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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38章 奥斯曼遣使,丝路欲重开
    六月廿八,西苑的荷花才露尖尖角,蝉声就催命似的叫起来。

    苏惟瑾站在澄心堂的窗前,手里捏着刚送到的香料群岛急报,眉头锁得能夹死蚊子。

    “镇海号”底舱纵火、陈四海狱中暴毙、土著暴动、威尼斯爆破专家……这一桩桩,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七月十五就是收网的日子。

    可他现在动不了。

    南洋水师还在检修,霍金斯的英格兰舰队至少要半个月才能到香料群岛,而陆上……

    “王爷,”

    陆松轻手轻脚进来,“哈密卫八百里加急。”

    苏惟瑾转头:“又是坏消息?”

    “这回……好像是好事。”

    陆松递上信筒,“奥斯曼帝国遣使团,已抵哈密,请求入京朝见。”

    奥斯曼?

    苏惟瑾精神一振。

    他展开急报,是哈密卫指挥使的亲笔,字迹潦草但透着兴奋:

    “……六月初十,奥斯曼使团二百余人抵哈密,携国书、礼物。”

    “使臣名艾哈迈德,自称宫廷学者,通汉话。”

    “言奉大维齐尔索库鲁·穆罕默德之命,欲与天朝重开丝路,永结友好……”

    后面还列了礼单:大马士革钢刀五十柄、波斯地毯百张、阿拉伯骏马十二匹、各色宝石三箱。

    “好!”

    苏惟瑾一拍桌子,“真是瞌睡送枕头!”

    陆松不解:“王爷,这奥斯曼……不是远在万里之外吗?怎么突然……”

    “因为他们也头疼。”

    苏惟瑾走到巨幅世界地图前,指着小亚细亚那块,“奥斯曼如今正跟波斯萨法维帝国打仗,西边还要防着奥地利哈布斯堡王朝,两线作战,国库吃紧。”

    “更重要的是——”

    他手指点在地中海东岸:“圣殿遗产会在那儿活动猖獗,借着宗教名义干涉奥斯曼内政,那位大维齐尔索库鲁早就忍不了了。”

    “咱们这时候抛去橄榄枝,正是时候。”

    徐光启不知何时也进来了,看着地图道:“王爷是想……东西夹击?”

    “对。”

    苏惟瑾眼中闪着光,“海上咱们有葡萄牙、英格兰牵制西班牙,陆上若再拉上奥斯曼,圣殿遗产会就被包了饺子。”

    “而且……”

    他顿了顿:“奥斯曼控制着陆上丝绸之路的要道。若能重开丝路,咱们的茶叶、瓷器、丝绸可以直接运到欧洲,利润比海路高三成。”

    “更重要的是——陆路运硝石、硫磺、马匹,比海路安全多了。”

    硝石、硫磺,正是现在最缺的军火原料!

    “可那些朝中老臣……”

    徐光启犹豫,“怕又要说‘夷狄非我族类’……”

    苏惟瑾笑了:“那就让他们说。”

    “等他们见到奥斯曼送的礼,见到那些能日行八百里的阿拉伯骏马,见到削铁如泥的大马士革钢刀——看他们还说不说得出口。”

    七月初三,奥斯曼使团抵达北京。

    这回阵仗可比霍金斯那次大多了。

    二百多人的队伍,光是骆驼就有五十峰,驮着大大小小的箱子。

    使臣艾哈迈德是个五十来岁的学者,深目高鼻,一把浓密的花白胡子,头戴白色缠头,身穿绣金线的深红长袍。

    他骑着一匹雪白的阿拉伯马,那马神骏异常,四蹄修长,脖颈高昂,引得路人纷纷驻足。

    “乖乖,这马……比人还高!”

    “你看那毛色,跟缎子似的!”

    “那些箱子里装的啥?不会是金子吧?”

    使团被安置在新建的“四夷馆”——这是专门接待外邦使节的地方,比会同馆更气派。

    艾哈迈德刚安顿下来,礼部右侍郎张和就带着人来了。

    张侍郎还是那副棺材脸,进门就皱眉——馆里飘着一股浓郁的香料味,熏得他直想打喷嚏。

    “艾哈迈德使者,”

    张和端着架子,“天朝礼仪森严,尔等既来朝见,当习我礼仪。”

    “明日陛见,需行三跪九叩大礼,不可失仪。”

    艾哈迈德抚胸躬身,用流利的官话回道:“尊敬的大人,奥斯曼使团奉苏丹之命而来,是为友谊与贸易,非为称臣。”

    “我国礼仪,见君王行抚胸礼,跪拜只对真主。请大人见谅。”

    张和脸一沉:“此乃天朝!入乡随俗,岂容尔等自作主张?”

    “若天朝使者至伊斯坦布尔,”

    艾哈迈德不卑不亢,“我国亦不强求贵使行我国礼。”

    “相互尊重,方为交友之道。”

    这话绵里藏针。

    张和噎住了,憋了半天,拂袖而去:“不知好歹!明日朝堂上,有你们好看!”

    翌日大朝,太和殿。

    文武百官按班次站好,个个伸长了脖子——都想看看这传说中的奥斯曼使团长啥样。

    辰时正,鼓乐声中,艾哈迈德带着六名随从进殿。

    他们没穿明朝官服,仍是一身奥斯曼装束,在满殿绯紫中格外扎眼。

    小皇帝朱载重坐在龙椅上,好奇地打量着

    张和出列,高声宣道:“奥斯曼使臣艾哈迈德,觐见陛下——”

    按照剧本,这时艾哈迈德该跪下了。

    可他没有。

    他只是走到御阶前,右手抚胸,深深一躬:“奥斯曼苏丹塞利姆二世陛下使者艾哈迈德,奉国书与礼物,觐见大明皇帝陛下。”

    “愿两国友谊如丝绸般绵长,如茶叶般醇厚。”

    满殿哗然!

    “无礼!”

    “竟敢不跪!”

    “蛮夷!果然是蛮夷!”

    几个御史已经准备开骂了。

    张和更是脸色铁青,正要发作——

    “艾哈迈德使者请起。”

    苏惟瑾的声音从御座旁传来。

    他走到殿中,向小皇帝躬身:“陛下,奥斯曼乃西方大国,非藩属。”

    “使者行本国礼仪,正是尊重我国——若强令其跪拜,反显得我天朝小气。”

    “昔年唐太宗接见波斯使者,亦容其行本国礼,此乃盛世气度。”

    这话引经据典,把唐太宗都搬出来了。

    几个想骂人的官员,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总不能说唐太宗不对吧?

    小皇帝眨眨眼,看向费宏。

    老首辅微微点头。

    “准。”

    朱载重脆声道,“使者远来辛苦,赐座。”

    太监搬来绣墩。

    艾哈迈德谢恩坐下,心中暗惊——这位靖海王,竟如此通情达理?

    接着是呈递国书、礼物。

    国书用阿拉伯文和汉文双语书写,盖着奥斯曼苏丹的黄金印章。

    内容无非是“仰慕天朝,愿通商好”之类的套话,但措辞恭敬,给足了面子。

    礼物抬上来时,满殿惊叹。

    大马士革钢刀出鞘,刀身布满流水般的花纹,在殿内烛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一个侍卫拿来一根铁条,艾哈迈德随手一挥,“锵”的一声,铁条应声而断,断口光滑如镜。

    “好刀!”

    兵部尚书杨博忍不住赞道。

    波斯地毯展开,足足三丈见方,图案繁复华丽,用的是最上等的羊毛,踩上去软如云端。

    而最吸引眼球的,是那十二匹阿拉伯马。

    虽然不能牵进殿,但殿外太监已传回描述:“通体雪白,无一根杂毛,高六尺余,目如明星,蹄如碗口……”

    小皇帝坐不住了:“牵进来!朕要看看!”

    按制,牲畜不能进太和殿。

    可皇帝发话了,谁敢拦?

    四匹最神骏的白马被牵到殿前广场,百官都跟出来看。

    朱载重跑到一匹白马前,伸手摸马脖子。

    那马温顺地低下头,打了个响鼻。

    “它叫什么名字?”

    孩子问通译。

    艾哈迈德抚胸道:“此马名‘闪电’,在阿拉伯语中意为‘风之翼’。”

    “若陛下喜欢,可赐新名。”

    朱载重歪着头想了想:“叫‘踏云’!它能踏着云跑!”

    “好名字!”

    艾哈迈德笑道,“踏云配真龙,正相宜。”

    气氛一下子融洽了。

    刚才那些喊着“蛮夷无礼”的官员,这会儿也都围着马啧啧称奇——文人爱马,自古皆然。

    张和孤零零站在人群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本想给番人一个下马威,没想到反被将了一军。

    接下来的谈判,在文华殿偏殿进行。

    大明这边是苏惟瑾主谈,费宏、徐光启陪同;

    奥斯曼那边是艾哈迈德和两个副使。

    苏惟瑾开门见山:“使者,本王听说,贵国大维齐尔索库鲁大人,对圣殿遗产会颇为头疼?”

    艾哈迈德一愣,没想到对方这么直接。

    他谨慎道:“王爷消息灵通。”

    “圣殿遗产会借苏菲教团之名,在我国境内活动,煽动教派矛盾,甚至试图行刺大维齐尔……确实令人厌恶。”

    “那巧了。”

    苏惟瑾微笑,“圣殿遗产会在大明也没少捣乱。”

    “月港瘟疫、西山大火、香料群岛之乱,背后都有他们的影子。”

    “既然咱们有共同的敌人,何不联手?”

    “如何联手?”

    “陆上丝路重开。”

    苏惟瑾摊开地图,“大明在伊斯坦布尔设商站,贵国在西安设商站。”

    “大明以茶叶、瓷器、丝绸,交换贵国的马匹、矿石、硝石。”

    “关税互惠,情报共享。”

    他顿了顿:“更重要的是——贵国约束境内圣殿遗产会活动,保障商路安全;本王承诺,若他们在东方作乱,必全力清剿,不使其有暇西顾。”

    这话说到艾哈迈德心坎上了。

    奥斯曼现在东西两面受敌,若大明能在东方牵制圣殿遗产会,那压力就小多了。

    “贸易之事,外臣可做主。”

    艾哈迈德道,“但清除圣殿遗产会……他们与某些教团关系极深,根深蒂固,恐非易事。”

    “无妨。”

    苏惟瑾道,“只要贵国表明态度,必要时配合清剿即可。”

    “剩下的,咱们慢慢来。”

    谈判进行得很顺利。

    双方都是务实之人,一个需要钱,一个需要安全和原料,一拍即合。

    七月初八,《大明-奥斯曼友好通商条约》草案拟定。

    主要内容有:互设商站;茶叶、瓷器、丝绸与马匹、矿石、硝石等物优先交易;关税减半;建立情报共享机制;共同打击圣殿遗产会等邪恶势力。

    签字前,艾哈迈德忽然道:“王爷,外臣还有一事相求。”

    “请讲。”

    “我国苏丹,近年来对东方医术颇为向往。”

    艾哈迈德道,“听闻天朝太医院有‘医科院’,研究各种疾病……不知可否,派几位医官随外臣回国?”

    “当然,我国亦派学者来学习。”

    苏惟瑾与徐光启对视一眼,笑了:“可。”

    “不过不是现在。等医科院出了成果,本王亲自挑选精英,送去贵国。”

    “至于贵国学者,随时欢迎。”

    这是长远布局。

    医疗外交,往往比刀剑更有用。

    条约草案送到朝堂讨论时,果然又炸了锅。

    这回挑头的是吏部尚书刘秉政。

    这老头是正统年间的进士,最讲究“华夷之辨”,听说要和“西戎”互设商站,气得胡子直抖。

    “荒唐!荒唐!”

    刘秉政在朝会上痛心疾首,“伊斯坦布尔?那是什么地方?是蛮夷之都!”

    “天朝商贾去那里设站,成何体统?”

    “还有,让番邦在西安设站?西安是什么地方?是汉唐故都!”

    “让蛮夷在那儿常驻,岂不是污了圣地?!”

    他越说越激动:“更可笑的是,还要跟番邦共享情报?军国大事,岂可示于外夷?!”

    “靖海王,你这是要引狼入室啊!”

    几个保守派官员跟着附和。

    苏惟瑾等他们骂完了,才慢悠悠道:“刘尚书说西安是汉唐故都——那请问,汉唐时,长安城里有多少胡商?多少番使?”

    “太宗皇帝时,突厥、回纥、吐蕃使者常驻长安,太宗可曾说过‘污了圣地’?”

    刘秉政一噎。

    “至于情报共享,”

    苏惟瑾继续,“共享的不是军机,是圣殿遗产会的动向。”

    “这伙邪教在欧亚大陆到处作乱,咱们与奥斯曼联手清剿,是为天下除害。”

    “刘尚书难道觉得,该任由他们祸害苍生?”

    “那……那也不必如此亲密!”

    刘秉政强辩,“番邦终究是番邦……”

    “刘尚书,”

    苏惟瑾忽然问,“您家三公子,去年是不是纳了房小妾?”

    “听说那妾室的父亲,是个山西商人,专做对蒙古的皮毛生意?”

    刘秉政脸色一变:“这、这关你何事?”

    “不关我事,但关道理事。”

    苏惟瑾淡淡道,“令亲能与蒙古人做生意,朝廷为何不能与奥斯曼做生意?”

    “蒙古是夷狄,奥斯曼就不是夷狄?”

    “刘尚书,这双重标准,玩得挺溜啊。”

    满殿窃笑。

    刘秉政那点家底,谁不知道?

    他儿子娶商贾之女,本就是为钱,现在倒装起清高来了。

    老尚书脸涨成猪肝色,指着苏惟瑾:“你、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刘尚书心里清楚。”

    苏惟瑾转身面向百官,“诸位,陆上丝路断了百年,如今重开,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山西的茶叶、江西的瓷器、江南的丝绸,可以一路卖到欧罗巴!”

    “沿途多少百姓能得生计?朝廷能收多少关税?”

    “更别说换回的战马、硝石,对国防有多重要!”

    他提高声音:“汉唐为何强盛?因为胸怀四海!”

    “宋明为何积弱?因为闭关自守!”

    “如今好不容易有番邦主动来交好,咱们却要把人推出去——诸公,你们是想做大明的功臣,还是做历史的罪人?!”

    这话太重了。

    几个想附和刘秉政的官员,悄悄缩了回去。

    小皇帝朱载重适时开口:“靖海王言之有理。朕意已决,准其所请。”

    “刘爱卿,你年纪大了,回去歇着吧。”

    这是给台阶下,也是警告。

    刘秉政瘫跪在地,老泪纵横——不是委屈,是知道自己的时代,真的过去了。

    七月初十,条约正式签署。

    艾哈迈德离京前,苏惟瑾在王府设宴饯行。

    席间,艾哈迈德举杯道:“王爷,外臣此行,最大的收获不是条约,是见识了一个真正的大国——不只有强大的武力,还有包容的胸怀。”

    “回国后,外臣定将所见所闻,如实禀报苏丹与大维齐尔。”

    苏惟瑾回敬:“愿两国友谊,如丝路驼铃,绵延不绝。”

    送走使团那日,小皇帝亲自到城门相送——这是破天荒的礼遇。

    艾哈迈德感动不已,临行前献上一本古籍:“陛下,这是阿拉伯学者伊本·西那的《医典》,乃我国医学瑰宝。”

    “外臣愿赠予天朝,以表诚意。”

    朱载重郑重接过,回赠一部《永乐大典》抄本。

    驼铃远去,丝路重开。

    站在城门楼上,费宏感慨道:“王爷,此一举,东西夹击之势成矣。”

    “圣殿遗产会再想兴风作浪,难了。”

    苏惟瑾却摇头:“首辅,现在说这些还早。您看——”

    他指向南方:“香料群岛那边,才是真正的考验。”

    几乎同时,一匹快马疯驰入城。

    马上骑士浑身是血,到城门下就摔了下来,手里死死攥着一封染血的信。

    守城兵士捡起信,只看了一眼,脸就白了。

    信上只有一行字:

    “香料群岛,荷兰人来了。”

    信是南洋水师斥候拼死送回。

    原来,就在奥斯曼使团进京那几日,香料群岛突然出现一支陌生舰队——悬挂红白蓝三色旗,船型介于西班牙盖伦船和英格兰战船之间,火力凶猛。

    他们与“金雀花”的黑旗船队汇合,攻占了葡萄牙在特尔纳特岛的商站,屠杀守军三百人!

    更可怕的是,荷兰舰队指挥官扬言:要在七月十五的“祭祀”上,用大明、葡萄牙、西班牙三国俘虏的血,“献祭给真正的海神”!

    几乎同一时刻,锦衣卫从伊斯坦布尔传回密报:奥斯曼使团离京后第三天,大维齐尔索库鲁在宫中遇刺!

    刺客身上,搜出一枚金雀花徽章,以及——半张用汉字写着香料群岛坐标的纸条!

    难道奥斯曼使团里也有内鬼?

    苏惟瑾猛然想起,艾哈迈德那个总是低着头的年轻随从……

    那人左手上,似乎有道新鲜的伤疤,形状像朵花。

    距离七月十五,只剩五天。

    荷兰人的突然加入,让本就凶险的香料群岛局势,彻底失控。

    而那个潜伏在奥斯曼使团中的“金雀花”,到底传递了什么情报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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