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被失眠折磨三个月了。

    自从换了这份昼夜颠倒的工作，你的生物钟彻底崩溃。凌晨三点，是你最清醒，也最绝望的时刻。城市在窗外沉睡，只有你的心跳在死寂中捶打着耳膜。安眠药从半片加到两片，效果却像石子投入粘稠的沥青，只有片刻涟漪，然后沉没。

    就在你盯着天花板数到第一千零一只羊时，手机屏幕在床头柜幽幽亮起。一条应用推送：

    「『梦友』——为失眠者找到灵魂的安睡。精准匹配，共享深度睡眠。」

    鬼使神差地，你点了下载。图标很简洁，一片深蓝色的漩涡。注册出奇简单，只要求访问麦克风权限。

    「正在为您匹配同频失眠者……」屏幕显示。

    几秒后，匹配成功。id叫「夜航船」。

    你戴上耳机，迟疑地对着手机麦克风轻轻「喂」了一声。

    耳机里传来细微的电流声，然后是平稳、深长的呼吸声。像潮水，缓慢地漫过你焦灼的神经。没有对话，只有呼吸。

    奇迹般地，在那规律的呼吸声中，不到十分钟，沉重的睡意如黑潮般将你淹没。

    你睡了三个月来第一个完整的好觉。

    第二天醒来，神清气爽，恍若新生。你查看「梦友」记录，显示昨夜与「夜航船」共享睡眠时长：6小时34分钟。

    你发去一条文字消息：「谢谢，昨晚睡得很好。」

    对方很快回复，言简意赅：「彼此。」

    接下来的日子，你每晚准时打开「梦友」。连接「夜航船」，听着那稳定得近乎机械的呼吸声入眠。你不再依赖药物，黑眼圈消退，工作效率飙升。你甚至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夜航船」产生了一丝依赖和好奇。你尝试过询问对方的信息，但「夜航船」从不回应个人问题，只在连接成功后，偶尔用极低的声音说「睡吧」，或者在你做噩梦轻微挣扎时，说「我在」。

    这让你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

    直到一周后的凌晨。

    你再次在深夜醒来，并非失眠，而是被一种细微的声响惊醒。不是来自手机，而是……来自卧室的角落。

    是呼吸声。

    和耳机里「夜航船」的一模一样，平稳，深长。

    你猛地坐起，心脏骤缩。黑暗中，角落空无一物。声音也消失了。只有耳机里，「夜航船」的呼吸依旧规律。

    是幻听吗？你安慰自己，躺了回去。

    第二天夜里，你刻意保持清醒，戴着耳机，仔细分辨。

    耳机里的呼吸声，稳定如旧。

    但渐渐地，你后背渗出冷汗。

    你发现，除了耳机里的声音，房间里似乎还有另一个完全同步的、极其轻微的呼吸声。它弥漫在空气里，贴着地板，缠绕在窗帘的褶皱中，与你耳机里的声音严丝合缝。

    你屏住呼吸，那微弱的同步声依旧存在。

    它不是回声。

    你颤抖着手，给「夜航船」发消息：「你听到了吗？」

    没有回应。耳机里的呼吸节奏，没有丝毫改变。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住了你的脖颈。

    第三天，你决定不再使用「梦友」。你早早躺下，吃了两片安眠药。

    凌晨两点，你醒了。比以往更清醒，一种冰冷的清醒。

    然后，你听到了。

    那个同步的呼吸声，变大了。它不再隐藏，就在你的房间里，就在……你的床边。

    你僵直着身体，不敢动弹，不敢睁眼。那呼吸声近在咫尺，吹拂着你的耳垂，冰冷，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类似旧纸堆和尘埃的味道。

    它躺在你身边。

    你的安眠药瓶，明明放在客厅茶几上。此刻，你却感觉到一只冰冷僵硬的手，越过你的身体，摸索着，拿起了你床头柜上并不存在的「药瓶」。你甚至听到了极其轻微的、药片在瓶子里晃动的沙沙声。

    紧接着，你感觉到那只「手」，将两片「药」，塞进了你的嘴里。

    没有实体，但你的舌头清晰地尝到了那种糖衣融化后的苦涩。

    「该睡了。」一个声音在你耳边响起。不是通过耳机，是真真切切在空气中振动。

    是「夜航船」的声音。但此刻，这声音干涩，冰冷，没有任何情绪。

    你终于崩溃，尖叫着打开床头灯。

    房间里空荡如常。只有你一个人，大汗淋漓，心脏几乎要炸开。

    你抓起手机，想卸载「梦友」。却发现应用无法卸载，图标变成了灰色。你点进去，界面一片血红，显示着一行字：

    「深度绑定成功。梦友『夜航船』即将抵达。」

    你疯狂地关机，抠掉手机电池（幸好是旧型号）。

    世界安静了。

    你喘着粗气，惊魂未定地环顾四周。没有呼吸声，没有冰冷的手。

    是幻觉，一定是幻觉和压力太大了。你安慰自己，决定去客厅喝杯水压惊。

    走过黑暗的客厅，你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墙壁。

    全身的血液，在那一刻冻结。

    墙壁上，月光投下窗户的格子阴影。

    而在那片阴影旁边，紧贴着墙壁，多了一个模糊的、扭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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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形影子。

    那不是你的影子。你的影子在你身后。

    那个多出来的影子，静静地「站」在墙边，轮廓在不断细微地变化，像信号不良的电视屏幕。它没有面目，但你清晰地感觉到，它在「看」着你。

    它向前「走」了一步，脱离了墙壁的依附，像一层薄薄的黑纱，悬浮在客厅的地板之上，向你飘来。

    你想跑，但双脚像被钉在原地。

    那黑影飘到你面前，停下。你们之间，只有一寸之隔。

    你闻到了那股旧纸堆和尘埃的味道。

    然后，在你无边的恐惧中，那黑影缓缓地、缓缓地……

    贴了上来。

    没有重量，没有实体，只有一股刺骨的冰寒，穿透你的睡衣，渗入你的皮肤，你的骨髓。

    你无法动弹，无法呼吸，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某种东西缓慢地覆盖、挤压。

    你的视野开始模糊，黑暗中，只有手机屏幕不知何时竟自己亮起，幽幽的光照着客厅一角。

    屏幕上，「梦友」血红色的界面跳出一行新的提示：

    「融合完成。晚安，我的新容器。」

    你的手指，不受控制地，自己抬了起来，对着空气，轻轻挥了挥。

    一个你从未听过的、带着满意叹息的声音，从你的喉咙里，发了出来：

    「终于……睡着了。」

    窗外，天色依旧漆黑。城市的霓虹，无声闪烁。

    而你的意识，沉入了一片再也无法醒来的，别人的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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