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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16章 安特卫普火,光启毁毒巢
    安特卫普的雨下得没完没了。

    陈洪范那间皮革作坊的地下室里,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来。

    徐光启肋下的伤口已经化脓,柳莺用烧红的小刀给他剜掉腐肉时,这二十一岁的年轻使臣愣是咬着布巾一声没吭,额头上黄豆大的汗珠子吧嗒吧嗒往下掉。

    “大人,”

    柳莺撒上金创药,用干净棉布包扎好,“这伤再不静养,恐要落下病根。”

    徐光启吐出布巾,喘了几口气才道:“静养?”

    “等那三船毒药进了大明,你我都是千古罪人。”

    桌上摊着安特卫普的城防图,还有赵虎这两日摸回来的情报。

    三号仓库的守卫增加了一倍,独眼汉斯亲自坐镇,还从西班牙驻军那里借了四条猎犬——那畜生鼻子灵,地道想都别想。

    孙传庭蹲在墙角擦刀,忽然开口:“硬闯肯定不行。”

    “二十个雇佣兵加上四条狗,咱们这几个人,塞牙缝都不够。”

    “那就智取。”

    徐光启超频大脑全速运转,目光在地图上扫过,“陈老板,仓库隔壁那家货栈,老板你熟吗?”

    陈洪范正捧着碗姜汤暖身子,闻言点头:“熟,是个佛兰德斯老鳏夫,叫老约翰,抠门得很。”

    “怎么?”

    “重金收买他。”

    徐光启手指点在两个仓库的共用墙上,“就说你要扩建货栈,买下他那块地,日夜施工挖地基。”

    “但实际上……”

    他画了条线:“挖地道,直通三号仓库地下。”

    屋里安静片刻。

    陈洪范眼睛亮了:“妙啊!挖地道动静大,但咱们可以用‘扩建’当幌子!”

    “老约翰那老财迷,给够钱,他连自家祖坟都能卖!”

    “地道我来挖。”

    赵虎起身,“在锦衣卫学过土工作业,五天,保证挖通。”

    “五天太慢。”

    徐光启摇头,“三天。”

    “三艘毒船已经走了四天,我们没时间了。”

    他转向柳莺:“柳姑娘,你得办件事。”

    柳莺正在擦拭软剑,闻言抬头:“大人吩咐。”

    “伪装成意大利药材商的女儿,接近仓库主管。”

    徐光启从怀中掏出个小瓷瓶,“这是格物学堂配的迷魂散,服下后半个时辰内问什么答什么。”

    “我需要知道仓库内部详细布局、换班规律、还有……那些培养罐最脆弱的位置。”

    柳莺接过瓷瓶,沉默片刻:“仓库主管是个色鬼?”

    “根据陈老板的情报,是的。”

    徐光启顿了顿,“小心。”

    “放心。”

    柳莺把瓷瓶收进袖中,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对付色鬼,我有经验。”

    接下来的三天,安特卫普旧码头热闹非凡。

    老约翰的货栈果然开始“扩建”,十几个工人日夜轮班,铁锹镐头叮叮当当。

    老约翰揣着陈洪范给的一百枚金币,笑得满脸褶子,逢人就夸“陈老板厚道”。

    三号仓库的守卫起初还警惕,但看了两天,发现确实是在挖地基堆建材,也就松懈了。

    独眼汉斯甚至亲自来转了一圈,踢了踢堆在墙边的沙土,嗤笑道:“中国人就是爱折腾。”

    他不知道,就在他脚下三丈深的地方,一条三尺见方的地道正以每天十丈的速度,朝着仓库地下掘进。

    另一头,柳莺的进展更顺利。

    她换了身威尼斯风格的绸缎长裙,戴上面纱,伪装成“米兰药材商之女玛丽亚”,以“考察安特卫普药材市场”为名,通过陈洪范的关系接触到了仓库主管——一个五十来岁的秃顶胖子,叫亨德里克。

    亨德里克一见柳莺眼睛就直了。

    这老色鬼在酒馆包间里灌了柳莺三杯掺了迷魂散的葡萄酒,自己却浑然不觉,话匣子打开就收不住。

    “玛丽亚小姐,您可问对人了!”

    亨德里克喷着酒气,“整个安特卫普,论药材仓储,我亨德里克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

    “您知道我们仓库存了多少珍贵药材吗?从意大利来的防疫药,从威尼斯来的解毒剂……那可都是教会的重要物资!”

    柳莺假意崇拜:“真的吗?”

    “我能去看看吗?父亲常说,做药材生意,一定要亲眼看过仓库……”

    “这个……”

    亨德里克犹豫。

    柳莺从手袋里掏出个丝绸钱袋,轻轻推过去。

    里面是二十枚威尼斯金币,叮当作响。

    亨德里克眼睛一亮,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按理说不行……但玛丽亚小姐这么有诚意,明天下午换班时,我带你进去转一圈。”

    “记住,只能看,不能碰!”

    “谢谢您!”

    柳莺笑得天真无邪。

    当天夜里,地道挖通了。

    赵虎从地道口钻回来,浑身是土,但眼睛放光:“通了!正好通到仓库西北角,那里堆着空木箱,隐蔽得很。”

    “我上去瞅了一眼,那些培养罐都放在里间冷窖,罐架是松木的,

    “松木……干草……”

    徐光启沉吟,“易燃。但光烧不够,要确保高温彻底毁灭病原体。”

    他从行李中取出几个黑陶罐——这是格物学堂特制的猛火油,掺了白磷和硫磺,一旦点燃,能烧到三千度。

    “用这个。”

    他把陶罐递给赵虎,“放在罐架下,接上延时火绳。”

    “火绳长度算好,等我们撤到安全距离再燃。”

    陈洪范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徐大人,这一烧,半个旧码头都得着起来!”

    “所以要制造‘意外’。”

    徐光启铺开地图,指着仓库上风处的几处建筑,“明天入夜,你派人在这几个地方同时点火。”

    “不要太大,够吸引守卫注意力就行。等消防队和守卫都去救火,我们的人从地道进去布置。”

    他顿了顿,声音发冷:“还有那些实验动物……一并处理。”

    屋里瞬间安静。

    柳莺咬唇:“大人,那些猴子、老鼠……”

    “它们已经感染了。”

    徐光启闭上眼睛,“放出去,会传染更多人。”

    “烧死,是最人道的选择。”

    没人说话。

    只有雨声敲打屋顶。

    良久,赵虎重重点头:“我去办。”

    第四天,下午。

    柳莺如约“参观”仓库。

    亨德里克果然守信,趁着守卫换班的空档,把她领了进去。

    仓库内部比那夜看得更清楚。

    实验台上摆着显微镜——这玩意儿欧洲刚发明不久,在大明还是稀罕物。

    柳莺假意好奇凑过去看,亨德里克得意地炫耀:“这可是威尼斯最新款,能看见水里的小虫子!”

    “我们就是用这个观察‘药物效果’……”

    柳莺一边应付,一边暗中记下布局。

    冷窖门在实验台左侧五步,门锁是普通的铁挂锁。

    换班时间是申时三刻和子时三刻,每次四人,巡逻一圈约半柱香。

    二楼瞭望哨有两个弓箭手,视线覆盖正门和侧墙,但西北角是个盲区。

    完美。

    傍晚,徐光启收到柳莺画的详细草图,超频大脑瞬间推演出最佳行动方案。

    “子时一刻动手。”

    他在地图上标出几个点,“陈老板,你的人分四组,每组两人,在这四个地方点火。”

    “火不用大,但要浓烟,做出‘城中多处失火’的假象。”

    “孙传庭带三人埋伏在仓库南侧,一旦守卫被调走,立刻解决留下的两个哨兵。”

    “赵虎带两人从地道进入,布置猛火油和火绳。”

    “记住,罐架下、冷窖门口、实验台下,这三个位置必须放置。”

    “柳莺和我在外围策应。若遇意外,发响箭为号,所有人立刻撤离。”

    计划周密得令人窒息。

    陈洪范看着这个比自己儿子还年轻的使臣,忽然明白为什么靖海王会派他出使欧洲了。

    这不是个书生。

    是个杀伐决断的帅才。

    子时,雨停了。

    安特卫普旧码头笼罩在浓雾中,能见度不足二十步。

    这是天助。

    子时一刻,城东、城北、城南、城西几乎同时冒起浓烟!

    火光在雾中若隐若现,哭喊声、警钟声瞬间响彻全城!

    “走水了!走水了!”

    三号仓库的守卫果然被惊动。

    独眼汉斯冲出来,独眼扫视四周,犹豫片刻,吼道:“留四个人守门,其他的跟我去救火!”

    “妈的,今晚邪了门了!”

    八个雇佣兵跟着他冲进浓雾。

    留下的四个守卫伸长脖子张望,完全没注意两个黑影从南侧墙头翻下,手起刀落,四人软倒在地。

    孙传庭吹了声鸟哨。

    地道口,赵虎带着两人钻出,按照草图快速布置。

    猛火油罐放在指定位置,火绳连接,长度算得精准——点燃后刚好够他们撤出仓库、钻回地道。

    但就在赵虎准备点燃火绳时,冷窖里忽然传来一声虚弱的呜咽。

    是那只腹部鼓胀的猴子。

    它扒着笼子,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微弱的光,像在哀求。

    赵虎手顿住了。

    “头儿……”

    一个锦衣卫低声道,“要不……”

    “大人有令。”

    赵虎咬牙,掏出火折子,“所有实验动物,一并处理。”

    他点燃火绳,火星顺着麻绳滋滋蔓延,像一条苏醒的火蛇。

    三人迅速退入地道,封死入口。

    仓库外,徐光启站在雾中,盯着怀表。

    一息,两息,三息……

    轰!

    仓库内部传来沉闷的爆炸声!

    不是一声,是连绵不绝的爆响!

    猛火油引燃了培养罐里的挥发性物质,火舌从窗户、门缝喷涌而出,瞬间吞噬整栋建筑!

    热浪扑面而来,连五十步外的徐光启都感到脸颊发烫。

    仓库在燃烧。

    那些瘟疫的种子、那些实验记录、那些无辜的动物……都在三千度的高温中化为灰烬。

    “大人!”

    柳莺忽然指向侧面。

    雾中,一个肥胖的身影正踉跄逃跑——是亨德里克!

    这老家伙不知怎么逃出来的,衣服烧焦了一半,正没命地往码头跑。

    “不能让他活着。”

    徐光启冷声道。

    柳莺点头,身形一闪消失在雾中。

    片刻后,远处传来短促的惨叫,然后重物落水声。

    解决了。

    消防队姗姗来迟,但面对已成火窟的仓库,也只能象征性泼几桶水。

    独眼汉斯带着人回来时,看见的只有坍塌的焦黑骨架。

    “谁干的?!”

    他独眼通红,抓住一个消防队员的领子,“说!谁干的!”

    “大、大人……是意外失火……”

    消防队员吓坏了,“可能是实验用的酒精引燃……”

    “放屁!”

    独眼汉斯一脚踹翻他,疯狂地嘶吼,“是那些中国人!一定是他们!”

    他猛地转头,独眼在人群中扫视。

    但雾太浓,人太多。

    徐光启一行人早已混入看热闹的人群,消失无踪。

    次日清晨,市政厅贴出告示:“圣伊丽莎白慈善基金会仓库意外失火,无人员伤亡。”

    “疑似实验用酒精管理不善所致,已责令相关责任人整改。”

    轻描淡写,盖棺定论。

    陈洪范的安全屋里,徐光启看着那份告示,冷笑:“果然,他们不敢声张。”

    “样本准备好了。”

    柳莺捧来一个铅盒——这是徐光启特意让陈洪范找来的,密封性极好。

    里面装着那夜从仓库取出的培养液残渣、蜡封碎屑,还有柳莺凭记忆画的实验器具草图。

    徐光启将铅盒封死,又用蜡做了三层密封,然后交给陈洪范:“陈老板,这盒子,务必混入下一批返明商船的货物。”

    “到月港后,自然有人接应。”

    陈洪范郑重接过:“徐大人放心,陈某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一定送到。”

    “还有,”

    徐光启看着他,“你帮我这么大忙,回国的事,我会向靖海王禀明。”

    “但你要想清楚,回去后,可能要从头开始。”

    陈洪范笑了,笑容里竟有几分释然:“从头开始好啊。”

    “我在欧洲这八年,钱赚够了,可夜里总做梦,梦见老家那棵榕树。”

    “人啊,老了就想落叶归根。”

    徐光启拍拍他肩膀,没再多说。

    当日下午,大明使团正式向安特卫普市政厅递交外交文牒,宣布“使命完成,即将归国”。

    消息传开,独眼汉斯气得砸了三个酒杯。

    但他没敢动手——全城的眼睛都盯着使团,这时候出事,就是国际纠纷。

    “让他们走。”

    他独眼里闪着怨毒的光,“反正‘烟花计划’已经启动,等他们回到大明,看到的只会是……人间地狱。”

    八月初十,安特卫普港。

    “破浪号”缓缓驶离码头。

    徐光启站在船尾,望着渐渐远去的城市轮廓。

    这一趟,他烧了一座毒巢,拿到关键证据,还埋下了陈洪范这条线。

    但代价是肋下那道可能终身留疤的伤口,还有……那双猴子哀求的眼睛。

    “大人,”

    柳莺走到他身边,轻声道,“您做得对。”

    “若让那些东西流出去,死的就不只是几只猴子了。”

    徐光启沉默良久,才道:“我知道。”

    “只是……心里不痛快。”

    他望向东方。

    海天相接处,朝霞如血。

    老师,您交代的事,学生办成了。

    但更大的风暴,恐怕已经登陆大明了。

    “全速前进。”

    他转身,声音坚定,“八月十五前,必须赶回去。”

    “是!”

    帆满,舵转。

    “破浪号”劈开北海的波涛,向东,向东。

    安特卫普毒巢已毁,但徐光启刚驶出港口五十里,瞭望哨突然惊呼:西南海面上,那六艘黑帆快船又出现了!

    而且这次不是拦截,是远远吊着,像一群等待时机的鲨鱼。

    更诡异的是,孙传庭从船舱里翻出一封不知何时被塞进行李的信,信上只有一行血字:“陈洪范被捕,刑具之下,已招供铅盒之事。”

    “‘园丁’震怒,命沿途截杀。小心……使者中有鬼。”

    几乎同时,船上的葡萄牙籍导航员神色慌张地来找徐光启:“大人,我们刚收到的海鸟传信——三日前,一艘热那亚商船在挪威海遭遇‘海盗’,全船沉没。”

    “但那艘船……根本不是商船,是西班牙军舰伪装的!”

    “船上装的也不是货物,是三百名全副武装的‘圣殿骑士’!”

    两条消息如惊雷炸响:内鬼未除,追杀升级,还有三百圣殿骑士正伪装成商船,不知去向!

    徐光启猛然想起,离开安特卫普前,陈洪范最后那句话:“徐大人,若见到靖海王,告诉他——‘播种者’可能不止一个。”

    难道使团里的内鬼,和国内的“播种者”,是两个人?!

    而三百圣殿骑士的目标,究竟是拦截使团,还是……直扑大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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