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洞内,时间仿佛被寒气冻结,流逝得异常缓慢。
那远古巨龙遗骸带来的震撼渐渐沉淀,转化为对前路更深的敬畏与谨慎。
众人沉默地检查装备,处理着冰崩带来的轻微擦撞伤,气氛凝重而压抑。
时清屿被安置在一块略微凸起、可挡部分风势的冰岩后。
直到此刻,那强行压制了一路的剧痛,才如同挣脱牢笼的凶兽,咆哮着反噬而来。
左腿,自膝盖以下,已肿得几乎看不出原本形状。
皮肤紧绷,透出一种不祥的青紫与暗红交织之色,隔着衣物都能感觉到骇人的热度——在极寒环境中,这内里的灼热发炎尤为可怖。
这伤,让本就远未痊愈的腿,雪上加霜。
护具早已在冰洞中拆除,此刻仅靠厚厚的绷带捆缚,但显然已经无法约束伤势的恶化。
每一次细微的移动,甚至只是呼吸牵动身体,都会引起一阵钻心的、令人牙关打颤的抽痛。
库尔班和几名核心队员围在一旁,脸上满是忧急,却又不敢贸然上前。
他们见识过王爷的坚韧,更清楚他此刻需要的是什么——不是无用的关切,而是解决问题的方法。
“王爷,药。”
库尔班将顾辞留下的一个皮质小药囊双手奉上。
里面除了镇痛消炎的内服丸剂,更有专门用于外伤固定和刺激生机续接的“续断黑玉膏”,药性霸道,使用时伴随刮骨般的剧痛,却能强效固骨生肌。
时清屿接过药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过度失血和忍痛后的苍白,以及眼底沉淀的、冰封般的冷静。
他挥了挥手:“都退开些,去检查装备,清点人数,准备下一步路线。留影一在此即可。”
众人面面相觑,终究不敢违逆,默默退开一段距离,却忍不住将担忧的目光投来。
一直沉默如影子般跟在近处的影一,此刻上前一步,单膝跪在时清屿身侧,声音低沉压抑:“王爷,让属下来吧。”
他跟随时清屿最久,见过他无数伤痛,也知晓他那不喜他人相助的性子。
“你手法不如本王熟。”
时清屿声音平淡,打开药囊,开始有条不紊地取出所需物品:锋利的匕首在火焰上反复灼烧消毒,干净的布条用烈酒浸湿,装有黑玉膏的瓷瓶,以及几根特意带来的、韧性极佳的薄钢片和结实皮绳。
“况且,自己的骨头,自己摸着复位,才知分寸。”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谈论修理一件铠甲,而非处理自己可能再次断裂的腿骨。
影一的手握紧了拳头,指甲陷入掌心,终究没有再劝,只是将一盏防风灯举得更近、更稳,并默默将一卷软木递到时清屿手边——那是给他咬住,以防剧痛之下咬伤舌头。
时清屿看了一眼软木,却摇了摇头。
他不需要。
准备工作就绪。
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在寒冷的空气中化作一团白雾,瞬间被风吹散。
下一刻,他眼中的一切情绪都收敛了,只剩下全神贯注的、近乎冷酷的精准。
他先服下双倍剂量的镇痛药丸,但这药起效需要时间,而他显然不打算等。
首先,是用匕首割开已经与肿胀皮肉黏连的旧绷带。
刀刃划过,青紫的皮肤翻开,露出
时清屿的手稳得可怕,速度极快,尽量减少对伤处的额外刺激。
但鲜血还是立刻涌了出来,在冰面上滴落,绽开刺目的红梅。
紧接着,是最关键、也最惨烈的一步——手法复位。
他双手握住自己肿胀变形的左小腿,指尖因用力而发白。
闭上眼睛,并非因为不敢看,而是在纯粹依靠手感去感知皮肉之下骨骼的错位情况。
周围的风声、队员压抑的呼吸声,仿佛都消失了,世界只剩下他指尖传来的、属于自己身体的破碎反馈。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却让不远处竖耳倾听的库尔班等人浑身一颤的细响传来。
时清屿的额头、脖颈瞬间暴起巨大的青筋,太阳穴突突直跳,大颗大颗的冷汗几乎是喷涌而出,沿着他苍白如纸的脸颊滚落,在下颌凝结成冰珠。
他的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了一下,那是痛到极致的生理反应。
但他握着伤腿的手,没有松,更没有抖。反而在那一颤之后,更加稳定地、持续地施加着一种复杂而精准的力道。
旋转,推挤,对接……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与剧痛和本能对抗。
影一举着灯的手,稳如磐石,但他的眼眶却微微发红了。
他看见王爷的下唇被自己咬出了一排深深的血印,血珠渗出,又很快冻住。看见王爷的右手因为过度用力,指关节捏得咔吧作响,手背上旧伤疤痕狰狞突起。
但自始至终,没有一声呻吟,甚至没有一声加重了的呼吸。
只有那压抑到极致、从喉咙深处挤出的、近乎无声的“嗬”的气音,以及那仿佛要将周围寒气都点燃的、灼热的痛楚气息。
时间在惨烈的静默中流逝。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
当时清屿终于松开手,将初步复位的腿小心地放平时,他整个人仿佛刚从冰水里捞出来,里衣已被冷汗彻底浸透,在寒风中迅速变得冰凉。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明显的颤音,脸色已不是苍白,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灰败。
但他没有停下。
他拿起烈酒浸过的布条,快速而用力地擦拭伤口周围,进行最简陋的消毒。
冰冷的刺激让肌肉再次痉挛,他眉头都没动一下。然后,他挖出大块乌黑粘稠、散发着刺鼻气味的续断黑玉膏,均匀而厚实地敷在伤处。
药膏触及皮肤的瞬间,一种火辣辣如同烙铁炙烤的感觉传来,与内部的剧痛交织,他的身体又是一阵难以抑制的颤抖,喉结上下滚动,硬生生将冲到嘴边的痛哼咽了回去。
最后,是用那几根特制薄钢片贴附在腿部两侧作为夹板,再用皮绳以特殊的手法层层捆扎固定,既确保稳定,又不过度压迫血脉。
他的手指依旧灵活,打结迅速而结实,整个过程快得惊人,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当一切完成,他背靠着冰岩,闭上眼睛,足足缓了十几息的时间。
再睁开时,那灰败的脸色依旧,但眼底深处那令人心悸的冷静与掌控感,已经回来了。
他看向影一,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成了。收拾东西。”
影一深吸一口气,垂下头,掩去眼中的水光,沉默而迅速地清理掉所有带血的布条和杂物,将药囊收好。
库尔班等人这才敢慢慢围拢过来。他们看着时清屿那被重新严密固定、依旧肿胀但形状已趋正常的左腿,看着他惨白如鬼却依旧挺拔如松的上半身,看着他唇上那抹刺眼的血痂,心中涌起的,已不仅仅是担忧或敬佩,而是一种近乎膜拜的震撼。
这就是大靖的靖王。
伤重若此,却能为自己刮骨疗毒,冷静如斯。
仿佛他的意志是由比这万年寒冰更坚硬的材质锻造而成,任何肉体的痛苦都无法将其击碎,只能成为淬炼其锋芒的火焰。
“王爷……”库尔班声音哽咽,想说些什么,却又觉得任何话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
“无事。”
时清屿打断他,目光投向冰原前方那隐约可见的、被蓝紫色寒雾笼罩的盆地,“把肩舆准备好,要稳。”
时清屿在影一和库尔班的搀扶下,稳稳坐了上去。
前方,星芒般的蓝光隐约闪烁,仿佛在召唤,也仿佛在预示着更严酷的考验。
而时清屿端坐肩舆之上,面色沉静,唯有偶尔掠过伤腿的细微蹙眉,揭示着那平静之下,正承受着何等惊人的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