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从一场无尽漫长的窒息噩梦中挣扎出来，那充斥天地、剥夺一切感官的狂暴轰鸣，终于渐渐低落、远去，最终化为大漠深处不甘的呜咽，最终归于一种近乎死寂的、劫后余生的平静。

    压在身上的沉重感，从令人绝望的禁锢，变成了可以对抗的重量。

    露柚凝的指尖最先恢复知觉，传来的是沙砾粗糙冰凉的触感。

    她艰难地动了动脖颈，耳边不再有砂砾高速撞击的爆响，只有细微的沙流滑落的窸窣声，以及……自己心脏在胸腔内沉重而缓慢的搏动声。

    呼……她还活着。

    这个认知让她被沙尘和疲惫麻木的神经骤然一紧。

    她开始用力，试图抬起仿佛灌了铅的手臂，去扒开覆在脸上、口鼻处的厚厚沙层。

    “咳……咳咳……”沙土被挪开，久违的、尽管依旧浑浊干燥的空气涌入肺叶，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

    她猛地侧过头，吐出口中混着沙粒的浊气，眼前终于不再是永恒的昏暗。

    天光重新显现，却是一种惨淡的、仿佛被沙尘滤过无数遍的昏黄色，朦朦胧胧地洒下来。

    世界仿佛被重新粉刷过，一切都是单调的土黄。

    原先作为参照物的岩山残骸，形状似乎都发生了改变，表面覆盖着崭新的、厚厚的沙层。

    “寒羽？顾大夫？影五？……”她的声音沙哑破碎，像是破旧的风箱。

    她挣扎着，开始用手臂和尚且自由的上半身，奋力将身体从沙埋中“拔”出来。沙砾从身上簌簌滑落。

    身旁的沙堆也动了动。

    “小……姐？”寒羽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同样嘶哑，却带着劫后余生的确认。

    紧接着，一个沾满沙土的头颅从沙中抬起，正是寒羽。

    她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但眼神依旧锐利，第一时间就看向露柚凝，确认她的状况。

    “我没事。”露柚凝快速回答，目光急扫。

    “快，看看其他人！”

    两人开始奋力自救，并帮助身边最近的人。绳索还紧紧缠绕在彼此手臂上，此刻成了将他们从沙墓中拖出的助力。

    很快，顾辞也被挖了出来，他情况稍差，伏地剧烈咳嗽了许久，才喘匀了气，但眼神还算清明，对着露柚凝摇了摇头，示意无大碍。

    “影五！影七！”露柚凝提高声音喊道。

    不远处两个沙丘隆起，突然炸开，两道黑影矫健地跃出，正是影五和影七。

    他们同样浑身沙土，但动作依旧敏捷，出来后立刻单膝跪地，抱拳：“王妃娘娘！属下在！”

    “清点人数，查看骆驼和物资！”

    露柚凝一边下令，一边继续环顾。

    陆续地，另外两名暗卫也从沙中挣脱出来，虽然狼狈，但看起来并无大碍。

    “大家都没事吧？”

    露柚凝再次扬声问道，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她的声音虽然嘶哑，却带着一种稳定人心的力量。

    “回王妃，属等无恙！”

    众人纷纷回应，声音中带着疲惫，却也有一丝挺过灾难的庆幸。

    寒羽已经快速检查了露柚凝周身，确认她没有明显外伤，这才稍微松了口气。

    “小姐，您感觉如何？可有哪里不适？”

    “无妨，只是些皮肉擦伤和沙土呛咳。”

    露柚凝摆摆手，正色道，“有受伤的一定要说出来，不要强撑。顾大夫，稍后麻烦你为大家检查一下，尤其是内腑可有震伤，眼睛、口鼻是否进了太多沙尘需要清理。”

    在这种极端环境下，任何一点小伤感染或隐患，都可能演变成致命的威胁。

    “是，王妃放心。”

    顾辞喘着气应道，已经开始解下背上那个被沙土覆盖、但似乎保护得还不错的药囊。

    影五和影七已经迅速行动起来，一边解开彼此相连的绳索，一边去查看骆驼的情况。

    绳索浸油坚韧，在沙暴中发挥了巨大作用，但也被砂砾磨损得厉害。

    清点的结果很快出来。

    人员方面，堪称奇迹，员人全部幸存，除了不同程度的擦伤、轻微撞击和沙尘吸入，无人受重伤。

    但骆驼的损失则无法避免——六匹健驼，一匹被确认在沙暴中被狂风吹走或掩埋，不知所踪；

    两匹在挣扎中严重扭伤，其中一匹前腿似乎骨折，基本无法再长途负重；剩下的三匹也显得萎靡不振，身上有多处被沙石击打的伤痕。

    物资损失同样惨重。

    虽然大部分重要物品如药品、鹰符、部分工具被捆扎在相对核心的位置得以保存，但驮在外围的几个大囊袋或被吹走，或被沙石划破，里面的备用干粮、部分饮水、以及一些不那么紧要的装备损失近半。

    水，在沙漠中比黄金更珍贵的生命之源，损失尤其令人心痛。

    “重新分配负重，重伤的骆驼……就地处理，取其肉制成肉干，尽量补充食物。”

    露柚凝的命令冷静而务实，带着一丝残酷的必须，“清点剩余饮水，严格控制配给。检查所有装备，破损无法修复的丢弃。”

    众人默默执行，气氛凝重。

    损失比预期大，但能全员存活，已是上天眷顾。

    处理完这些，更大的麻烦摆在了眼前。

    沙暴彻底改变了周围的地形。

    原本他们依托的那片岩山残骸，虽然还在，但许多特征性的岩石或被掩埋，或被移动。

    而放眼望去，连绵的沙丘完全变了模样，旧的被推平，新的高高耸起，所有的参照物都消失了。

    他们如同置身于一个全新的、单调重复的沙之迷宫。

    “王妃，我们……”

    影七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犹疑，“我们可能偏离了原定路线。沙暴中的移动和现在地形的改变，原来的方向很难准确定位了。”

    即使是最有经验的沙漠向导，在经历如此规模的天灾后，也需要时间和运气来重新定位。

    露柚凝抿紧干裂的嘴唇，点了点头。她早有心理准备。

    她走到一处较高的沙脊上，试图寻找任何可以定位的东西——太阳的方位。

    但此刻天色昏黄，太阳位置模糊，远处山脉的轮廓完全被沙丘或尘雾遮挡，至于星空……还要等到夜晚。

    就在她凝神观察时，目光忽然被侧前方一处新堆积的沙丘吸引。

    在那沙丘靠近顶端的位置，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昏黄的天光下，反射出了一点不一样的、黯淡的色泽。

    “那是什么？”她指向那边。

    寒羽和影五立刻掠了过去，小心地扒开表层的浮沙。

    很快，一件物品被清理了出来。

    那是一个破损的皮质水囊，样式是西域军中常用，但上面染有深褐色的、已经干涸的血迹。

    旁边，还有半截被沙子磨得发亮的金属物件——那是一个制式腰刀的残片，刀柄上隐约可见西域某个部族的徽记。

    众人的心都是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