的警告——这些都像绞索,一点点收紧。
他需要和泽鲁斯联系。
必须联系。
他绕路去了土地庙。庙还是老样子,破败,安静。他走到庙后,扒开乱草,挖出那个铁盒子。
打开,启动通讯器。
屏幕亮起,暗绿色。他输入紧急代码——这是泽鲁斯给的,只能在最危险时用。
代码发送。等待。
几分钟后,屏幕闪烁,出现一行字:
“情况?”
王大海快速输入:“身份暴露风险高。第三方伪装成测量队,已用测谎仪审问。发现脚印证据。要求明天交代。怎么办?”
又等了几分钟。
回复来了,断断续续,有延迟:
“拖延时间。勿承认。碎片安全否?”
“安全。藏于鬼爪滩海底。”
“好。保持隐匿。模仿者活动频率升高,可能已侦测到锚点异常。七十三天窗口期提前。重复:窗口期提前。预计六十天内。做好准备。”
王大海盯着那行字,心脏像被攥紧了。
窗口期提前。
六十天。
只剩两个月。
而他现在,被第三方盯上,被测量队审问,被怀疑,被逼到墙角。
怎么准备?
怎么在六十天内,拿到所有碎片,开启回响之核?
他不知道。
他输入:“具体提前多久?能否精确?”
回复:“仍在计算。保持联络。下次通讯时间:四十八小时后。勿主动联系,除非紧急。”
屏幕暗了。
王大海关掉通讯器,埋回土里,盖上乱草。
他站在土地庙后,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海平面。
天空从金黄变成橙红,再变成深紫,最后变成墨蓝。
星星出来了。
他想起泽鲁斯的话:“模仿者活动频率升高。”
模仿者。
那些吞噬文明、抹除痕迹的阴影。它们可能已经嗅到了地球的味道,正在往这边来。
而他,被困在这个小渔村,被第三方监视,被测量队审问,动弹不得。
怎么办?
他问自己。
没有答案。
只有海风,冷飕飕地吹过来,带着咸腥,和夜晚的凉意。
他转身,往回走。
脚步很沉。
像踩在泥沼里,每一步都艰难。
但还得走。
只能走。
回到村里时,天已经黑透了。
家家户户亮着灯,窗户透出昏黄的光,像一只只眼睛,看着他。
他走到家门口,停住。
院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是王建国和秀兰,声音很低,但能听出焦虑。
他推门进去。
说话声停了。
王建国坐在门槛上,烟袋锅里的火星明灭。秀兰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端着碗,却没动。
两人都看着他。
“大海,”王建国开口,声音沙哑,“你跟爹说实话。”
王大海看着他。
“那东西……”王建国顿了顿,“是不是你拿的?”
王大海没说话。
沉默就是答案。
王建国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有血丝。
“为啥?”老人问,声音颤抖。
“爹,我不能说。”王大海说,“但请你相信我,我没做坏事。”
“没做坏事?”王建国站起来,声音提高了,“没做坏事,人家会用测谎仪审你?没做坏事,人家会找到你的脚印?没做坏事,人家会逼你交代?”
王大海沉默。
“那东西是啥?”王建国追问,“是金子?是文物?还是……更麻烦的东西?”
“爹……”
“你说啊!”王建国吼道,眼睛红了,“你说出来,爹帮你想法子!咱们去自首,去交代,总比被人家揪出来强!”
王大海看着父亲。老人脸上的皱纹更深了,眼睛里有恐惧,有担忧,有愤怒,还有深深的无力。
他知道爹是为他好。
但他不能说。
说了,爹会更危险。秀兰会更危险。整个家,都可能被卷进去。
“爹,”他开口,声音很轻,但很坚定,“那东西,我不能说。但请你相信我,我做的事,是为了这个家,为了这片海,为了……更多人。”
王建国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最后,老人颓然坐下,烟袋锅掉在地上,火星溅出来,又熄灭。
“我老了,”王建国说,声音苍老,“看不懂你们年轻人的事了。但你记住,不管你做什么,这个家在这儿。爹娘在这儿。”
王大海鼻子一酸,眼眶发热。
“我知道。”他说。
秀兰走过来,把碗递给他。“吃饭吧。”
碗里是粥,还温着。
王大海接过,蹲在门槛上,埋头吃。
粥很稀,但热乎。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在咀嚼什么沉重的东西。
吃完,他把碗递给秀兰。
“我去睡了。”
“嗯。”
他进屋,躺在炕上。
秀兰收拾完,也躺下了。两人并排躺着,都没说话。
黑暗里,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秀兰的手伸过来,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很凉,但很软。
“大海,”她小声说,“不管你做了什么,我都信你。”
王大海握紧了她的手。
“嗯。”
“但你要答应我,”秀兰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别出事。你和孩子,都不能出事。”
王大海侧过身,面对她。黑暗中,只能看见她脸的轮廓,和眼睛里微弱的反光。
“我答应你。”他说。
秀兰把头靠在他肩上,眼泪湿了他的衣服。
他没动,任她靠着。
窗外,风声呼啸,海浪声声。
夜还很长。
而明天,会更难。
但他知道,他得撑下去。
为了这个家。
为了这片海。
为了那些还未到来的,更黑暗的夜。
王大海睁着眼,在黑暗中躺了很久。
秀兰靠在他肩上睡着了,呼吸轻柔,但每隔一阵,会不安地动一下,手无意识地护住肚子。他不敢动,怕吵醒她。肩膀渐渐发麻,像有无数细针在扎,但他忍着。
窗外,风声时紧时缓。远处海浪声一阵阵传来,像大地沉睡的呼吸。
他想起了鬼爪滩海底那片珊瑚丛。凹洞里的碎片,此刻正躺在黑暗中,被海水包裹,被碎石掩埋。它们会发出微弱的频率吗?会被巡逻的侦察器捕捉到吗?
他不知道。
他又想起了土地庙后的通讯器。泽鲁斯说窗口期提前,六十天。只剩两个月。
两个月里,他要拿到所有碎片——七块。目前只有两块,一块在海底,一块在鬼爪滩。另外五块,一块在近地轨道,一块在月球背面,两块在小行星带,一块在火星外侧。
以1980年的科技,这些都是天方夜谭。
即使有方舟的帮助,也几乎不可能。
除非……
他想起了陈教授。那个用测谎仪审问他的“专家”,那个眼神锐利如鹰的男人。
第三方已经渗透到这么深了吗?能伪装成县里的专家,带着先进设备,在村里公然活动?
他们的目的是什么?仅仅是找回碎片?还是更多?
王大海轻轻挪了挪身子,让秀兰的头滑到枕头上。她含糊地哼了一声,没醒。
他坐起来,赤脚下炕,走到窗边。
窗外,月色清冷,洒在院子里,把石磨盘、柴垛、鸡圈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远处,海面泛着银光,像铺了一层碎玻璃。
寂静中,他听见了别的声音。
很轻,但确实有。是脚步声,踩在土路上,沙沙的。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好几个,刻意放轻了,但还是在寂静的夜里显得突兀。
王大海屏住呼吸,身子往窗边靠了靠,从窗纸的破洞往外看。
巷子里,有几个黑影在移动。黑黢黢的,看不清脸,但能看出轮廓——穿着深色衣服,动作敏捷,像训练过。
他们停在了他家院门外。
王大海的心跳加快了。
他们想干什么?夜闯民宅?搜查?还是……
黑影在院门外停留了几秒,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两个人翻墙进来了。
动作很轻,落地几乎无声。他们蹲在院子里,警惕地扫视四周,然后,一人往正屋摸来,一人往灶房去。
王大海后退一步,手摸向炕边——那里有根顶门杠,枣木的,沉。
正屋的门被轻轻推了推。门闩着,没推开。外面的人停了一下,然后,有极细微的金属摩擦声——是在撬锁。
王大海握紧了顶门杠。
就在门闩即将被撬开时,灶房那边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打翻了。
接着是鸡圈里的鸡突然惊叫起来,扑棱着翅膀,咯咯乱叫。
院子里的两个黑影动作一僵,迅速退到墙边,翻墙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王大海站在原地,没动。
过了一会儿,灶房的门开了。王建国拄着拐,走了出来。老人手里拿着根烧火棍,警惕地扫视着院子。
“爹。”王大海推门出去。
王建国回头,看见他,松了口气。
“你听见了?”
“嗯。”王大海点头,“是什么人?”
“不知道。”王建国走到院墙边,看着黑影消失的方向,“但肯定不是好人。”
“他们想进来。”
“我知道。”王建国沉默了一会儿,“大海,这事儿……比我想的还麻烦。”
王大海没说话。
“明天,”王建国转过身,看着他,“明天你去公社,找张队长,把事儿说清楚。不管那东西是什么,交出去。咱不要了。”
“爹……”
“听我说完。”王建国打断他,“我不知道你为啥拿那东西,也不知道那是啥。但我知道,这东西会惹祸。现在人家都找上门了,夜里翻墙,这已经不是公家办事的规矩了。”
王大海知道爹说得对。但他不能交。碎片不能落到第三方手里。
“爹,我不能交。”他说,“交了,事儿更大。”
“更大?”王建国盯着他,“还能多大?杀人放火?”
王大海沉默。
有些话,他不能说。
王建国看了他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转身往屋里走。
“随你吧。”老人的背影显得佝偻,“我老了,管不了你了。但你要记住,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秀兰,还有孩子,还有这个家。”
“我知道。”王大海说。
王建国进屋了。
王大海站在院子里,看着月色。
那些黑影是谁?第三方的人?还是测量队的人?或者……是陈教授派来的?
不管是谁,他们急了。
夜里翻墙,这是要强行搜查。
这说明,他们没有确凿证据,但又等不及了。
也说明,碎片对他们很重要,重要到可以不择手段。
他得做点什么。
不能坐以待毙。
第二天,天刚亮,村里就炸开了锅。
王大海是被吵醒的。外面人声嘈杂,脚步声纷乱,还有狗叫声。他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
巷子里聚满了人。张队长、陈教授,还有测量队的几个人都在。他们围着什么,低声交谈,表情严肃。
王大海推门出去。
人群看见他,安静了一瞬,然后自动让开一条路。
巷子中间的地上,躺着一个人。
是赵伯家的小子,赵小栓。十七八岁,平时帮家里打渔,老实巴交的。此刻他躺在地上,昏迷不醒,脸色苍白,额头上有块淤青,衣服上沾着泥。
“咋回事?”王大海问。
“早上发现的。”李耀东从人群里挤出来,压低声音,“在村后山脚,躺在那儿,怎么叫都不醒。身上没伤,就额头磕了一下,但就是不醒。”
王大海蹲下,看了看赵小栓。呼吸平稳,像睡着了,但眼皮紧闭,怎么摇都不醒。
“叫卫生员了吗?”
“叫了,在路上。”
陈教授走过来,蹲在王大海旁边,伸手翻了翻赵小栓的眼皮,又摸了摸脉搏。
“像是昏厥。”他说,“但原因不明。”
张队长看着他:“陈教授,您看这是……”
“先抬到卫生所。”陈教授站起来,“我需要检查一下。”
几个村民抬着赵小栓往卫生所去。人群跟着移动,议论纷纷。
“是不是撞邪了?”
“胡说什么!肯定是摔着了。”
“摔着了能这么昏着不醒?”
王大海站在原地,没跟去。他看着地上赵小栓躺过的位置,泥土上有拖痕,有脚印,凌乱。
但有一个脚印,他很眼熟。
不是人的脚印。
是轮子的印痕,很窄,很深,像某种小型车辆或设备留下的。
侦察器。
他想起昨天夜里,那些翻墙的黑影。他们可能在山脚活动时,被赵小栓撞见了。然后……
他不敢想下去。
如果第三方已经敢对村民下手,那事情就真的失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