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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20章 月港报异疾,疍户突溃烂
    八月初八的月港,热得连海风都带着股黏糊糊的腥气。

    市舶司主事林通判撑着把油纸伞,站在“幸运号”葡萄牙商船的跳板旁,官袍后背湿了一大片。

    这船从满剌加来的,装了一船香料、象牙,还有几箱稀奇古怪的非洲木雕。

    按规矩,抽三成税,剩下的爱卖哪卖哪。

    “林大人,”

    船上的通译是个混血儿,汉话说得磕磕巴巴,“货都在这儿了,您点点?”

    林通判懒得上船,挥挥手让手下胥吏去清点。

    自己蹲到码头阴凉处,掏出个水烟筒咕噜咕噜抽起来。

    这差事他干了七年,闭着眼睛都能算清账——直到他看见两个水手从船舱抬出个东西。

    是个木箱,三尺长两尺宽,包着铁皮,看着就沉。

    “那是什么?”

    林通判眯起眼睛。

    通译脸色微变:“是……是些旧衣服,船员们的……”

    “打开。”

    “大人,这……”

    “打开!”

    林通判提高嗓门。

    箱子撬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个玻璃瓶,瓶里泡着淡黄色的液体,液体中悬浮着黑色绒球。

    林通判虽然不懂医,但去年靖海王府发下来的《防疫须知》图册里,好像画过类似的东西……

    他脸色一变,转身就往市舶司衙门跑。

    两个时辰后,月港总兵衙门。

    苏惟奇刚练完枪,满头大汗地接过亲兵递来的毛巾。

    这位靖海王的堂弟今年三十有二,在月港当了五年总兵,晒得跟块黑炭似的,但一双眼睛亮得像鹰。

    “大人,”

    林通判喘着粗气冲进来,“‘幸运号’上发现可疑物品!”

    苏惟奇擦汗的手一顿:“什么可疑?”

    “玻璃瓶,泡着黑球,跟王府发下来的瘟疫图册……有点像。”

    苏惟奇毛巾一扔,抓起官袍就往外走:“封船!所有人不许下船!”

    “还有,马上调一队兵,把码头围了!”

    他动作快,但有人更快。

    等苏惟奇带兵赶到码头时,“幸运号”上那两个抬箱子的水手已经不见了。

    问船长,那葡萄牙老头一脸无辜:“他们?说是上岸买酒,就没回来。”

    “箱子呢?”

    “什么箱子?大人,我们船上只有香料和象牙啊。”

    苏惟奇冲上船,直奔货舱。

    那个铁皮木箱还在,但里面空了,只剩些碎稻草。

    他抓起一把闻了闻——有股淡淡的药味,刺鼻。

    “搜全船!”

    士兵们翻了个底朝天,再没找到第二个瓶子。

    倒是在货舱角落发现个暗格,里面有几张烧了一半的纸,纸上残留的拉丁文里,能辨认出“cultivo”(培养)和“ntagio”(传染)几个词。

    苏惟奇心往下沉。

    三天前,他刚收到兄长苏惟瑾从欧洲发来的密信,只有八个字:“严防疫病,尤其海港。”

    当时他还觉得兄长小题大做——月港开埠十几年,哪年不来几十艘洋船?从没出过大疫。

    现在……

    “林通判,”

    他转身,“即日起,所有入港洋船,货物一律开箱查验,船员一律隔离三日。”

    “还有,通知港内所有疍户,近期不要接洋船的活儿。”

    “大人,这恐怕……”

    林通判苦笑,“那些疍户就靠给洋船卸货吃饭,断了他们生计……”

    “断生计总比断命强!”

    苏惟奇瞪他一眼,“执行!”

    命令是下了,但执行起来是另一回事。

    月港的疍户有上千人,祖祖辈辈住在船上,靠海吃海。

    给洋船卸货是最来钱的活儿,一天能挣五十文,够一家三口吃三天干饭。

    现在总兵衙门突然不让接了,谁乐意?

    “狗官!断人活路!”

    “洋人的钱不让挣,让我们喝西北风?”

    骂归骂,兵丁拿着刀枪守着码头,疍户们也不敢硬闯。

    只能聚在港湾里骂骂咧咧,几个老疍户蹲在船头抽旱烟,唉声叹气。

    其中有个叫阿水的年轻疍户,二十五六岁,家里有个瞎眼老娘和五岁的闺女。

    三天没活儿干,家里米缸快见底了。

    初十那晚,他咬咬牙,趁着夜色划船溜进港区——他知道“幸运号”还停在那儿,船上有些散货没卸完,守夜的兵丁打盹儿时,摸上去偷点香料,转手就能卖钱。

    子时,月黑风高。

    阿水像条泥鳅似的爬上“幸运号”货舱。

    果然有几袋胡椒散在地上,他装了半麻袋,正要溜,脚下一滑——踩到滩黏糊糊的东西。

    借着月光一看,是滩暗红色的液体,从货舱角落的木桶缝隙渗出来。

    味道很奇怪,像……腐烂的肉混着药味。

    阿水没多想,背起麻袋就溜。

    第二天一早,他肩膀痒。

    掀开衣服一看,起了几个小红点,像蚊子咬的。

    他没在意,把偷来的胡椒卖了,买了米和肉,给老娘闺女做了顿饱饭。

    到晚上,红点变成水泡,透明的,一碰就疼。

    第三天,水泡变黑了。

    阿水开始发烧,浑身打摆子,吐出来的东西带着血丝。

    他挣扎着爬到船头,想喊人,却看见隔壁船的老陈也趴在那儿,背上大片大片的黑斑,像泼了墨。

    “老陈……”

    阿水声音嘶哑。

    老陈转过头,脸上已经烂了,眼睛肿得只剩条缝。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一口黑血喷出来,溅在甲板上,嘶嘶冒烟。

    阿水眼前一黑,栽进海里。

    “总兵大人!不好了!”

    苏惟奇正在衙门里看海防图,亲兵冲进来,脸白得像纸:“疍户区……出怪病了!”

    苏惟奇扔下图就往码头跑。

    疍户区在港湾西侧,几十条破船挤在一起,船连着船,铺着木板就算路。

    此刻,那里像炸了锅。

    哭喊声、尖叫声混成一片,空气里弥漫着恶臭——像腐肉混着粪尿,还带着股甜腻的怪味。

    几条船上躺着人,动也不动。

    几个胆大的疍户围在旁边,用竹竿去捅。

    “别碰!”

    苏惟奇大吼。

    已经晚了。

    竹竿捅到一具“尸体”,那尸体忽然抽搐起来,嘴里喷出黑血,溅到一个疍户脸上。

    那疍户惨叫一声,捂着脸滚进海里。

    苏惟奇强迫自己冷静。

    他让兵丁封住所有出口,不许任何人进出,然后亲自走近查看。

    最近的那条船上,躺着阿水的老娘。

    老太太眼睛本来就瞎,此刻脸上、脖子上、手上,全是黑色的水泡,大的有鸡蛋大,已经溃烂流脓,黄色的脓液混着血水,爬满了苍蝇。

    人还有气,但出气多进气少。

    旁边船上是老陈。

    死透了,全身皮肤发黑,像烧焦的木头,七窍流出的血凝成黑色块状。

    更可怕的是症状蔓延的速度。

    苏惟奇亲眼看见,一个早上还好好的疍家妇人,中午开始发烧,到太阳落山时,手臂上就冒出了黑斑。

    “郎中!叫郎中来!”

    他嘶吼。

    月港最好的李郎中被请来了。

    这老头行医四十年,什么疑难杂症都见过。

    可当他掀开一个病患的衣服时,手抖得像筛糠。

    “这、这是……”

    他连退三步,“恶疮!不……是‘尸瘟’!古书里记载过,隋炀帝征高丽时军中爆发过,十死者七八!”

    “能治吗?”

    苏惟奇急问。

    李郎中摇头:“无药可治。只能……隔离,等死。”

    话音未落,旁边一个帮忙抬人的年轻疍户忽然咳嗽起来,咳着咳着,一口黑血喷在李郎中袍子上。

    李郎中脸色惨白,疯了一样撕掉外袍,冲去海边拼命洗手。

    但已经晚了。

    三天后,李郎中开始发烧。

    五天后,李郎中脸上冒出第一个黑斑。

    疫情上报到福建巡抚衙门,巡抚派来三名医官。

    看过病人后,三人联名上书:“此症疑似古之‘黑死病’,然症状更烈,溃烂更快。”

    “恐为外来疫病,需封港绝航。”

    封港?

    月港每年吞吐白银数百万两,封一天损失数万!

    巡抚犹豫了,只批复:“严加隔离,尽力救治。”

    可拿什么救治?

    药灌下去,像泼在石头上。

    针灸扎下去,病人惨叫得更厉害。

    到八月十三,疍户区已经死了三十七人,染病者过百。

    更恐怖的是,有两个负责看守的兵丁也开始咳嗽发烧。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

    码头的商人开始跑路,店铺纷纷关门。

    谣言四起:说是天罚,说是洋人带来的诅咒,说是靖海王开海触怒了海神……

    苏惟奇五天没合眼,眼睛熬得通红。

    他一边调兵维持秩序,一边给京城写第八封急报。

    写到一半,亲兵又冲进来:“大人!‘幸运号’船长交代了!”

    苏惟奇扔下笔冲到监房。

    “幸运号”船长是个六十岁的老葡萄牙人,叫安东尼奥。

    这几天关下来,老头子憔悴得像鬼,看见苏惟奇就跪下了:“大人,我说,我全说……”

    “说!”

    “船在满剌加停靠时,有个意大利教士搭船,说是去大明传教。”

    “他带了两个木箱,很沉,说是‘救济药品’……我贪了他五十枚金币,就让他上船了。”

    “人呢?”

    “在月港下船了。”

    安东尼奥哭丧着脸,“下船时,他还给了我十枚金币,让我别声张。我真不知道他箱子里是什么啊!”

    苏惟奇一把揪住他衣领:“那人长什么样?去哪了?”

    “五十来岁,文质彬彬的,会说葡萄牙语。”

    “下船后……往城里去了,具体去哪我真不知道!”

    苏惟奇松开手,浑身发冷。

    意大利教士……五十来岁……文质彬彬……

    这不就是兄长密信里说的“马可·波罗”吗?!

    他来了。

    他真的来了。

    带着毒,进了月港。

    进了大明。

    “全城搜捕!”

    苏惟奇冲出监房,声音嘶哑,“把所有客栈、酒楼、商铺,全给我翻一遍!”

    “五十岁左右的洋人,一个都不能漏!”

    兵丁全城出动。

    可月港是什么地方?开埠十几年,常住洋商就有三四百,流动的更多。

    五十岁上下的洋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怎么找?

    到傍晚,一无所获。

    苏惟奇站在总兵衙门楼上,望着暮色中的月港。

    华灯初上,本该是港口最热闹的时候,此刻却一片死寂。

    只有疍户区方向,隐约传来哭声。

    亲兵小心翼翼地问:“大人,还要继续搜吗?”

    “搜。”

    苏惟奇咬牙,“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来。”

    “可是……”

    “没有可是。”

    苏惟奇转身,眼中血丝密布,“这人要是找不到,月港……不,整个大明,都要完了。”

    他望向北方。

    兄长,你说的“瘟疫”,真的来了。

    而那个“播种者”,此刻可能就在月港的某个角落,看着这一切,笑着。

    全城搜捕无果,苏惟奇疲惫地回到衙门,却看见桌上不知何时多了封信。

    信封普通,但封口处印着个徽记——金色十字架缠绕荆棘,下方一行小字:“圣殿遗产会敬上”。

    信的内容只有一句话:

    “苏总兵,别找了。‘播种者’不在月港,他在——杭州。”

    “此刻,杭州普济医馆的大夫沈默,应该已经接诊了第三十七个‘发热病人’。”

    “而你们月港的疫情,不过是个……小小的测试。”

    “真正的‘绽放’,八月十五子时,将在十三省同时开始。敬请期待。”

    信纸背面,用血画了朵金雀花,花开七瓣,每一瓣上都写着一个地名:

    杭州、广州、泉州、松江、登州、天津、宁波。

    苏惟奇手一抖,信纸飘落在地。

    几乎同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亲兵惊恐的声音传来:

    “大人!疍户区……疍户区暴动了!”

    “那些没染病的人要冲出来!他们说……说是朝廷要烧死他们灭口!”

    双线危机同时爆发!

    月港疫情失控,而“播种者”早已金蝉脱壳前往杭州!

    更可怕的是,八月十五子时,七个港口要同时“绽放”!

    距离现在,只剩不到三十六个时辰!

    苏惟奇该如何抉择?

    是死守月港,还是分兵驰援各地?

    而那个真正的“播种者”沈默,在杭州又布下了怎样的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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