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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89章 瑾祭孔林墓,舌战群腐儒
    腊月二十五,雪霁。

    孔林的古柏上积了层白,远远望去像戴了孝。

    通往孔子墓的神道两旁,石碑林立,从汉到明,各朝皇帝追封的谥号刻满了石面。

    雪光映着苍苔,肃穆得让人不敢高声。

    辰时三刻,祭礼开始。

    孔府这次来了三十多人,除了衍圣公孔闻韶,还有十二位族老、十八位有头脸的子弟。

    苏惟瑾这边只带了胡三和苏惟奇,三人青袍素服,站在人群里格外显眼。

    祭台设在孔子墓前。

    三牲六畜,时鲜果蔬,堆得小山似的。

    香案上那尊青铜鼎,据说是宋徽宗御赐的,泛着幽光。

    礼乐起。

    不是昨晚宴席的编钟,而是埙、篪、琴、瑟这些古乐,调子沉缓,听得人心里发慌。

    主祭的是孔闻韶。

    他捧着玉帛,一步三顿地走到墓前,展开祭文,用那种古奥的腔调念起来:“维嘉靖十三年腊月廿五,孔子六十一代孙闻韶,谨以清酌庶羞之奠,敢昭告于始祖至圣文宣王……”

    念了足足一刻钟。

    苏惟瑾垂手站在侧后方,超频大脑却在同步分析:这祭文格式是仿《尚书》的,用了十七处生僻典故,三处用韵错误——估计是哪个老学究写的,专为显摆学问。

    终于念完了。

    孔闻韶退后,按理该苏惟瑾这个“客祭”上前行礼。

    可他不按套路出牌。

    “衍圣公,”苏惟瑾忽然开口,“本伯昨夜读《论语》,有一惑,想借今日祭圣之机,请教诸位大儒。”

    全场一静。

    孔闻韶眼皮跳了跳,勉强笑道:“伯爷请讲。”

    苏惟瑾走到墓前,没碰祭品,只对着墓碑躬身一礼。

    然后转身,扫视全场:“《论语·述而》有云:‘子不语怪力乱神’。

    请问诸位,此言何解?”

    这问题太基础了。

    一个白胡子族老捻须道:“此乃圣人不妄谈鬼神怪异之事,专注人伦日用也。”

    “善。”苏惟瑾点头,“然《易传·文言》又云:‘夫大人者,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

    这‘与天地合其德’,又当何解?”

    另一个瘦高族老接话:“此乃君子修养之至高境界,法天象地,德配乾坤。”

    “那么,”苏惟瑾话锋一转,“陛下近年来潜心修仙,参悟天人之道,以求‘与天地合其德’,正是践行圣人之教。

    为何朝野之间,却有非议之声?”

    这话像块石头砸进冰窟窿。

    几个族老脸色变了。

    那个胖族老捻佛珠的手停在半空:“伯爷,修仙乃方士所为,岂能与圣人……”

    “方士?”苏惟瑾打断他,“《中庸》开篇即言:‘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

    请问,‘修道’二字作何解?

    难道不是修习天道?

    《大学》八目,从格物致知到治国平天下,最后一步是什么?

    是‘明明德于天下’,这不就是‘内圣外王’?

    陛下修仙以求天人合一,不正是在实践‘内圣’之功?”

    他语速不快,但字字清晰,每句都引经据典。

    超频大脑将历代儒学诠释调取出来,择其要害,层层递进。

    一个族老急道:“可炼丹服饵,非圣人之教!”

    “谁说是炼丹服饵?”苏惟瑾反问,“陛下修的是‘圣王之道’!

    前日京中呈报,陛下在西苑耕读,一日锄禾三亩,亲尝农桑之苦——这不是‘修身’?

    陛下精简宫用,减膳撤乐,省下的银子用于赈灾——这不是‘齐家治国’?

    陛下夜观星象,推算节气以利农时——这不是‘参赞天地之化育’?”

    他每说一句,就往前一步。

    那些族老被逼得步步后退。

    “反倒是诸位,”苏惟瑾站定,声音陡然转冷,“拘泥章句,死守旧说。

    见到陛下有超越凡俗之举,便以‘怪力乱神’非议。

    岂不知,《论语》里‘子不语’,是‘不语’,不是‘不信’!

    孔子敬鬼神而远之,远之是态度,敬之才是根本!

    你们倒好,只学了‘远之’,忘了‘敬之’,本末倒置!”

    雪地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在回荡。

    年轻子弟们听得目瞪口呆。

    孔贞明攥着拳头,眼睛发亮。

    几个同龄人交换眼神,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震撼——这番论述,他们闻所未闻,但句句在理,驳不倒。

    那个瘦高执事忍不住了,站出来:“伯爷此言差矣!

    儒家自有正统,岂能与方术混为一谈?

    历代大儒……”

    “历代大儒?”苏惟瑾笑了,“好,咱们就说历代。

    董仲舒倡‘天人感应’,是不是儒家?

    他借谶纬解经,是不是混了方术?

    程朱理学讲‘格物穷理’,穷的是什么理?

    是天道!

    陆王心学说‘心即理’,心何以知天?

    还不是要参悟天人?”

    他如数家珍:“汉儒杂谶纬,宋儒融佛道,哪一代不是在变?

    到了我大明,陛下得天之佑,祥瑞频现,西苑现七彩云,太庙生灵芝——这难道不是‘天人感应’之显证?

    孔府作为儒门领袖,不为陛下正名,反拘泥旧说,岂不是悖离圣人之教?

    岂不是……不识时务?”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但像刀子一样扎进每个人心里。

    孔闻韶脸都白了。

    他算是听明白了——苏惟瑾这是要把“修仙”和“儒家正统”绑死。

    孔府若接这话,就是承认皇帝修仙合于圣道;

    若不接,就是“悖离圣教”“不识时务”。

    怎么选都是坑。

    雪又飘起来,落在众人肩头。

    沉默了足足半盏茶功夫。

    终于,孔贞明第一个跪下,对着孔子墓叩首:“先祖在上,贞明愚钝,今日方悟陛下圣心!

    儒家当与时俱进,为天下正名!”

    他一跪,又有四五个年轻人跟着跪了。

    老辈们气得发抖。

    胖族老指着孔贞明:“你、你……孽障!”

    可骂归骂,没人能反驳苏惟瑾那套逻辑。

    因为那套逻辑,是用他们最熟悉的经典,构筑起来的铜墙铁壁。

    祭礼草草收场。

    回城的马车上,孔闻韶闭着眼,一言不发。

    他知道,孔府内部,裂了。

    午时,苏惟瑾住处。

    孔贞明带着三个同龄人悄悄来访。

    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眼里有光,也有忐忑。

    “伯爷今日一席话,振聋发聩。”孔贞明行礼,“晚辈等思之再三,深觉伯爷所言在理。

    孔府……确实到了该变的时候。”

    苏惟瑾请他们坐下,让苏惟奇上茶。

    “变,怎么变?”他问。

    一个叫孔贞亮的青年道:“族中田产七万亩,但祭田不过八千,其余都是强占、兼并来的。

    佃户苦不堪言,去年就有三家被逼得上吊。”

    另一个叫孔贞清的道:“府里私设刑堂,动辄鞭挞奴仆。

    上月有个丫鬟被活活打死,就因为她打碎了个花瓶。”

    孔贞明咬牙:“最可恨的是,族老们与严家勾结,把持科举名额。

    山东乡试,每科必有两个名额被孔府子弟占去——不管学问好坏!

    去年有个寒门举子,文章本可取中,却被顶了名,气疯了,如今还在家疯言疯语。”

    苏惟瑾静静听着,等他们说完了,才道:“你们想怎么做?”

    四人互看一眼,孔贞明道:“晚辈愿助伯爷整顿孔府!

    只要伯爷……”

    “只要我保你们前程?”苏惟瑾笑了,“可以。

    事成之后,孔贞明,你袭衍圣公爵位。

    其余诸位,或入国子监,或外放为官,最低从六品起步。”

    四人呼吸急促起来。

    “但,”苏惟瑾话锋一转,“我要实据。

    强占田地的地契、私设刑堂的案卷、科举舞弊的文书——都要原件。”

    孔贞明犹豫:“这些……都在账房和库房,有专人把守。”

    “这个不用你们管。”苏惟瑾摆摆手,“你们只需告诉我,东西在哪儿。”

    四人低语片刻,画了张简图——账房在府内东跨院,库房在西侧,私牢在后花园假山下。

    送走四人,胡三从屏风后转出来:“公子,这几个小子可靠吗?”

    “年轻,想出头,又看不惯家族腐败——这种人最好用。”苏惟瑾看着那张图,“今晚动手。”

    子夜,雪停了,月亮出来。

    孔府后墙根下,胡三蹲在那儿,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

    打开,里面是几只灰毛鼬鼠,眼珠子在月光下滴溜转。

    “去,”胡三低声吩咐,“按图上的位置,找纸质文书、账册、地契。

    找到了就回来报信。”

    鼬鼠“吱”了一声,钻进墙洞。

    胡三翻身上墙,如狸猫般悄无声息落地,隐入阴影。

    苏惟瑾在墙外等着,闭目养神。

    约莫两刻钟,第一只鼬鼠回来,嘴里叼着片纸屑——是地契的一角,上面有“嘉靖八年”“孔府置”等字。

    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带回来的有撕破的诉状、染血的供词、还有半张礼单,上面列着送给严家某某人的金银数目。

    胡三在墙内接应,把鼬鼠找到的东西塞进怀里。

    正要翻墙出来,忽然听见脚步声。

    两个护院提着灯笼走过,边走边聊。

    “大半夜的,谁还在账房?”

    “还能有谁?闻达老爷子呗。

    听说这几天都在对账,灯亮到三更。”

    “这么勤快?”

    “勤快个屁!

    怕是账有问题,在抹平呢……”

    声音渐远。

    胡三眼珠一转,顺着墙根摸向东跨院。

    账房窗户果然亮着灯。

    胡三舔破窗纸往里看——孔闻达那个白胡子老头,正坐在案前,一手拨算盘,一手翻账册。

    案上堆了七八本账,还有一沓银票。

    老头忽然停手,抬头看向窗户。

    胡三屏息。

    孔闻达看了半晌,摇摇头,继续对账。

    但他把账册翻到了最后一页,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了几个字,又迅速撕下,塞进袖中。

    胡三看得分明——那纸上写的是:“两万两,已入严府,账平。”

    他悄然后退,翻墙出来。

    “公子,有大发现。”胡三把所见一说。

    苏惟瑾眼神冷了:“两万两……果然是给严家的。

    看来孔府和严党,绑得比想象中死。”

    正说着,最后一只鼬鼠回来,叼着份完整的地契——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强占民田三百亩”,盖着孔府大印,时间是嘉靖十年。

    此外还有几份供词,是佃户按了手印的,诉说自己田地如何被占,儿女如何被逼为奴。

    铁证如山。

    “够了。”苏惟瑾把证据收好,“明日一早,启程回京。”

    “公子,不继续查了?”

    “查到底,就撕破脸了。”苏惟瑾望着孔府高墙,“现在这样刚好——咱们有把柄,他们知道咱们有把柄,但还没到鱼死网破的地步。

    等回京后,这些证据就是悬在他们头顶的刀,什么时候落,咱们说了算。”

    两人消失在夜色中。

    而账房里,孔闻达放下笔,走到窗前,望着苏惟瑾离去的方向,叹了口气。

    他从袖中取出那张纸条,就着烛火烧了。

    灰烬落进炭盆时,他喃喃自语:“年轻人……动作倒是快。

    可惜啊,有些账,不是查清楚了就能算清的……”

    窗外,月亮又被云遮住了。

    证据到手,孔府把柄在握。

    可孔闻达那句“有些账不是查清楚了就能算清的”,透着蹊跷——难道还有更深的隐账?

    而两万两银子流入严府,到底买了什么?

    更关键的是,苏惟瑾原定明日回京,但胡三在账房外偷听时,似乎漏掉了一个细节:

    孔闻达在烧纸条前,曾对着账册某一页发了很久的呆,那一页的边角,隐约可见一个特殊的标记——火焰缠着剑,与之前在琉球密信上发现的,一模一样。

    这个沉默的账房先生,究竟是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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